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媽媽癱瘓在床後,我接回來照顧了八年。


 


後來老家房子拆遷賠了五百萬,我想向她借一萬塊去做乳腺癌手術,卻被她指著鼻子罵。


 


「哪有嫁出去的閨女還惦記娘家的財產?


 


「當初你把我接來照顧,原來居心不良!」


 


她帶著巨額賠償款去了弟弟家,享天倫之樂。


 


我卻因腫瘤擴散,不治身亡。


 


再睜眼,我回到了媽媽偏癱這天。


 


面對她期盼的眼神,我點了點頭。


 


「去我家養老之前,咱們先去把老房子過戶手續辦一下。」


 


1


 


媽媽向病友們誇贊閨女是小棉袄的話止在了舌尖,呆愣愣地看著我。


 


我歪著頭不說話,拿著醫院的出院結算單靜靜等她回神。


 


媽媽右半邊身子不能動彈,隻能用左手伸過來,

勉強扯住了我的衣擺。


 


「咋這個節骨眼上提這事呢?我之前不是好幾次說要給你,你都不要的。」


 


媽媽自詡和別人不同,她向來一碗水端平,從不重男輕女。


 


當初爸爸車禍身亡後留下了不菲的賠償款。


 


買了套兩居室後,剩下的錢被媽媽一分為二,一份留給我上學,一份留給弟弟開店。


 


可後來她聽說大學有助學貸款和獎學金,而弟弟幹餐飲賠了又開汽修廠,最後拿著所剩無幾的本錢要加盟連鎖超市。


 


於是哭著跟我商量:「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腦子好使,靠自己就能有個好前程,可你弟弟腦子笨,現在好不容易有個謀生的路子,我不能不管他啊。」


 


彼時我正有個去國外當交換生的機會,面對媽媽的眼淚,我撤回了申請,選擇了留校保研,同時申請了助學金。


 


屬於我的那份錢慢慢騰挪到了弟弟的卡裡。


 


彼此相安無事地過了幾年,弟弟的店還是沒能維持下去,卻仗著老板的派頭和店員搞在了一起,未婚先孕。


 


媽媽又找我哭:「人家說要房子還要彩禮,否則就要去把孩子打掉。


 


「這好歹是咱們江家的根,要是真沒了,等我S了怎麼有臉去見你爸啊。」


 


媽媽把原來的房子賣掉,作為首付給弟弟買了三居室,每個月的退休金用來還房貸。


 


她也搬去伺候月子,照顧孫子。


 


我不再相信她一碗水端平的鬼話,把簡歷投到浙市的大廠。


 


媽媽卻不同意,她念叨著,一家人怎麼能分開呢。


 


「你爸走了以後留下咱們娘仨,當初多苦的日子都熬過來了,現在媽好不容易盼著你倆都長大成人,你卻要去那麼遠的地方。怕是我到S都見不了你幾面。


 


「媽不是偏心,

你弟他是男孩,沒錢娶不上媳婦。你是女孩,又這麼優秀,哪怕沒有嫁妝也有排長隊的男人等著呢。」


 


我擺擺手,告訴她那邊工作機會難得,拉著行李箱就要走。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神一亮。


 


「現在的房子給了你弟,老家的祖宅就是你的。」


 


媽媽似乎認為這是個絕妙的主意,激動地勸我。


 


「你雖然是女孩,但咱們家從來都不重男輕女,你弟讀到高中就輟學,媽硬是把你供到研究生畢業。


 


「現在房產也是你倆一人一套,你去打聽打聽,十裡八鄉哪有這樣的!


