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贊同:「對,隻要活下去,一切皆有可能。」


他問我:「阿月,你呢?」


 


我?


 


我想要的,當然是報仇雪恨。


 


我在思索著向太子尋求幫助的可能。


 


太子容胤的美名,就連長在菁州的我也是聽過的。


 


容胤是今上第三子,先皇後所出。


 


聖上深愛難產而亡的周皇後,自也極為愛重她唯一留下的孩子。


 


容胤七日立儲,自小早慧,五歲能詩,七歲作盛京夜宴圖為皇帝獻壽,九歲秋狝獨射九狼,十歲入朝觀政後,時常微服體察民情,所提政見也多為民生利,令朝野上下折服,百姓愛戴。


 


太子至仁至善,一定會幫我吧?


 


我獨自在心中謀劃,冷不防在一旁同敏兒打鬧的二丫撲倒在我身上。


 


敏兒追過來,撓著二丫的痒肉,二丫在我懷裡扭動著身體咯咯笑著。


 


她說:「阿月,真好啊。」


 


是啊,真好。


 


那段時日雖苦,衣不蔽體,食不ṱű₅果腹,但卻是我家破人亡後,為數不多的寧靜時光。


 


我原以為我們這群乞兒會這樣相互依靠著走下去,直到奔赴各自的野望。


 


可阿九出賣了我們。


 


他想去參軍,他需要錢。


 


他將男孩賣進了苦窯,將女孩賣進了勾欄。


 


乞兒命賤,值不了幾個錢,他賣掉所有人才湊夠了盤纏。


 


他給我狠狠地上了一課。


 


原來朋友也不可全信,哪怕這人救過我的命。


 


04


 


命運似乎不遺餘力將我往絕處逼。


 


買下我們的老鸨心黑,專養雛妓伺候那些有變態嗜好的嫖客。


 


我們試圖逃跑被發現的當夜,

老鸨就將我送進一個肥胖的老嫖客房中。


 


我沒反抗,也沒打算一S以保清白。


 


我要活下去,就算被踐踏進爛泥裡,我也一定要活下去。


 


我還沒向太子尋求幫助,還沒為家人報仇雪恨。


 


我不能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就這樣不明不白地S去。


 


可當我看見二丫小小的屍體血肉模糊地從房間裡被抬出去時,我還是沒能克制住自己的憤怒。


 


她瞪著大大的眼睛,垂落的手上還緊緊攥著一根髒得看不清顏色的絡子。


 


她曾說過,這是她母親給她打的。


 


她早已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同父母失散,家住何處,又是如何流落江南,她對未來所有的信念和希望都寄託在這根絡子上,如今全都寂滅在她渾濁無光的眼中。


 


人命那麼輕,又那麼重,重重地壓在我心上。


 


在那個S胖子用那雙染著二丫鮮血的手靠近我時,我拔下頭上發簪,狠狠扎在他赤裸的肚子上。


 


「賤貨!」


 


他嚎叫一聲,一巴掌將我扇到地上,又惱怒地將我從地上提起來,抓著我的頭往床柱上撞。


 


我拼盡全力掙扎,用牙齒,用指甲,用盡一切可以夠到手的「武器」反抗。


 


弱小女孩的S意和仇恨,並不能讓一個男人畏懼,隻會激起他的凌虐欲。


 


我越反抗,胖子滿是欲念的眼睛越興奮,他狂笑著撕碎我的衣服,掐著我的脖子,哪怕他腹部的血窟窿正冒著鮮血,依舊興致勃勃地要對我施暴。


 


容珏就是在我最絕望的時候出現的。


 


他手執長劍,破門而入,一劍斬S壓在我身上的S胖子,脫下身上華貴的大氅遮掩住我赤裸的身體。


 


他的手下S了老鸨,

一把火燒了妓院,一切處理得幹淨利落。


 


他告訴我,他是二皇子,我父親曾是他的老師。


 


他說,樓家之所以會遭滅門之禍,全因我父親查出太子母族周氏一族伙同江南布政使江殊成為禍江南,致使民變四起的證據。


 


他說,他知道我家出事,隻餘我一人幸存後,找了我很久。


 


