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在牢裡的第三天夜裡,容珏來見我。


 


他披了一件黑色鬥篷,站在光線陰暗的牢房裡看了我許久,緩緩開口:


「我沒有救你,怪我嗎?」


 


我恭敬地垂下眼簾:


 


「殿下自有殿下的道理。」


 


他低低笑了兩聲:


 


「你很快就能出去了。


 


「沒想到啊,你猜是誰救了你?」


 


我用眼神表示疑問。


 


容珏笑容愈深:


 


「是太子。」


 


我怔了怔。


 


容珏抬手,曖昧不清地輕撫著我的臉龐:


 


「太子說,你是他心儀之人,向父皇請封你為側妃。」


 


這些年他一直如此,隨著我日漸長大,他待我的態度舉止越發的曖昧,處處透著引誘,就像他對扶茵。


 


他很自負,

以為可以像掌控扶茵一樣,用情愛掌控我。


 


他的拇指最後停在我的唇瓣上,輕輕揉捻著,直至我的唇微微腫起,變得紅豔:


 


「去吧,去太子身邊,去離間他和周太傅,斷了他的最後一臂,然後S了他。


 


「你本就是我為他準備的。」


 


17


 


我進東宮那晚,周太傅提著劍闖進來要S我,被太子攔住。


 


我坐在房中調制新香,聽見屋外周太傅厲聲質問容胤:


 


「廷遠是你的表弟!那個女人S了你的表弟!她難道不該S嗎!」


 


容胤冷淡的聲線傳進來:


 


「是他害人在先。」


 


周太傅氣得氣息不穩:


 


「那是他受人誤導!她是故意的,她是樓清河的女兒,她是來向周家報仇的!」


 


容胤隻是問:


 


「她為何要向周家報仇?


 


周太傅啞然。


 


容胤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外公,樓家的事......是你做的嗎?」


 


周太傅暴跳如雷:


 


「當然不是我!」


 


容胤再問:


 


「那麼是你插手掩蓋了樓家的案子嗎?」


 


周太傅再度沉默。


 


他不能說,也不敢說。


 


他不敢提起我父親的那封奏疏,不敢提起周氏一族在江南的所作所為。


 


最後,周太傅隻是道:


 


「殿下,她是故意破壞周家和鎮國公府的婚約,廷遠前腳綁了她和殷明珠,二皇子後腳就趕去救人,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這個女人是個禍患,你把她留在身邊,隻會害了你,我言盡於此。」


 


屋外安靜了很久,隻有夏夜的蟲鳴聲聲。


 


容胤推門進來時,我新調好的香剛在鎏金香爐裡燃起,我輕輕合上爐蓋,若無其事含笑問他:


 


「殿下,這香如何?」


 


嫋嫋騰起的輕煙讓他俊美的容顏稍顯模糊,他沉默片刻,方才開口:


 


「外祖父鬧到御前,非要S你,讓你進府是權宜之舉。


 


「若你想離開,過段時日,我會想辦法安排。」


 


真正算起來,我們這才是第三次真正面對面。


 


第一次,我是江南府城裡衣衫褴褸的乞兒。


 


第二次,我是望月河裡索命的S手。


 


現在,我是他的側妃。


 


我們並不熟悉。


 


御前說什麼心儀,自然是假話。


 


他那雙鳳眼與容珏生得有幾分相似,看我時愧疚遠比憐惜更多一些。


 


其實我知道,

自望月河那夜,東宮的人一直在找我,找樓家慘案的遺孤。


 


容珏的栽贓嫁禍很成功。


 


縱然周太傅否認,容胤也不可避免地懷疑周太傅是我家慘案的始作俑者。


 


他的確不似外面傳聞的那般完美無瑕,但也絕非容珏詆毀的詭詐奸邪之輩。


 


他試圖補償我,所以給我送來了那塊東宮令牌。


 


容胤說完話,轉身便要走。


 


我起身,從身後抱住他,溫軟的身體緊緊貼上他後背。


 


夏日衣衫輕薄,我們的體溫隔著我身上輕薄的紗衣,隔著他身上的軟緞,交融在一起。


 


他的身子不自覺地繃緊,呼吸微微重了兩分,試圖拉開我的手,素白的手上幾個齒痕落入我眼中:


 


「你不必如此。」


 


我打斷他,更加緊密地纏上去:


