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般這樣身份高貴的小姐,身後都有很多狗腿子,我長相平平,資質也平平,自然是她小跟班的最好人選。
但我不願意。
我不明白,為什麼她能騎在馬上,我就得給她執辔牽繩。
大人們覺得我們隻是在一起玩鬧,我卻覺得自己在被奴役,因此總反抗她。
做她的敵人顯然沒好下場。
她長得漂亮,最會裝乖,不僅在同齡人中眾星捧月,長輩眼裡,她也是那種不會撒謊的好孩子。
造謠汙蔑我偷東西、推別人落水等等,這些都是她對付我的常態。
導致在京城貴族圈子裡,我的名聲從小就是頑劣、沒教養。
因此她欺負我後,我怎麼告狀,在趙氏夫婦眼裡,都是我先挑釁,
我的錯。
趙嘉明一開始還會站在我這邊,然而謠言傳到喜歡秦芸的男孩子那邊,一傳十,十傳百,久而久之,趙嘉明也不信我了。
他煩躁吼我。
「怎麼你總有那麼多麻煩,什麼關系都處理不好,要不要想想是你自己的原因。」
我才不聽。
沒人護著我,我就自己護自己。
我努力學騎馬,大口吃飯,拼命讀書,變強大,直到秦芸再也傷害不了我。
那段日子,我連男孩子都壓在身下打,她有些怕,便消停了。
但後來,大哥哥有意說親讓晏思訓娶我,秦芸和晏思訓青梅竹馬,知道後氣瘋了,恨不得生吃了我。
直到發現晏思訓無意於我,全是我自作多情,她才放過我。那次我被拒婚落水,笑得最大聲的就是她。
我不知道她又受了什麼刺激,
這般怨毒望著我,好像今日非得剝下我的皮不可。
環視了一圈,沒有出路。
我忍著不耐,問她:「有事?」
秦芸扯唇,溫聲,「沒事就不能找你玩兒了嗎?嘉目,好久不見,你骨頭還是這麼硬呢。」
她字字清脆。
「不過沒關系,今天呀,我有個更好玩兒的主意。」
「讓你這根硬骨頭乖乖屈服在我腳下。」
林間霞光緩緩褪去,風陰冷冷鑽進。
我隱隱不安。
兩匹馬分開,護衛綁了兩個人丟過來。
兩人狼狽抬起頭。
我瞳孔猛然一縮。
秦芸拉開弓,尖銳箭矢對準他們,對我笑:
「好啦,小嘉目,玩耍開始了。」
「現在,跪下吧。」
好像一瞬間回到無法反抗的兒時——年幼的女孩抱住頭,
被逼到雪洞裡哭泣:不要傷害我,爹爹,娘,救我......
我搖頭,慢慢屈膝,呼吸急促,流下恐懼的冷汗。
不要傷害他們......
不要......
13
「——不要!」
趙夫人再次從噩夢中驚醒,後背冷汗淋漓。
春雷轟鳴,打斜落芭蕉,床帳內昏暗,她緩慢轉動眼睛,身旁的女兒酣眠香甜。
這本該使她安心,可她忍不住想起另一個女兒。
她心事重重起身,披衣走到外面。
不知不覺,她又走到那處早已無人住的小院,黑夜裡階邊幾叢芍藥怯怯擎著花苞,像一盞盞閃著紅的小燈籠,引著她走近。
長廊掛著很多畫,筆法由稚嫩到成熟,缺少保護,有幾處都被風雨剝落了墨跡。
所畫,全是水月觀音。
一個孩子,喜歡畫菩薩,並不多見。
趙夫人記得她問過:「菩薩有三十三種法身,為何你獨愛畫水月呢?」
聞言,悶悶摳著手的女童抬起清黑眼瞳。
她不太敢回答,但是禮法在上,父母問,她不能不答。
於是趙夫人便聽到風裡她怯弱的童音。
「水月觀音......眼裡有情,畫她,就不害怕了......」
怕什麼?
女童卻不回答了。
時隔數年,那時趙夫人沒有得到的答案,此刻忽然全部想起。
她遺落在那一幅幅水月夢影裡的小女兒,害怕很多東西。
怕黑。
怕冷。
怕一個人。
更怕無人庇護......