 


「你看,老家房子雖然破了,但宅基地比城裡的大多了,等以後你攢錢翻蓋翻蓋,也能長咱們老江家的臉面。」


 


老家的房子幾十年不住人,屋頂都沒得了,位置又偏僻,現在被媽媽拿出來一頓誇,

仿佛是什麼風水寶地。


 


可雖然我不稀罕那套老房子,卻依然沒能離開家鄉。


 


2


 


媽媽這些年積勞成疾,有心梗的毛病,說話間她捂著胸口倒在我面前。


 


在送往醫院的救護車上,我握著她的手答應,留在本地,一家人團團圓圓地在一起。


 


後來我考了本地的編制,又和大部分人一樣,相親結婚生子。


 


逢年過節去弟弟家看望媽媽,她抱著肉墩墩的大孫子,鬢角的白發漸多,卻樂得見牙不見眼。


 


她求仁得仁,我也過得平淡安然,心裡的不忿慢慢也就消磨了。


 


誰料,媽媽突然腦出血,從手術室出來後半邊身子沒有了知覺。


 


弟弟的超市倒閉後,打了幾年工,又重新幹回了早餐店。


 


媽媽住院期間恰逢他店鋪開業,隻有我在醫院跑上跑下,

忙前忙後。


 


醫生說媽媽病症不重,隻要好好康復,大概率能恢復自理能力。


 


我又聯系了康復機構,交了兩萬塊的費用。


 


可出院在即,弟媳拎著箱臨期牛奶來看望,通知媽媽。


 


「節骨眼上你生個這病,小寶沒人照顧,我隻能讓我媽來了。


 


「家裡小住不開,你房裡的東西都放在了地下室。」


 


她站著說完話就離開了。


 


媽媽傻了眼,給弟弟打電話卻被搪塞說,家裡他不當家。


 


「媽,惠惠她啥脾氣你還不知道,你現在得了這病,還能指望她伺候你?


 


「逼急了她真能跟我離婚,我都倆孩子了,你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好好的家因為你散了吧。」


 


媽媽對著被掛斷的電話掉了一夜的淚。


 


然後把期盼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上一世,我頂不住她的無聲祈求,沒跟老公商量,就把媽媽接回了家。


 


這一接,就是八年。


 


康復的效果不佳,媽媽想要站起來的希望破滅後脾氣越來越暴躁。


 


前後換了十幾個護工,最長的也沒幹夠半個月。


 


無奈我隻能辭職親自照顧。


 


給她穿好的尿不湿,總是會在最後一刻被她用勉強能活動的左手撕扯開。


 


厚厚的褥子被澆透。


 


她愛幹淨,我隻能把她抱到我床上,連夜清洗床單被褥。


 


可一回頭,我床上也被幾灘黃褐色的糞水給鋪滿了,旁邊是新扯下來的尿不湿。


 


我崩潰大哭,媽媽拿床頭櫃上的擺件砸了過來。


 


「我還沒S呢,你嚎什麼喪!


 


「小時候我給你把屎把尿,你現在讓我穿這玩意。


 


原本溫馨的家裡充斥著硝煙,女兒拿著紙巾給我擦額上的鮮血時也被波及,一個枕頭砸來,女兒的頭碰到了桌角。


 


老公怒不可遏,抱著女兒回了婆婆家,沒幾天寄來了離婚協議書。


 


3


 


家裡成了我們母女兩個人的戰場。


 


我從小就是不服輸的性格,知道改變現狀唯有讓媽媽恢復健康。


 


於是我自學康復訓練課程,制定詳細的鍛煉計劃,每天不間斷地背著媽媽下樓在小區公園裡做康復,終於小有成色。


 


她漸漸能自己站立,也能自己解決生理問題了。


 


我以為生活開始慢慢好轉,老公也不再堅持離婚,偶爾會帶著女兒回家小住。


 


可之前因為無暇分身去處理的乳腺結節忽然開始增大。


 


醫生告訴我,已經是乳腺癌早期,需要盡快切除。


 


而我幾年沒工作,手裡的存款也因為給媽媽做康復已經所剩無幾了。


 


恰在這時,老家偏僻的祖宅要建旅遊景點,被劃到了拆遷區域。


 


