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如今也算因果有報,寶兒因趙家仇怨而丟,亦因你們而歸,老朽已是再無所求,隻盼著她在我們身邊無憂無慮。」


 


「高門大宅太深,寶兒還是在野外自由自在的好。」


 


始知鎖向金籠聽,不及林間自在啼。


 


趙夫人眼底泛紅,垂眸拭淚。


 


一旁,趙大人嘆氣拍拍她手背,他喚我出去,和他單獨談談。


 


17


 


和趙大人單獨說話的時候並不多,幾乎都是他問我功課。


 


我對他,總是低頭,又敬又懼。


 


但今日,吹著山林的風,霧嵐徐徐,他走在身旁,我抬頭,看到他鬢間竟有白發了。


 


這位孤傲的大人,在朝廷青竹一樣堅守原則。對兒女也是一樣的嚴厲。


 


他希望我成材,我知道。


 


我以為他叫我出來,是希望我不要賭氣,

回趙家能得到更好的教導,成為真正的貴女。


 


但他頓步,望著我良久,忽然傾身歉疚道:


 


「二女,爹爹對你不住,讓你受委屈了......」


 


風聲大作。


 


我怔怔僵立,不知為何,眼淚唰一下奪眶而出。


 


「爹爹沒有養過女兒,怎麼對你大哥哥就怎麼對你,卻忘了你那時隻是一個細柳一樣的孩子。」


 


「你跟著爹爹受了很多苦,那時候我遭貶,忙於公事,你母親懷著緣奴,客兒又在外祖家讀書。」


 


「......你總是一個人,從不抱怨。」


 


很多疏忽的事,就像石縫裡的草,驟然一夜間瘋長。


 


趙大人疑惑自己怎麼就忘了呢。


 


他想起他在外巡察河堤的那一回。十多日的暴雨,河堤松動,忽然就在他走上去的一瞬塌了。


 


好多人被埋在裡面,外面傳來聲音,都說找不到,沒救了。


 


但唯有一個女孩一直哭求,說她的爹爹一定在這裡,再挖深一點救救他的爹爹。


 


很久很久,他被救出來,看到女兒的手已經挖得血肉模糊。


 


他的二女,總是在保護爹娘。


 


可她的爹娘,卻放任她數年活在被人欺凌的恐懼中。


 


她是怎麼長大的?


 


為何忽然從一個瘦弱文靜隻愛畫觀音的女娃變成喜歡刀槍騎射加身,眉眼總含著一股倔狠的小獸。


 


現在趙大人才明白。


 


她不是喜歡變成那樣。


 


她隻是沒辦法。


 


因為本該為她遮風擋雨的爹娘,疏忽責任,她隻好湿淋淋,一個人,孤單地長大。


 


趙大人千言萬語,哽在心頭。


 


「爹爹.

.....爹爹真的錯了,二女,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我和你大哥哥一定不放過秦家,給你討回公道。」


 


「你親生爹娘疼你,我很寬慰,隻是你要知道,不遠的京城裡,你還有一個家,你永遠都是趙家的二姑娘。」


 


臉頰淚已流幹,趙大人輕輕用袖子擦過我紅腫眼睛。


 


「那個姓晏的小子,是他配不上你。日後若有了喜歡的郎君,也叫爹娘見見,有一份嫁妝一直給你留著。」


 


「偶爾,也回來讓爹娘看看你,有沒有長高,或是畫了觀音,依舊掛在家裡,我們瞧著都歡喜。」


 


柔風吹拂,將一切雜濁都吹清,朗朗上天,明淨心輕。


 


「我不畫觀音了。」


 


我對他笑,倒退幾步,轉身往家回。


 


「......我已經不害怕了。」


 


趙大人怔愣原地,

喃喃:「那就好。」


 


那就好。


 


18


 


趙家人離開後,不想有個人一直留在這裡。


 


「你?」


 


清晨微薄光線裡,腳店樓上下來一個人。


 


錦衣玉冠,格格不入。


 


晏思訓。


 


