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趙氏夫婦怔愣。


 


「嘉目你......」


 


我雙手奉還,笑道:「這本就是你們求高僧開光來護佑親生女兒的,放在我身上是錯了因果。」


 


把平安鎖放在桌上後,我跪下來,對二人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嘉明說你們找到我的父母了,我想,我也應該正視血緣的因果,回到他們身邊。」


 


趙夫人咽了咽喉嚨,艱澀道:「嘉目,你要知道,我和你爹從未想過送你走。」


 


我抬頭,對她笑。


 


「我知道,你們憐惜我。可是你們也知道,言言總是看著我不自在,我待在這裡一日,她便多一日心生爹娘會被我搶走的恐懼。」


 


不然他們也不會每一次都刻意避開我和她的相見。


 


趙氏夫婦默默無言,垂頭良久。


 


「罷了,終究是你的父母。


 


窗外,秋葉落,寒風起。


 


快入冬了。


 


7


 


趕在冬至落雪前,我的親生父母從城外接信來至。


 


他們比趙氏夫婦看起來年老許多,滿身風霜,局促立在廊下,小心翼翼看著我。


 


周遭免不了落下異樣的目光,我拽了拽肩上簡單的包袱,朝他們走去。


 


「走吧。」


 


禾兒兩三步趕來,驚訝道:「姑娘且等等,夫人去禮佛前囑咐若二老來了,務必多歇幾日,待他們回來給姑娘送行,而且大哥兒寫信說不久也要巡鹽歸家了。」


 


二老沒有出聲,輕輕望著我。


 


我駐留,環視四下,這個我從小待到大的地方。


 


一石一瓦,一樓一閣,磚縫下的綠草我拔過,廊上的燈籠也掛過。小小的腳步跑來跑去,吊在大哥哥身上求他早些回來陪我騎竹馬。


 


可是大哥哥很忙,敷衍摸摸我的總角就去讀書、科舉、入仕、外放。


 


這座府邸的每個人都很忙。


 


我看似熱熱鬧鬧地長大,其實大多時候都是一個人孤獨地跑來跑去,求這個人陪我玩,求那個人多跟我說說話。


 


一如趙氏夫婦預感到我可能並非他們的血緣,我也常常在深夜一個人驚醒,察覺自己與此地的隔閡。


 


一種我怎麼努力也無法融入的疏遠。


 


晏思訓在那日向我拒婚時就問過我:


 


「嘉目,你大哥哥總說你好,我也覺得你很好,可是你待在我身邊這麼久,我也無法對你心生男女之情,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是啊,為什麼呢。


 


大概南橘北枳,生長出來的隻會是苦果吧。


 


想畢,我對禾兒笑道:「不等啦,大哥哥見到言言會很高興的,

他若問我,你便說,我回家了。」


 


我非此地人,於是便常做了異鄉客。


 


但異鄉非故鄉,無法扎根的遊魂,終有一日還是要回家的。


 


8


 


跟著老夫婦回家的路程沒有想象中艱難。


 


他們租了馬車,裡面鋪了暖呼呼的褥子,果盒裡裝滿甜津津的果脯、石榴、松子肉......


 


看到街上有好玩的,女孩子喜歡的鮮亮玩意兒,老大人就會停車出去買回來。


 


他們話不多,隻會腼腆對我笑。


 


這讓我有一點點別扭與無措。


 


他們的目光就像趙氏夫婦看言言,可是我沒有言言好看,也不聰明,面對人情世故往往笨拙。


 


我習慣了「爹娘」失望與嘆氣的注目,卻應付不了這種愛憐珍惜的眼神。我縮進毯子,避開了他們的目光。


 


二老沒有出聲,

婦人把灌好的湯婆子小心放進我的毯子裡,然後就聽見剝核桃和松子的聲音。


 


咔嚓。咔嚓。


 


金閃閃的陽光妥帖敷在身上,毯子散發草木幹燥的氣息,冰涼手心被湯婆子溫暖著,我蜷縮抱緊,忽然想起原來我也是極怕冷的。


 


不知不覺,我睡過去,沒有做夢。


 


等婦人叫我,才知道已經到了。


 


我迷迷糊糊被她裹著毯子抱起,她用手梳了梳我睡亂的額發,叫她的丈夫先回去把屋子裡的爐子生上。


 


車外卻有人爽朗笑回:「嫂嫂不必忙,我叫阿吉他們早弄妥了,就等寶兒回家暖和和的,阿吉爹豬都S好了,快出來,讓我瞧瞧寶兒!」


 


車簾掀開,一張圓盤溫潤的笑臉探進。


 


我還在發愣,她溫暖的手就摸過來。


 


滿眼驚喜。


 


「唉喲,

真漂亮,這雙眼睛,比秋水還亮呢!嫂嫂和大哥福氣!」


 


接著,就是四五隻手把我拉出去,晚霞的光還很明亮,分不清的笑臉,七嘴八舌的稱呼,我幾乎腳不沾地,暈暈乎乎穿過門,進了院子。


 


坐到熱炕上時,才回了點神。


 


意識到他們都叫我......


