第2章

「朕讓你起來。」


我依言緩緩起身,依舊垂著頭,不敢看他。


 


水聲哗啦動蕩。


 


他豁然站起,攜著一身淋漓的水珠和迫人的熱氣,一步一步,踏著池邊的玉階走了上來。


 


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帶著溫熱的湿氣:「謝明微,當年,你也是這般讓朕放過你。」


 


他捏住我下颌,力道之大,身子不由控制地踉跄撞進他滾燙湿漉的胸膛。


 


他身上的水漬瞬間洇透了我的前襟,肌膚相貼,兩人皆是不易察覺地一震。


 


「朕給你機會,放你走了。」他低沉的聲音貼著我耳畔響起,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偏執,「如今,是你自己,又穿上這襲羅裙,闖到朕面前……」


 


我的呼吸徹底亂了,仰視著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手顫抖ƭů⁵著,輕輕攀上他的胸膛。


 


「我穿成這樣來見你,是怕你忘了我的模樣……阿聿……是我想你了……」


 


指尖下的肌肉瞬間緊繃如鐵。


 


「想我?」他冷笑一聲,笑聲裡帶著濃濃的自嘲和怨意,「回京多年,避而不見,如今為了女兒才來見我?謝明微,你這句話可有半分真心?」


 


我的心猛地一酸,眼中湧上水光,聲音哀婉破碎:「是真的……是為了女兒而來,可想你也是真的……」


 


說完,我輕輕踮起腳,在他唇上蜻蜓點水吻了一下。


 


一條手臂猛地箍住我的腰,力度大得像要揉碎我。


 


他的喉結劇烈滾動著,眸色深得駭人,裡面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就這樣俯首盯了我許久,終是化作一聲潰敗的嘆息。


 


「你真是……自找的。」


 


腰間的手臂用力,將我整個人打橫抱起。天旋地轉間,溫熱的池水瞬間沒過周身。


 


「阿……」我驚惶開口,未盡的話語卻被他驟然封緘。


 


煙霞色的軟煙羅在泉水中迤逦散開,層層疊疊,妖娆繚亂。


 


SS纏繞著兩具在水中驟然貼近、交疊的身軀,沉浮不休。


 


4


 


在情潮的浮沉間,我想起了那段與他年少情深的過往。


 


十六歲那年,姑母召沈國公夫人進宮,議定我與世子沈植的婚事。


 


我與沈植自幼相識,知根知底,他性情溫厚,婚後必能相敬如賓。對於這樁門當戶對的婚事,我沒有推脫的理由。


 


變故發生在大婚前夜。


 


一夕之間,太子表哥被廢,皇後姑母自缢,抄家的官兵湧進了謝家。


 


皇帝舅舅念著我早逝的母親,留我一命。


 


我卻也在被押往教坊司的途中,病故而亡。


 


再次醒來,是在京郊一處隱秘的別苑,是蕭聿救了我。


 


他這時已有了名字。


 


皇帝恨之入骨的謝家倒了,需要新的棋子制衡日益跋扈的大皇子,這才想起冷宮裡還有這麼個兒子。


 


蕭聿很忙,每一次來別苑,他身上的氣息都更冷冽一分,眼神也更沉鬱一分。他不再是從前那個沉默隱忍的少年,而是蟄伏著伺機而動的猛獸。


 


但無論他來時帶著一身怎樣的S氣或疲憊,總會帶回一些東西。


 


有時是新出的話本子,有時是一包松子糖,有時甚至是一小盒胭脂。


 


他從不解釋,隻是隨手放在我房間的桌上,然後便沉默地離開,去處理他自己的事情。


 


我們之間的話少得可憐。他沉默地來,沉默地走。我也沉默地守著這方小小的天地,像一株失去根系的浮萍。


 


是我先熬不住的。


 


在一個電閃雷鳴的雨夜,他要離開時,我從身後抱住了他。臉頰貼在他的脊背上,淚水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僵了很久,才轉過身,將我緊緊擁住。


 


那晚之後,他依舊忙碌,但回來的次數明顯多了。我們像世間最尋常的夫妻一般,這方小小別苑成了我們偷來的家。


 


我開始學著做些簡單的吃食,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舞陽郡主,如今也能熬出一鍋尚算粘稠的白粥,或是煮一碗臥了荷包蛋的湯面。


 


除夕這日,我嘗試包了餃子。


 


蕭聿回來時,

看著那鍋漂著面片和肉餡的湯,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最後竟朗聲大笑起來,是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少年意氣。