他萬般慶幸地將我護在懷中:


 


「心月,幸好你還活著,幸好我保下了你父親這唯一血脈。」


 


妓院的衝天火光將他半邊昳麗的眼眉映得忽明忽暗。


 


他演得那麼真,裝得那麼像。


 


可我的鼻子很靈,我聞到了他身上夾雜在血腥味中的龍涎香。


 


我也認出了他那雙鳳眼裡隱藏在虛假悲憫後的惡趣味,和那晚的黑衣人一模一樣。


 


午夜夢回,我無數次夢見過這雙眼睛,

夢見這雙眼睛戲謔地看著我的四個哥哥,讓他們做糖和匕首的選擇。


 


夢見這雙眼睛,輕蔑又意味深長地看著我說:


 


「一個小女孩,掀不起什麼風浪,留下她,會比S了她更有趣。」


 


我整個人僵硬在他懷裡,隻能拼命控制著自己不要發抖,不要露出絲毫破綻。


 


聽見他說:「心月,派人S你全家的是太子外祖父周太傅,你的仇人是周家,是太子。」


 


05


 


容珏交給我一封彈劾奏疏。


 


奏疏上是我父親極具風骨的字跡,寫滿了江南布政使江殊成這些年來與周氏一族狼狽為奸,巧立名目私設苛捐雜稅,中飽私囊,縱容周氏一族侵佔民田,魚肉百姓,以致南地民不聊生的種種罪行。


 


容珏說,父親的這封奏疏未能上達天聽,被周太傅攔了下來。


 


也是這封奏疏給我家招來了禍患。


 


他細細為我剖析著朝中以周太傅為首的太子黨是如何勢大,我父親為官太過忠直,雖孤掌難鳴,卻仍想以一己之力為百姓鳴不平。


 


他說這些時,神色悲愴,完全是一副為忠臣枉S而痛心疾首之態,與那夜S我全家時的殘忍判若兩人。


 


我知道,他意在太子。


 


我也知道,我家的禍端的確是因我父親彈劾周家而起。


 


一封被攔下的彈劾奏疏,足以嫁禍給周家,成為周太傅S我全家的理由。


 


容珏想用我全家慘S,想用一個為民請命的御史的慘S,引得天下哗然,引得龍顏大怒,借此打擊周太傅和太子。


 


很顯然,容珏失敗了。


 


菁州知府掩蓋我家慘案,其中恐怕就有周太傅的手筆,他害怕官府查案會牽扯出他攔下我父親的奏疏一事。


 


容珏對此很是惋惜:


 


「你家的案情傳至京城,

可惜未能上達天聽,就又被周太傅壓了下去。」


 


我曾聽父親言及天家事。


 


聖上子嗣不算少,二皇子容珏一直沒什麼存在感,隻聽說他母妃生下他就去了,因此得了個克母的名頭,並不得寵。


 


因為愛重太子,想為他鋪路的緣故,其餘皇子大多早早就被聖上打發去了封地,令人意外的是容珏例外留在了京城,甚至得聖上授意,在近些年開始入朝觀政。


 


但就算如此,他在朝中行事也一向低調,與人為善,從不與官員有太多往來。


 


誰能想到,這人其實是個喪心病狂的瘋子呢?


 


現在,他用他那張極具欺騙性的溫柔面孔問我:


 


「心月,你願不願意跟我去京城,扳倒太子,為你家人報仇?」


 


我沒得選。


 


06


 


我隨容珏入京那日,

恰逢太子一行賑災歸來。


 


這一趟江南賑災,讓太子和周氏一族的聲望大振。


 


帶著東宮徽記的四駕馬車在侍衛的護送下一入外城,就迎來了百姓的夾道盛情。


 


我隱在攢動的人群裡,聽見周遭對太子的贊譽,贊美他的樂善好施,贊美他的含仁懷義,贊美他為民除害,贊美他和周家拯救了江南千千萬黎庶。


 


我看見那隻素白的手掀起車簾又放下,聽見容珏在我身後說:


 


「心月,看見了嗎?我這個三弟有多虛偽。


 


「江殊成出身寒門,就算高居布政使之位,又如何能與盤踞江南多年的周氏一族相提並論?若無周太傅授意,他如何能瞞住天子耳目,在江南做下種種惡行?