他微微笑,「我隻是好奇,到底是什麼地方,讓你連榮華富貴都可以舍棄,所以來住住看。」


 


我放下剛幫爹採的草藥,鐮刀落桌,一響。


 


「你還挺闲。」


 


他看著刀,輕挑眉,忽然說:「以前我從未見過你動過刀,其實還挺好看的。」


 


「好看?」我嗤笑,「割到你身上就不好看了。」


 


他一愣,扶額搖頭。


 


「你早該對我露出這樣有趣的樣子,我會早一點對你心動的。」


 


我擰眉,

望向他,「我爹是大夫,可不治腦殘。」


 


他卻笑得更好看。


 


「可是我真的心動了,這是第一次,為一個那麼兇的女孩子。」


 


「你和那些京城裡的貴女真的不一樣,以前我不明白你大哥哥為什麼執意說你好,現在我有點明白了。」


 


「我後悔了嘉目,那次拒婚是我草率了,我以為你和我不是一路人,原來我們骨子裡其實是一樣決絕固執的。」


 


我先是愣了愣,隨即不可思議一笑。


 


冷冷告訴他:


 


「我和你,不一樣。」


 


我不再理他,轉身取下弓箭往林子裡去。


 


可他糾纏追上來,擾亂我步伐。


 


我深呼吸,有些厭煩了。


 


我停下腳步,忽然問他:


 


「你知道為何那天你拒婚後,我會那麼傷心嗎?


 


他一怔,閃爍其詞,回避道:「對不起,我那時......」


 


我搖頭,打斷他的話,決定和他坦率說清楚一切。


 


從很久以前......


 


「一開始,察覺到為你心動的那一刻,我其實是恐懼的。」


 


恐懼。


 


他不解望著我。


 


淺淺的樹影把他籠罩,金玉一樣,天生擁有如此一副容貌,很難讓人對他說出一個不字。


 


但我卻比任何時候都平靜。


 


我告訴他,告訴他,為他心Ťûₓ動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


 


「你太高高在上,我意識到喜歡上你這樣的人,以後會一直活在被你左右情緒的慌亂中。你看得見,摸得著,但永遠不會向我敞開你的心。」


 


「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我就會變成秦芸,充滿嫉妒,

戰戰兢兢,醜惡無比。」


 


我笑了笑。


 


「可我還是決定喜歡你,追逐你。」


 


「因為我以為這是值得的。」


 


晏思訓仿佛被定住,白皙肌膚微微泛紅,他欲言又止,卻聽我說:


 


「但就在那一天,你看著我落水,看著我受嘲笑,看著我孤零零爬起來,再孤零零走回家。」


 


「你隻是看著。」


 


「我便在那一刻覺得不值了,不是為你,而是為我自己。」


 


我不再為此傷心,隻是遺憾。


 


然後親手打碎這個我如珍似寶捧在心口供了數年的美好幻影。


 


「如果我是你,我沒打算和這個女孩成婚,那麼我就不會答應她哥哥接觸她,更不會若即若離,像逗貓逗狗一樣讓她走不了,也近不得。」


 


晏思訓張口難言,無力搖頭,

「嘉目,那時我年少混賬,我不懂......」


 


我笑著,慢慢說完。


 


「更重要的是,我就算不喜歡她,也不會讓她被人嘲笑著,一個人回家。」


 


「晏思訓,你不是不懂,你隻是一個被慣壞了、品行低劣的公子哥。」


 


扯下那枚絡子,我把玉佩丟回他臉上。


 


「你並不高貴,甚至連個好人都算不上。」


 


說完,我毫無掛念地走得遠遠的。


 


不管身後那個人的內心是驚濤駭浪,還是波瀾不驚。


 


19


 


後來的日子,因為平靜安樂而過得飛快。


 


堂哥們回來,不僅帶了許多珍珠,還帶回兩位嫂嫂,我接連吃了幾天喜酒,臉頰比新娘還紅。


 


爹娘帶我回去。


 


我走路歪歪扭扭,連撞了兩棵大樹後,

爹娘失笑搖頭,爹蹲下來背起我。


 