 


那一刻,陽光落在他帶笑的眉眼上,仿佛驅散了所有陰霾。我偎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幹淨的皂角氣息,竟生出一種就這樣與他到天荒地老的妄念。


 


又一年,他被封王,有了自己的府邸和屬官。隨之而來的聖旨,同時為他賜下三樁婚事:一位出身將門的正妃,兩位家世顯赫的側妃。


 


蕭聿回來的次數更少了。每一次回來,眉宇間都積壓著厚重的陰雲,眼神疲憊而焦灼,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


 


別苑周遭亦添了許多陌生護衛,想來是有人察覺了我的存在。


 


我終於在他又一次深夜負傷歸來時,平靜地開口:「阿聿,放我走吧。」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黑暗,

我看清了他血色盡褪的臉。


 


我聽見自己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聲音,一字一句,為他,也為自己剖析:「我是見不得光的罪臣之女,是懸於你頭頂隨時可能落下的利劍。留我在身邊,你不得不為我們的將來去算計,去妥協,甚至變成你自己都憎惡的模樣。


 


「阿聿,我承受不起。更怕有一天你回頭看我時,眼裡隻剩下疲憊和厭倦。


 


「與其最後我們在這泥潭裡相互拖累,被磨得面目全非,兩看相厭,不如……在你我還記得彼此最好模樣的時候,就此放手!」


 


「放手?」


 


他像是聽到了世上最荒謬的笑話,猛地將我狠狠揉進懷裡,滾燙的唇帶著毀滅般的力道,粗暴地碾上我的唇。


 


鹹澀的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一滴一滴,砸落在我的頸窩,燙得我心髒抽痛。


 


「明兒……再等等我好不好……」他沙啞著嗓子,聲音裡帶著我從未聽過的哀懇,「我定……定不負你……」


 


我也泣不成聲,隻能一遍遍重復:「阿聿……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


 


第二天醒來,枕畔空涼,他已離去。


 


我默默收拾包袱,除卻銀錢,什麼都沒帶,隻帶走了那襲羅裙。


 


我以為,那就是我們的結局。


 


5


 


天蒙蒙亮,我裹著蕭聿的寢衣,扶著酸軟的腰肢,步履虛浮地回了暖閣。


 


阿念蜷在床角,眼腫得像核桃,顯然一夜未眠。


 


她望見我這副模樣,先是愣了愣,隨即撲進我懷中,滾燙的淚浸湿了衣襟。


 


快近午時,沈玉容宮裡的嬤嬤來傳話,說是貴妃在臨水軒設了午膳,請陛下賞光,也讓我帶著阿念一同過去。


 


到了臨水軒,沈玉容瞥見阿念眼底的烏青,眉頭當即不悅地蹙起。


 


我垂首解釋:「阿念認床得緊,昨夜翻來覆去幾乎沒合眼,才落得這副樣子。」


 


話說到一半,就見沈玉容的目光陰惻惻落在我頸側。


 


「你脖子上那紅痕是怎麼回事?」她聲音陡然尖利。


 


我神色未變,從容應答:「行宮湯池水汽蒸騰,湿熱難耐,想是悶出了湿疹,擾了娘娘清目。」


 


「湿Ţüₗ疹?」她冷笑一聲,眼底疑雲更濃。


 


「陛下駕到——」


 


太監的唱喏聲響起,

沈玉容神色一凜,臉上的狐疑瞬間斂去,換上一副溫婉恭順的笑,起身相迎。


 


玄色的衣袂從眼前掠過,帶來一陣清冽的皂角清香,而非昨日濃鬱的龍涎香。


 


沈玉容親自執壺為蕭聿斟酒:「陛下政務繁忙,難得闲暇,臣妾特意備了些清淡小菜,望陛下喜歡。」


 


蕭聿淡淡「嗯」了一聲,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我這邊。


 


沈玉容並未察覺,她急於切入正題,輕咳一聲,將身側的阿念往前推了推。


 


「陛下,這是臣妾娘家的侄女,名喚沈念。這孩子溫順乖巧,模樣也周正。


 


臣妾想著,陛下操勞國事,身邊總需些伶俐人兒解悶。」


 


蕭聿的目光落在阿念身上。


 


隻一眼。


 


他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阿念原本嚇得小臉煞白,可撞上對方沉沉凝注的眸光時,

她怔住了。隻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望回去,眼底的怯意漸漸褪成茫然的好奇。


 


二人就這麼對望著。


 