 


「可惜江殊成運氣不好,縱然周太傅攔下了你父親的彈劾奏疏,偏偏今年春夏多暴雨,衝垮了江南的幾處河堤,

這場水災讓他們做下的事瞞不下去了,隻能將他推出來攬下所有罪責。


 


「然後咱們這位好太子再以欽差的身份和周家一起在江南賑災施恩,收攬人心。」


 


原來那般看似白璧無瑕的人也未必可信。


 


隻是,江南被衝垮的那幾處河堤,當真全是暴雨之故?


 


容珏指著拱衛在太子馬車周圍的官員,指著手持聖旨前來迎駕的周太傅,俯身對我耳語:


 


「心月,看見他們了嗎?他們都是在朝中託舉太子的臂膀。


 


「太子看似地位超然,實則一切取決於聖心獨斷。


 


「隻要我們將這些臂膀一一斬斷,沒了託舉,太子自然就掉下來了。


 


「一旦他掉下來,孤立無援,無勢可依,便是徹底清算,讓他失去聖心的時機。


 


「到那時,你便可向他復仇了,懂麼?


 


我懂了,若我想復仇,就要將容珏的臂膀一一斬斷。


 


要讓他孤立無援,無勢可依。


 


容珏抬手輕撫我的發頂,蠱惑我:


 


「心月,你願意跟我一起翦除太子的臂膀,將太子拉下來嗎?」


 


他很高,背光而立的影子將瘦小的我整個覆蓋,那股令人作嘔的龍涎香充斥在我鼻尖。


 


他想讓我成為他手中揮向太子的刀。


 


我沒得選。


 


但我若不S,我這把刀終有一日會揮向他這位執刀者。


 


我裝出一副對太子仇恨至極的模樣,仰頭用全心信賴的眼神看著他:


 


「好。」


 


07


 


我入了容珏的暗衛營。


 


與暗衛營裡其他買來的孩子不同,容珏親自教導我。


 


他教我執劍,

教我S人。


 


教我偽裝,教我蟄伏,教我謀算人心。


 


他教得很好,我也學得很好。


 


我從一開始看見屍體會犯惡心,到可以面不改色地S人。


 


從一看見他就因仇恨不自覺繃緊身體,到後來可以演得比他好,裝得比他像,哪怕他手把手教我運劍,與我身體貼緊在一處,我的心跳也能平穩得不多波動一下。


 


有時在容珏面前,我無意間窺見鏡中的自己望向他的眼神,那滿滿的信賴和依戀之情,連我自己都要騙過去了。


 


他是我的仇人,亦是我的良師。


 


我瘋狂地吸納消化他所教給我的一切,我從他這裡學到的所有,將來都會成為我向他復仇的籌碼。


 


容珏說,太子的臂膀無非有三一一


 


文,武,財。


 


「文」自然是文官之首周太傅。


 


「武」是掌京營兵權,與周太傅交好的鎮國公。


 


「財」是一個叫秦先的富商,他是太子黨的錢袋子。


 


他說對於太子的這些臂膀,除之為下策,若能將之化為自己用方為上策。


 


我卻在想,如容珏,如周太傅這般,能夠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視人命如草芥,肆意虐S,無外乎權勢二字。


 


所以江殊成可以不開城門,坐視大量災民餓S,以至於人相食。


 


所以周氏一族為禍江南,卻可以讓一個三品大員扛下所有罪責,還恬不知恥地借著賑災沽名釣譽。


 


所以容珏一個不受寵的皇子,都有能力豢養大量暗衛S士,可以為了奪嫡之爭,隨隨便便S了我全家,又將我擺布至此。


 


縱然我有一日能闖到御前,向皇帝面陳冤情又如何?


 


自古未有帝王因庶民之冤而S子。


 


與生俱來的地位賦予容珏被優待的權利。


 


權勢真是好東西。


 


既然這些臂膀可以為周太傅所用,也可以為容珏所用,為何不能為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