那個雪洞,
他們趕去,把凍得發抖的女孩抱出來,才知道女孩沒有撒謊,她一直在受欺負,也一直在求爹娘保護。
可是那時他們沒有相信。
所以後來女孩也難以相信,他們找到親生女兒後,還會給她庇護。
「娘?」
趙夫人恍惚回頭,臉上殘淚斑斑。
院中傘下人驚訝抬頭,卻是趙嘉明。
母子倆都沒有問彼此為何會來到這裡。什麼折磨他們無法安眠,愧疚還是思戀。
雨簾如珠,霧露模糊。
良久,趙夫人才迷茫開口,「......緣奴,娘是不是又弄丟了一個女兒?」
嘉明喉間艱澀,「不會的,明日哥就從金陵回來了,我們一家人去看她,若那家人對她不好,我搶也要把她搶回來。」
斜刺裡,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道急切的聲音。
「現在就去吧!」
二人愕然望去。
言言長發凌亂,眸中充滿不安,羞愧道:「昨兒有個侯府小姐,問我嘉目在哪兒......」
她在侯府做過奴婢,見過秦芸怎麼欺負嘉目。她知道自己不該說。
但是......
轟隆!
雨水驟然下大。
嘉明難以置信望了她一眼,扔開傘,飛快跑出去。
14
雨和夜色忽然就一起落下來了。
我慢慢屈膝。
秦芸得意俯視我。
她張口,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出口卻是一聲意想不到的尖叫。
「——啊!」
趁他們都輕視我,放松警惕時,我蹲下飛快抽出腰間獵刀,砍傷馬腿。
馬兒吃痛掙扎,甩下秦芸。
不等她回神,刀已經貼在她怦怦亂跳的脖頸。
我SS錮住她,像狼一樣狠狠瞪著那些人,「放開我爹娘。」
地上,爹娘被堵住嘴,嗚嗚流淚,朝我搖頭。
所有人都沒想到,緊張望著Ṱů₉我。
秦芸呼吸不穩,冷笑,篤定道:「你不敢。」
「你現在還有什麼,家世?夫郎?誰會護著你,敢傷我,就等著我爹把你一家都S光吧!」
刀鋒當即劃出一道血線,秦芸瞪大眼睛。
我附耳對她說:「到底是誰不敢?以前也沒有這些護著我,還不是讓你怕得再不敢動我。」
細雨鞭子一樣抽打著。
「秦芸,你怕我。」
「你怕一個野蠻、低賤的人,你凍不壞我,打不哭我,
這讓你感到很憤怒吧?所以你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把我踩在腳下。」
「現在我告訴你,若我爹娘有一絲受到傷害,我會讓你做夢都怕我。」
「我慢慢放幹你身上的血,像S豬一樣把你丟進豬圈,讓你還有意識的時候,活生生被那些餓紅了眼的豬啃食!」
秦芸唇角顫抖,懼意流露,喉間溢出呼救聲,說不出話。
我兇狠握緊刀,環視那些人。
兩個人踉跄下馬,正要跑過去給我爹娘松綁,忽然,一陣馬蹄聲,他們扭頭看到林子裡過來的兩匹馬,訕訕後退。
光線昏暗,露出男子怔愣的面容,他身旁戴玉冠的公子也同樣震驚。
「嘉目......」
我不動,執拗攥緊刀柄,盯著他,眼眶通紅,重復:「放開我爹娘。」
「好,好...
