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麼多年拒人於千裡之外,不近女色保持幹淨,是因為他要把自己賣出一個好價格。


我是他為自己擇定的買家。


 


我相信他一定在家裡研究過上百次關於我的資料,才能一舉一動都合我心意,穿著打扮讓我喜歡,每一句話都讓我願意接下去。


 


人往高處走。


 


我不認為這是什麼過錯。


 


救風塵當然很有意思,但漂亮的他主動勾引更有意思。


 


我欣賞這樣從淤泥中蠕動而出的欲望,骯髒卻真實,還要借著月色將自己包裝得不染塵埃。


 


他想要,他乞求,他照著我想要的模樣生長到我的窗邊。


 


她們卻說他不可攀折。


 


笑意蔓延上眉眼,我捏了捏他的指肚,止住他的動作,聲音溫和:「別鬧,在家裡呢。」


 


周時序乖乖松了手。


 


忽然用口型和我說了兩個字。


 


我看見了,或許鍾奕澄也看見了。


 


因為他忽然站起身說了一句「我吃完了」,默不作聲地往樓上走。


 


我爸奇怪地瞅了他一眼,我媽若有所思:「孩子大了,有心事呢。」


 


二十幾的人了,算什麼孩子。


 


我連眼睛都沒抬,又給周時序夾了一筷子他喜歡吃的菜。


 


我在外面有幾套住宅,但更多時候我喜歡回家裡住,鍾奕澄也是一樣,他幾乎每晚都回家,偶爾不回家也會在群裡報備。


 


「今晚不回來了。」我和爸媽說,「明天我去機場送你們。」


 


他倆期盼退休生活已久,如今幾乎把手頭的權力都交給了我,明天就直飛冰島度假。


 


「沒事,你哥早就說了自己開車送我們去。」我媽笑眯眯地擺擺手,「你就好好談戀愛,好不容易休個假,多陪陪小周。


 


「好。」我說,「你們玩得開心,讓 Kris 多拍點照片Ṱũ̂⁶。」


 


走出家門時,周時序忽然牽住我。


 


「小鍾總。」他問,「我能和你成為可以假裝談戀愛的關系嗎?」


 


聲音若湖面碎冰,涼卻清潤。


 


我含笑反問:「你說呢?」


 


周時序真是個天才。


 


他把在鍾奕澄那裡學到的一切都用於實踐。


 


比如此時他半蹲下來,柔軟的唇落在我的手背上。


 


他喊我:「主人。」


 


——和剛剛的無聲口型徹底重合。


 


我被取悅得徹底。


 


背後的目光卻猶如芒刺。


 


我側頭,看見二樓的落地窗前有一個影影綽綽的人影。


 


他後退一步,

便再也無法從窗簾上辨認出那道影子。


 


(09)


 


鍾奕澄:你和她進展得很順利?


 


周時序:還行。


 


鍾奕澄:哦。


 


周時序:你需要我做什麼?


 


鍾奕澄:你今晚和她住一起?注意分寸,不要做不安全的事情。


 


周時序:我是說公司的事情。


 


鍾奕澄:你聽到我說的話沒有?安全是底線,不能傷害到她!


 


周時序:?


 


鍾奕澄:你為什麼還能回我消息,她不在你旁邊?還是你們沒在一個房間?


 


周時序:我在洗澡。


 


鍾奕澄:……


 


鍾奕澄:你什麼意思?為什麼半夜十二點洗澡?你們到底進行到哪裡了?


 


周時序:……我是你的臥底,

你不是想當繼承人嗎?


 


鍾奕澄:那又怎麼樣!


 


鍾奕澄:不是,時序,我是愧疚,我當時隻想著你和她接觸一下就好了,沒想到你要出賣自己到這種程度。


 


鍾奕澄:收手吧,欺騙別人感情一定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我們不要一錯再錯了。你現在離開,我給你收尾,保證讓她不找你麻煩。


 


鍾奕澄:快出來,我在門口等你。


 


周時序:你在哪?


 


鍾奕澄:[定位]


 


周時序:?


 


周時序:你為什麼已經在外面了。


 


鍾奕澄:你快出來!


 


周時序:我們不在這套房子。


 


周時序:出浴室了。


 


鍾奕澄:!!!!!!