 


寶兒。


 


9


 


在趙家,我沒有小名。


 


大哥哥趙嘉元叫「客兒」,趙嘉明叫「緣奴」。


 


小時候,趙家人隻會按齒序叫我「二姐兒」,大點了取了正名,就叫「嘉目」。


 


跟在名字後經常聽到的是質疑:


 


「趙嘉目,你是不是又和別人打架了?」


 


「嘉目,哪有淑女像你這樣吃飯的?小口些!」


 


「能不能學學你哥哥弟弟,為何同是一個爹娘生的,

偏偏差這麼多呢,嘉目......」


 


他們想把錯換的頑石教成珍珠,所以「嘉目」這個名字背後常攜帶無數的失望。


 


但這個坐落在莊子裡的家不一樣。


 


這個家,沒有豪宅奴僕,沒有規矩束縛,親戚們比鄰而居,熱鬧相親。


 


他們沒有見過我,一口一聲「寶兒」,好像早已認識我。


 


這幾日相處後,我從叔叔家的兩個哥哥口中知曉我家的情況。


 


我姓徐。父親是鄉野大夫,母親開一家小小的腳店,供來往旅人歇息吃住。


 


「春秋的時候,城裡的人經常會到莊子附近打獵,我們家養馬,也是那時候最忙。」


 


大堂哥阿吉說著,用鐮刀砍開荊棘,和弟弟阿祥一左一右抓著我手臂把我提過去。


 


他們帶我來林子裡玩兒,十分小心我,仿佛我是隻摔不得的琉璃盞兒。


 


遇著個坎兒,都緊張不行。


 


「小心點,妹妹,我背你。」


 


我搖頭,直接跳下去,輕松拿走他們腰間的弓,跑遠了,笑著朝他們揮手。


 


「我們來比,誰先打到兔子!」


 


樹林輕盈的光塵飛舞,雀鳥掠過頭頂。


 


倆兄弟呆了一瞬,倏而一笑,追過來。


 


「好!你輸了就得叫我們哥哥!」


 


我沒輸。


 


他們讓著我,讓我贏了許多獵物,還送了我一匹小馬。


 


倆兄弟走在前面,爭論兔子該怎麼處理。


 


「妹妹吃不慣腌的,肉就烤了吃吧。」


 


阿祥端詳籠子,「最白的這隻,剝了毛讓娘縫個披風,上次進城我瞧那些姑娘都時興圍這個。」


 


他哥鄙視他,「你懂什麼衣裳時興,光瞧姑娘去了,

別人都是狐狸毛、貂毛,要做就做最好的!」


 


阿祥無語,抱著頭翻白眼。


 


「你懂......二十好幾還沒個媳婦兒,你最懂了......」


 


阿吉便抽他。


 


我摸馬兒溫馴的皮毛,看著打鬧的二人,第一次有種心裡酸酸漲漲,卻是因為歡喜的感受。


 


10


 


幾場雪落下來,我也在徐家過了一個完整的年節。


 


什麼都很好,隻是我對他們還叫不出「爹娘」。


 


徐氏夫婦都是敦厚的人,並不逼我做什麼。


 


我喜歡跑馬打獵,他們就縱容阿吉兄弟時不時帶我出去。


 


闲時塗抹的畫,他們也十分珍惜掛在腳店裡,客人偶爾誇幾句,他們便笑眯眯給人家少房錢。


 


本來像我這樣已經及笄的女孩子,在鄉野早已有媒婆上門議親,

但徐氏夫婦對那些媒婆總是婉拒。


 


「寶兒還小,我們想多留她幾年。」


 


有脾氣壞的媒婆遭拒後譏諷他們,「再當了十幾年的千金小姐,如今也不是了,還等著高門貴婿麼,勸你們別做夢!」


 


夫婦倆不爭辯,隻是關門送客。


 


我被吵醒,擁被起床。


 


窗外,徐大夫從井裡汲水,點爐子,煙囪嫋嫋。


 


婦人在外看見我,從袖子摸出一樣東西,走進來推開門,「醒了?你爹早早從市集買了新鮮的桂花頭油,來,娘給你梳頭。」


 


我披著長發坐到她身邊。


 


在趙府,姑娘都留很長很長的頭發,方便梳復雜精巧的發髻。來這裡後,自己一個人沒學過,也梳不好,往往胡亂編幾個辮子攏在一團也就罷了。


 


昨日,我覺著這麼長的頭發實在很麻煩,洗頭時,

便拿了籃子裡的剪刀,比劃著正要剪一些去。


 


被婦人瞧見,急忙奪去。


 


我解釋,「長頭發不方便,我看莊子裡的女孩們也都沒有留這麼長的。」


 


她卻驀然眼酸,摩挲我的頭發,呢喃:「你和她們不一樣,寶兒。」


 