...」立即有侍從跟上來幫忙。
男子下馬,小心靠近,「嘉目,是哥哥,哥哥來了,不怕,啊?」
他顫抖著握住我拿著刀的手,但我用力不動,等到徹底確認爹娘安全後,才冷冷甩開秦芸,刀收進鞘。
爹娘腳步不穩跑過來,撞開趙嘉元,緊緊抱著我,嘶啞大哭。
「我的寶兒......你到底受了些什麼苦啊!」
獵刀怔怔落地。
我眼睛一酸,埋在他們湿潤衣襟間。
15
秦芸撲倒在地,緩過神,如找到靠山,揪住一旁公子的袍擺,急道:「晏......」
晏思訓卻沒有管她,溫雅面目蒙著一層陰影,他垂眸,淡淡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霎時,瞞不過去的秦芸面色愈發蒼白,吶吶無言。
趙嘉元和晏思訓一同從金陵回來,
進城前得知我在這裡,本想來看看我,不料撞見這樁險事。
二老驚懼過度,抱著我的手一直發抖。
我不想跟這些人久留,扶起爹娘準備走。
手卻被趙嘉元牽住,他眼裡含憂傷,「等一等好嗎?先聽一件事,哥哥給你做主。」
我擰眉望著。
爹娘不認識他,怕他和秦芸是一路人,緊張把我護在身後。
趙嘉元苦澀牽唇,他深呼吸,轉變神情,冷冷看著還倒在地上的秦芸。
「你以為你爹做的那些惡事永遠不會被揪出來嗎?」
秦芸咽了咽喉嚨。
「你們藏在金陵的那兩個管事和奶娘,酷刑之下什麼都招了。」
「那日佛寺兩個孕婦同時生育,你爹因為憎恨趙家在朝廷不站隊,便派人調換嬰兒,把我一個妹妹換到侯府當奴作婢。
」
「又縱容你,從小欺辱我另一個妹妹。」
趙嘉元搖頭,「怪我眼瞎,看著你乖巧和善,總是來找嘉目玩,還勸她多和你相處,交朋友。」
趙嘉元哽咽一瞬。
「竟不知你背後傷害了她那麼多回......」
「我此行已查到證據,包括你父親操縱南直隸科考卷、收受賄賂、冤S進士數案。」
他面容變得冷硬。
「回去告訴你爹,洗幹淨脖子,我樁樁件件都會向他討個清楚。」
我看著他。我這位大哥哥像他父親,從小嚴肅板正,笑都很少。如今卻幾次動容說著我兒時的委屈,仿佛那些疼痛加於他身。
身前,爹娘聽到那些事,又驚又痛,回頭望著我。
我朝他們微笑,搖頭,輕聲,「已經過去了。」
而秦芸早已嚇得快暈過去,
她看向晏思訓,求他:
「晏哥哥,Ŧű̂₄我們一起長大的啊,你幫幫我家,求求你......」
晏思訓沒有回應,俯身收走她腰間一枚玉佩。
那編著萬福紋路的絡子一閃而過,我忽然想起,這是有一年生辰我送晏思訓的。
他佩回自己身上,說:「為了一根絡子,你就嫉恨到要毀了一個和你同齡長大的玩伴,可見『一起長大』這種話真是算不了什麼,對吧。」
秦芸怔怔坐回地上。
或許她此刻也才看明,這位衣不染塵的高貴公子並沒有她想象中溫良美好。
一如當初的我,因為他在秦芸面前護過我一次,便把整個少女年華的春心萌動都放在他身上。
以為他會護我一輩子。
可就在他溫柔向我拒了婚,無動於衷看著我落水,再狼狽一個人爬起來後,
我就明白了——
這個郎君,很容易讓人為他心動,可他的心,卻是一直波瀾不驚。
16
這個春天的雨季比任何一年都來得早。
但邁向我的人,每一個都說,他們來晚了。
嘉明深夜騎馬,到城外時,天已經快亮。他從大哥口中知曉的昨夜之事,恨得把那些跟隨秦芸的紈绔子弟揍了個遍。
接著趙氏夫婦和言言也來了。
一輛輛香車轆轆,下來的人衣裳一個比一個華貴。
莊子的人們不知發生什麼事,探出頭看熱鬧。
他們想接我回趙家。
堂屋內,靜悄悄。
我嘴唇翕動,不太明白,正想拒絕,爹娘顫抖的聲音決絕響起,「不行!」
夫婦倆溫厚,半輩子沒跟人紅過臉,
此刻卻像護雛的母雞,毫不客氣回絕了趙氏夫婦。
趙夫人喃喃,「我沒有惡意,隻是想嘉目回趙家過得舒服些,日後議婚也好選郎君,徐夫人,我們都是為了女兒好,不是麼?」
娘垂眸搖頭。
「多謝你的好意,我們夫婦也感激你們替我們養了這麼多年的孩子,可她那些年過得究竟好不好,你我心裡都有數。」
趙夫人一怔。
娘望著她,哽咽道:「......我們鄉野人,養育女兒,隻關心她平不平安,高不高興。夫人也是做母親的,您對待親生女兒想必也是和我一樣心情吧。」
見娘說話有些衝,爹按住她,對趙家人彬彬有禮道:
「諸位疼愛寶兒,我們夫婦心領了。」
「某雖無用,幾十年來南奔北走,行醫看病,也積攢了一些銀錢,隻想著哪日上天有眼,
把我的寶兒還回來,我們把她好好再養一遍。」
他慈愛看了我一眼,我鼻翼微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