村裡打電話給媽媽通知賠付標準,由於我們家的宅基地面積大,能獲賠五百萬。


 


我雀躍不已,雖然這幾年媽媽沒再提老房子的歸屬問題,但當初她許諾給我後,弟弟也沒異議。


 


現在哪怕不給我拆遷款的全部,能拿三分之一,我看病也足夠了。


 


於是我同媽媽提出,同意村裡的賠償方案,第一批籤字拿賠償。


 


作為條件,先向開發商支取一萬塊給我做手術。


 


可媽媽卻指著我的鼻子罵:「你就是頭發長見識短,現在大家都拖著不籤等漲價呢,隻有你像沒見過錢似的。


 


「李嬸子都說了,隔壁村最後拆的多拿了兩百萬的賠償,

你幾輩子能賺夠這些錢?」


 


她完全不提之前的許諾,撐著拐杖就往外走。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都結婚十年了,還要惦記娘家的財產,說出去不怕人笑話。


 


「照顧我幾年好像欠了你多大人情似的,我可是你親媽!你弟弟的車就在樓下,以後我不寄在你家籬下,也不用看你的眼色了。」


 


我不S心追到樓下,弟弟笑著攙媽媽上車。


 


「姐,你照顧媽八年辛苦了,以後該我這當兒子的盡盡孝,你就別管了。」


 


媽媽搬到弟弟家後,等著最後一批籤了字,拿到七百萬的賠償。


 


而我因為腫瘤擴散,S在了醫院,屍體無人認領。


 


好在,上天讓我重活了一世。


 


這一次,我絕不會被這虛無縹緲的偽善親情綁架。


 


屬於我的一切,

都要加倍還給我。


 


護士催促我們早點去繳清住院費,辦理出院手續。


 


媽媽期期艾艾地同我商量:「囡囡,你以前不是嫌那房子太破,看不上嗎?怎麼現在忽然提起來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次生病,你弟弟沒出力,全指著你跑上跑下了,生氣了?


 


「唉,你這當姐姐的,你弟弟店裡忙,他命苦哦,不像你上了研究生有個朝九晚五的工作。他一天不忙就一天沒吃食,你多體諒體諒他,別置氣了。」


 


媽媽說得口幹舌燥,我依然動都不動,她也急了,捶著自己動彈不得的身子說。


 


「不是不過戶給你,隻是你看我現在動都動不了,怎麼去辦手續啊。」


 


媽媽又開始用她慣用的武器,淚水撲簌簌地掉。


 


「都是我沒用,老了老了還給子女添麻煩,老頭子哎,你等我這麼多年等著急了吧,

我這就去陪你。」


 


她一邊用紙巾擦淚,一邊斜著眼瞅我。


 


我拿出授權書和印泥。


 


「不麻煩的,你隻需要籤個委託書,我自己去跑手續就行。


 


「我快去快回,順利的話咱們下午就能出院。


 


「對了,住院費是我先交的押金,平攤下來弟弟需要拿一萬五,是你打電話告訴他還是我親自去他店裡要?」


 


4


 


媽媽見眼淚攻勢沒有起效,隻能忿忿地拿起紙筆。


 


「就剩幾片破瓦了,也不知道你有啥好爭的,從小就掐尖好強,自己親弟弟的東西也惦記。」


 


總是這樣,小時候的一個蘋果,半張書桌,隻要媽媽皺著眉說,你是姐姐,讓著弟弟又不會吃多大虧,幹什麼非要跟自己最親近的人爭個高低多少,有本事到外頭去爭去搶。


 


每當這時我都會默默地咽下口水,

收回胳膊,默默忍讓。


 


隻為得到媽媽一個贊許的眼神,好向別人炫耀她教女有方,小小年紀就知道讓著弟弟,多省心。


 


可憑什麼,我總是要做忍讓的那一個,省的又是誰偏頗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