她說,寶兒,別怕。


 


別怕留長發。


 


別怕會嫁人。


 


「以前有的,以後也不會缺。」


 


我一愣,忽然明白。


 


為何徐大夫一把年紀還不停出去給人ţù₉看診,婦人整日在腳店也忙得喝一口水的功夫都沒有,晚上還悄悄商議把存的錢拿一部分出去放利。


 


他們年近四十才生我一個女兒。


 


餘下的十六年都以為我被拐子拐走,夫婦倆去南地找過,北地也找過,終於在知命之年找到我。


 


卻是從金窩裡把我帶回來。


 


他們還把我當千金小姐,想給我在趙府一樣的生活。


 


婦人仔細給我梳好頭,少女的雙髻,青澀的額發,抹上香噴噴的頭油,花香濃鬱到想打噴嚏。


 


她打扮完,看著我,像看一個沒長大的娃娃。


 


眼裡隱隱有一些說不清的傷心。


 


日光碎在窗棂,人影兒朦朧。


 


她摟住我,輕搖晃。


 


「寶兒,寶兒,你小時候是什麼樣子呢?」


 


生病時痛不痛?有沒有人唱童謠哄你睡?和兄弟們相處和睦嗎?


 


她想知道,他們缺席的十六年,我是怎麼長大的。


 


是不是並不算美滿。


 


不然怎麼夜裡會喊著「娘」流淚。


 


11


 


我說我很好,沒有受過任何委屈,

也不喜歡當千金小姐。


 


我開始跑去腳店幫忙,或是算賬,或是燒茶水,在門口支一個攤子,幫人作畫寫信,也賺一些錢。


 


徐大夫去市集看診,我就駕牛車送他去。


 


夫婦倆起初很不同意,不希望我跟著他們一起辛苦。我就賭氣不吃飯,他們便隻好愁著臉妥協了。


 


開春後,叔嬸家也各自忙碌起來。


 


像莊子裡的人,一家子都有好幾份營生。叔嬸去山上養馬,兩個堂哥會在春天出去跑船。


 


因此他們來找我道別。


 


「這次去的是最南邊的泉州,妹妹喜歡珍珠嗎?給你帶一大斛回來串著戴好不好?」


 


江邊,他們笑著,眼睛明亮。


 


我有些不舍。


 


以前大哥哥做官時也去過泉州那邊,回來給我講那邊的風俗和跑船的生意,其實是有危險的,

惡風大浪,強盜S人,每每說得我新奇又害怕。


 


沒想到,如今我才熟悉沒多久的堂哥也要去跑船了。


 


他們好像看出我的不安,像哄一個孩子,哄我:「不怕的,我們跑過好幾次了,最晚冬天就回來了,妹妹好好吃飯,長高了哥哥們也帶你五湖四海到處玩兒。」


 


小嬸拍開他們摸我發髻的手,笑罵:「趕緊滾,多賺些錢回來給你們妹妹攢嫁妝才是正經。」


 


兄弟倆笑著上船,插科打诨,「放心,說不定還帶兩個兒媳婦回來讓您和爹歡喜呢!」


 


小嬸嫌棄搖頭,不管他們,摟著我離開,腹誹。


 


「跟他爹一樣,兩個黑黢黢,燒炭似的,哪個姑娘看得上,是吧,寶兒。」


 


「你找夫婿可就要那白淨的,生出來娃娃好看,像你一樣,多好呀。」


 


在趙家,從未有人誇我好看。


 


而在這位嬸嬸口中聽到的誇獎比我十六年加起來都多了。


 


走到山腳,嬸嬸也要和我分別了,她和小叔要上山養馬,一般過了夏天才下山。


 


「你那匹小馬呀,我放山上給你養得肥壯了再送下來。」


 


她囑咐我,「這幾月你哥哥們不在,就別往那林子裡去,裡頭打獵的貴人們多,脾氣都兇得嘞。」


 


我點頭,她摸摸我的臉。


 


「好孩子,回去吧,啊,別讓你爹娘擔心。」


 


我聽話,在天快要黑的時候,披著晚霞融融的光,跑回家。


 


路過那片林子,行至半路時,從林裡蹿出幾匹毛色水滑的名種馬。


 


為首坐在上面的女孩子高傲明豔,一雙眸子靜靜俯視我。


 


「真是你呀,趙嘉目。」


 


「他們說你被趙家丟棄,當鄉下丫頭去了,

我還不信,沒想到你真的在這裡。」


 


她的語氣仿佛和我是什麼多好的朋友。


 


隻有我知道,她有多厭惡我。


 


她慢悠悠敲著鞭子在掌心,示意其餘人騎著馬堵住我,女孩天真的笑容裡充滿惡意。


 


「晏哥哥不要你,趙家也不要你。」


 


「看這回還有誰給你撐腰......」


 


12


 


其實我撒謊了。


 


長大到十六歲的這些年,我沒少受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