 


鍾奕澄:哪套房子,你說清楚!!


 


……


 


我看著這段聊天記錄的時候,

周時序在給我吹頭發。


 


他垂著眼,指尖細致,動作也溫柔,溫馴乖巧得如我在馬場裡養的那匹白色小馬駒。


 


我沒有要求什麼,他卻主動把手機交給我。


 


不過這是昨晚十二點的對話。


 


現在是早上十點。


 


陽光透過窗簾落了下來。


 


我有些好奇:「你是故意的?」


 


「……」他微不可察地停頓一瞬,「是。」


 


我的語氣分辨不出情緒:「為什麼?」


 


「給你看是因為我覺得你會想知道。」嗚嗚的風聲中,周時序語氣坦誠,「今天才給你看是因為我有私心。」


 


我沒有再問什麼。


 


他也沒再說什麼,隻是細致地為我整理好衣裙上的每一寸褶皺。


 


臨走之前,他說:「小鍾總。


 


我回頭。


 


「你走以後,」周時序很慢很慢地說,「我還屬於你嗎?」


 


我靜靜地凝視著流淌在日光下,近乎發光的他。


 


語言是一種藝術。


 


比如他拐彎抹角地說他認為我在乎鍾奕澄,比如他隱晦地承認鍾奕澄的存在給他帶來了威脅。


 


他知道我喜歡誠實的人。


 


但他又害怕這份識人的聰慧被我厭惡。


 


鍾奕澄說得對,我有瘋狂的掌控欲和佔有欲,我喜歡美好的生物為我存在。


 


類似的小把戲他用得爐火純青。


 


「當然ŧú₍。」我語氣溫和,「密碼是你的生日,你隨時過來住,有空我就來看你。」


 


他彎眼:「好。」


 


笑起來像冰河忽裂,春意爛漫。


 


(10)


 


我回了公司。


 


雖然今天休假,但爸媽臨走之前交接了很多工作,我得親自看一看。


 


到家時已經是深夜。


 


我和鍾奕澄的房間原本都在二樓。


 


但是上學時他忽然就說覺得三樓風景更好,獨自搬去了三樓的客房。


 


我偶爾會覺得他的演技真是拙劣,比如我們那場相當於決裂的對話裡,他的痛苦被藏在那雙看似燃滿了不甘的眼睛裡,輕而易舉地蔓延出來。


 


和現在一模一樣。


 


我們站在樓梯口猝然對視。


 


「你怎麼回來了?」半晌,他先開口,不知道在跟誰解釋,「我口渴,下來拿飲料。」


 


房間裡明明有小冰箱。


 


我開車進來時,也明明看見有一個人站在三樓的陽臺。


 


「鍾奕澄,看見我回來了,就迫不及待地下來接我嗎?

」我仰頭看他,慢條斯理,「原來你這麼想見到我。」


 


他的臉色就像打翻了調色盤一樣精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看著他扶在欄杆上的指尖都掐得發白。


 


如果我是他,我會說你不要自作多情。


 


但鍾奕澄連罵人都不會,每次氣得跳腳就說些不痛不痒的廢話,攻擊性一點也不強。


 


家裡沒有人。


 


爸媽給家裡的佣人都放了假。


 


他的腳就像生了根,半晌都不動,大概是等著我和他擦肩而過。


 


可我停在他面前一步,就不動了。


 


我抬眼看他,自下而上。


 


我很少仰視其他人,我習慣站在高位。


 


可鍾奕澄是我的哥哥,他很高,小時候我站在他身側,總是他低頭,我抬頭。


 


他的喉結上有一粒淡色小痣。


 


讀書的時候我就發現了,那時候他在我對面寫作業,纖長的睫毛垂下來,渾然不知我在盯著他那截脖頸想什麼。


 


我伸出手。


 


摸上那顆小痣。


 


指尖甚至狎昵地摩挲一瞬。


 


鍾奕澄的表情猝然破裂,近乎驚惶地捏住我的手。


 


他咬牙切齒:「鍾令音,我是你哥!」


 


又是這句話,規勸和訓誡意味濃鬱。


 


他到底在提醒誰,隻有他自己知道。


 


過去我都會退一步,欣賞他上蹿下跳的樣子樂不可支。


 


但是今天我沒有。


 