外面的風似乎都停了,香爐裡的煙凝在半空,連沈玉容臉上的笑容都有些僵了。


 


我的心髒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不該如此……阿念的眉眼,分明更似我年少時……與他,並無太多相似之處……


 


半晌,蕭聿不緊不慢地收回視線,輕笑出聲:「貴妃有心了,朕登基五載,後宮凋零,膝下尚無子嗣承歡,倒是讓朕想起,少時也曾盼著有個貼心乖巧的女兒繞膝。」


 


沈玉容懵了:「陛下,臣妾不是……不是那個意思……」


 


蕭聿仿佛沒聽見她的嗫嚅,

自顧自說:「那朕便順了貴妃這番美意,認阿念為義女,封號……便定為「樂安」,享公主份例。謝夫人——」


 


他目光一轉,落在我身上,深邃的眼底情緒翻湧,語氣卻平淡無波:「意下如何?」


 


沈玉容不可置信瞪大一雙鳳眼。


 


我亦是震驚得無以復加,腦中一片空白,幾乎要喘不過氣。


 


還是阿念拽了拽我衣袖,我才回過神,和她一起跪拜:「謝陛下隆恩。」


 


「嗯。」蕭聿應了聲,聲音聽不出波瀾,仿佛隻是定了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自家人不必多禮,起來繼續用膳。」


 


他率先舉箸,姿態依舊從容。


 


可我分明瞥見,他垂在桌下的另一隻手,緊握成拳,指節根根泛白,正難以自抑地微微發抖。


 


蕭聿走後,

沈玉容終於繃不住,猛地將面前的碗碟掃落在地。


 


她胸口劇烈起伏,SS盯著我和驚魂未定的阿念,眼裡的怨毒幾乎要淌出來。


 


6


 


我還是沒能按承諾的那樣帶阿念回家,她被蕭聿帶進了宮。


 


望著明黃的儀仗遠去,心仿佛也被掏空了一塊。


 


渾渾噩噩回到國公府,沈家上下已得了消息,一片歡騰。雖原計劃落空,但阿念被冊封公主,亦是光耀門楣的殊榮。公婆一掃先前冷臉,對我也和顏悅色了幾分。


 


最得意的莫過於沈月容,她覺得自己進宮有望,日日描眉畫眼,翹首以盼。


 


她盼了足足半月,宮裡終於來人了。


 


卻不是來接她的,而是宣我進宮探望阿念。


 


馬車徑直入了宮禁,停在了太極殿外。


 


我心中訝異,阿念竟被安置在此?


 


引路太監低眉順眼:「陛下說,公主初入宮闱,難免生怯,住在太極殿偏殿,陛下親自看顧,方能安心。」


 


踏入殿前寬闊的廣場,一眼便看見阿念正和幾個宮女在放紙鳶。


 


她穿著簇新的宮裝,小臉跑得紅撲撲的,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嘴角高高揚起,連眉眼都生動了許多。


 


我站在原地,一時有些恍惚。


 


阿念也看見了我,眼睛驀地一亮,立刻放下線軸,跑過來一頭扎進我懷裡。


 


我抱住她,替她理了理微亂的鬢發,柔聲問:「在宮裡住得可還習慣?陛下……待你好嗎?」


 


旁邊的宮女笑著替她答道:「夫人放心,陛下待公主極好。陛下雖政務繁忙,但每日總會抽空陪公主說說話,散散步。公主喜歡畫畫,陛下便請了京都最有名的丹青聖手入宮授課,

就連這紙鳶都是陛下親手扎的呢!」


 


阿念聽著,卻輕輕皺了皺眉,打手語說:「陛下待我很好,可是……他那樣對阿娘……我便不喜歡他。」


 


我愣住。那日的不得已,終是在她心中留下了芥蒂。


 


我蹲下身,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打著手語解釋:「阿念,你誤會了。他沒有為難阿娘,他是很好很好的人,是阿娘……年少時便相識的故人。你不要再為此事介懷,好嗎?」


 


阿念似懂非懂地看著我,眼中有些困惑:「他是阿爹嗎?」


 


我呼吸一滯,緩緩點了點頭。


 


這時,有內侍來請,說陛下批閱奏折暫歇,請公主和夫人進殿。


 


蕭聿端坐御案後,手邊堆著高高的奏疏,見我們進來,

他抬眸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便落回阿念身上。


 


語氣是尋常的溫和:「跑得一頭汗,去換身衣裳,免得著涼。」


 


阿念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才跟著宮女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