爹的身上有草藥的苦香,我趴著,昏昏欲睡。


 


偶爾傳來走路的喘息聲。


 


爹在說話。


 


好像我還是小娃娃,從未離開過他們身邊。


 


「我們寶兒慢一點長大吧,長太快,爹就背不動咯。」


 


我醉糊塗了,也以為自己還小。


 


我說我不長大,爹永遠背著我。


 


爹娘就笑。


 


這時,我睜眼,抬頭看天,忽然說:「要下雨了。」


 


爹娘跟著我看,「沒有吹風啊。」


 


我便指著那顆遙遠的星星。


 


「月離於畢,俾滂沱矣。」


 


「月亮靠近畢星,大雨滂沱便落成河。」


 


我痴痴發出醉笑,分不清是小時候還是長大了。


 


「爹爹,

還是你教我的呢,你忘啦?」


 


爹娘沉默,看著畢星。


 


良久,他們問我:「寶兒,你想他們嗎?想回家嗎?」


 


我皺鼻,困倦呢喃。


 


「我們不是正在回家嗎......」


 


晚風忽起,雲層漸隱,不一會兒,真的落雨了。


 


等我清醒過來,卻發現自己在以前趙家的閨房。


 


我猛然彈起來。


 


窗戶從外面抽開,隔著床帳,趙嘉明欠揍的聲音響起。


 


「祖宗,日頭都曬屁股啦,你還睡,不愧是屬豬的。」


 


「快起來!咱們兩家的爹娘為你一個小小人兒的生辰都忙壞了。」


 


我掀開簾子,隻露出一個茫然的腦袋。


 


「我怎麼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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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嘉明嘲笑:「你喜酒吃蒙啦,

不是早說好,爹娘想你了,要接你一家過來給你慶生。我和哥昨晚把你抱上馬車的,你還踢了我一腳呢!」


 


哦......


 


好像是有這回事。


 


我被婢女笑著扶起來,眾人道了祝福話,開始給我梳妝。


 


趙嘉明像小時候進來搗亂,我拍開他摸胭脂的手,「走開,臭毛病一點沒改。」


 


他望著被我打過的手,忽然微笑。


 


發髻梳好,婢女正要為我插發飾,嘉明卻替了她的位置,站在身後,從袖中摸出一枚光彩奪目的金鑲石榴紅寶石的簪子。


 


「十七歲了,姐姐。」


 


他低頭。


 


「你大人有大量,之前緣奴說的小人之話,求你都忘掉,緣奴再也不敢了。」


 


頭上沉甸甸,金簪灼目。


 


我橫了他一眼,哼了一聲。


 


「我記一輩子呢!


 


趙嘉明眸中黯然一瞬,卻見我晃了晃頭,對他笑。


 


「就一支?好小氣。」


 


他趕緊從袖子裡摸出好多,叮鈴哐啷的。他眼睛明亮,「你喜歡?明兒我們一起去把鋪子搬空。」


 


說笑間,言言走進來,屋子裡安靜一瞬。


 


我和她對視,竟是異口同聲:「生辰快樂。」


 


眾人一下笑開。


 


她羞澀低頭,拿出一塊繡得很精致的絹帕,輕輕放在我手邊。


 


「嘉目,對不起。」


 


「你平安回來,我很高興。」


 


我不解她的話,疑惑接過絹帕,她卻笑著走開了,「快來吧,爹娘們都等著你呢。」


 


我又看嘉明,他扭過我的頭,「別亂想了,都過去了,起駕吧祖宗。」


 


被他拉著出門,我抽出懷裡的東西,

給他看。


 


「真巧,我也給她繡了帕子。」


 


他虛著眼努力辨認。


 


「這繡的什麼,雞還是豬?」


 


我鼓起雙眼,跳起來打他,「鳳凰!鳳凰!」


 


婢女們慌亂且熟練地應付這一從小到大都常發生的場面。


 


「二姑娘!三哥兒!別摔著!」


 


寂靜的趙府,又開始雞飛狗跳。


 


可是這樣的吵鬧,每一個人都在微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