我微微歪頭,眉眼彎彎:「哥哥,我以為你想親我。」


 


他的表情一片空白,握住我的手開始顫抖,我輕而易舉地就掙開了他,指尖往上,撫摸他的臉頰,最後停留在他柔軟的唇。


 


他有一顆圓潤飽滿的唇珠。


 


唇色紅潤,唇角天然上翹,看上去……


 


很好親。


 


我見過他的無數模樣。


 


喜悅、悲傷、憤怒、偽裝憤怒、錯愕、驚惶、恐懼,甚至是自我厭棄。


 


唯獨有一種樣子沒見過。


 


周時序猜得對。


 


我在乎鍾奕澄。


 


隻是我天生薄情寡義,曾經他是我哥哥,我的在乎或許不少,後來發現他不是,我的在乎就隻剩了一丁點。


 


這樣的一丁點,讓我足以置身事外,如他所願,和他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


 


這樣的一丁點,卻讓我在得知他也許在不知名的地方徘徊等待一整夜時,生起了一絲煩躁和……不忍。


 


「鍾令音,

」他看上去快哭了,那雙總是神採飛揚的瑞鳳眼水光潋滟,少見地對我示弱,低聲說,「……別這樣對我。」


 


別這樣對我。


 


我無法拒絕你。


 


別這樣對我。


 


我必須拒絕你。


 


……別這樣對我。


 


他在求我。


 


我當然不喜歡仰視任何人。


 


可當我走近,鍾奕澄總是會向我低頭。


 


我承認我為這種感覺著迷,我感到喜悅和出乎意料的滿足。


 


「有什麼關系,」我摸上他的眼睛,聲音輕輕的,低低的,「沒有人在家,沒有人看見,不會有人發現。」


 


這句話落下,我清晰地看見他眼中某種情緒的破碎,浪潮迭起,成為不知名的海上風暴。


 


他忽然伸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抓著我的手捂住我的唇。


 


然後隔著這隻手,他輕吻我的嘴唇。


 


我見過他千百種模樣。


 


唯獨一種沒見過——那就是他意亂情迷的樣子。


 


(11)


 


鍾奕澄當然是很受歡迎的。


 


有這樣一張漂亮臉蛋,再加上他張揚卻幹淨的氣質,追求他的女生數不勝數。


 


但他沒有交過女朋友。


 


身邊甚至沒有一個關系近一點的女生。


 


讀書時他不早戀,工作後他潔身自好,我媽還憂心忡忡地問過他:「奕澄,你是不是不喜歡女生?」


 


鍾奕澄立馬瞪大眼睛:「沒有,我性取向正常!媽媽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媽嘆氣:「那為什麼不談戀愛呢?身邊連個女生都沒有。」


 


「我很忙的,

」他瞪了一眼在一旁笑出聲的我,「我要工作。」


 


是嗎?


 


他其實也沒有那麼忙。


 


「小鍾副總如果真的想談戀愛又缺時間,」後來我們ẗû₀一起去公司,我ṱŭₔ溫和真誠地對他說,「可以把做不完的工作都交給我。」


 


他就用那雙黑亮的眼睛瞪著我:「你做夢!」


 


他好像生氣了。


 


也許是因為我想奪他的權。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因為我對他想談戀愛這件事毫無反應,覺得生氣。


 


我那時冷酷地剖析他的心理活動,用存疑的目光看向鍾奕澄。


 


我從沒把他當敵人,可是我知道,如果他想要竊取我的權柄,我對他隻會毫不留情。


 


哪怕他表現得毫無威脅,哪怕他口中說著自己有資格搶卻真的沒有做什麼。


 


鍾奕澄隻是忽然就不站在我身邊,給我介紹一個又一個的新朋友。


 


我對於感情的態度向來不熱忱,野心和欲望好像天然地流淌在我的血液裡。


 


所以後知後覺發現他或許藏了奇怪的心事時,我覺得荒謬——不是因為他那些晦澀難言的情感,而是我困惑於他為什麼真的不渴望鍾家繼承人的位置。


 


我的哥哥,他像那些劣質言情小說中純白如茉莉花的女主角。


 


我一次又一次地試探他,我認為他在偽裝。


 


可是我一次又一次地得到超乎我預料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