 


「殿下,

別走。」


 


18


 


那日之後,我與容胤度過了一段看似恩愛的時光。


 


他待我很好,一直歇在我屋裡,成天給我送東西,對我幾乎是有求必應。


 


尤其是一些難尋的香料,隻要我想要,他總會費盡心思為我尋來。


 


偶爾得了闲,他也會帶我外出踏青遊湖,更多時候我們都是一起膩在他的書房。


 


他滿腹經綸,喜好風雅,一手丹青更是一絕。


 


我也算出身書香門第,自小耳濡目染,又有容珏刻意培養,琴棋書畫信手拈來,恰好投他所好。


 


有時他作畫,我調香。


 


彼此一個眼神,就能把對方需要的物件遞過去。


 


我們都很有默契地不去提那些敏感的過往,如此隻談風月,粉飾太平,倒也有一種虛假的安寧。


 


外間都在傳東宮的樓側妃盛寵太過,

怕是將來太子正妃入府都要避我鋒芒。


 


自那日不歡而散後,周太傅再未踏足東宮。


 


朝野上下都從中窺探出了太子與太傅不合,許多原本支持太子的官員都開始搖擺不定。


 


反倒是二皇子人逢喜事。


 


鎮國公獨女和我這等孤女自是不同,更何況我是側室,殷明珠是正妃,婚事當然不能潦草。


 


她和容珏的婚事前前後後籌備了大半年。


 


大婚那日,我陪容胤前去觀禮,一個丫鬟不慎將湯汁灑在我的裙子上。


 


去更衣時,容珏果然在等我。


 


如今他春風得意,整個人更顯意氣風發,打量我的鳳眼裡,皆是笑意:


 


「看來你在東宮過得不錯,人都豐腴了許多。」


 


他交給我幾份周家的罪證,我父親當年那封彈劾周氏一族的奏疏也在其中。


 


鎮國公因周廷遠與周太傅交惡,容珏如今是他的女婿,朝中半數武將自也跟著站隊他這邊。


 


周太傅和太子那邊卻眼看著要分崩離析。


 


如今朝局,周太傅再也不能一手遮天,他再也不能像當年那樣攔下一個御史的奏疏,按下一樁朝廷命官家的滅門慘案。


 


容珏說:「時機已至。」


 


他要我找到機會,將這些證據藏進容胤的書房。


 


他等了那麼久,機關算盡,一一翦去太子的臂膀,就為了這一日。


 


19


 


我沒有這麼做。


 


我直接將周家那些罪證擺放在容胤的書案上,一一攤開在他面前。


 


周家做下的惡事又豈止是在江南一樁,結黨營私,排除異己,陷害忠良,大肆斂財,私開鐵礦,蓄養私兵......一樁樁,一件件,罄竹難書。


 


這些年來,周家不知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容胤看過之後,整個人瞬間頹然,不過弱冠之年,身上忽然就有滄桑暮氣。


 


他語聲晦澀:


 


「你為何要把這些交給我?」


 


桌上的燈盞爆了個燭花,又昏暗了幾分。


 


我拿起燭剪,將累贅的燭花剪去,光線重又亮了起來:


 


「我想給殿下一個機會,隻要殿下拿著這些證據連夜進宮,揭發周太傅,你就還會是那個光風霽月的太子。」


 


但那晚,容胤在那些罪證前,枯坐一夜,始終沒有從書房出來。


 


直到第二天傍晚,皇帝親自來了。


 


這一日,東宮平靜無風,外面卻掀起滔天巨浪。


 


有一叫宋晏清的江南學子敲響了登聞鼓,告御狀。


 


他挨過了三十廷杖,

狀告周氏一族當年驅使前江南布政使江殊成魚肉百姓,為禍江南,更在水災嚴重時下令各州府不許開城門接納災民。


 


他還用混著鮮血和塵土的手遞上了周家借著水災暗中大量招攬青壯災民,畜養私兵,意圖謀反的證據。


 


矛頭直指周太傅和太子。


 


周家可以貪財,周太傅可以戀權,但畜養ẗũⁿ私軍,這觸犯了帝王的逆鱗。


 


天子震怒,將周太傅及周家人下獄,下令徹查,又駕臨東宮。


 


皇帝推開書房的門時,容珏還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皇帝走進去,隨手翻了翻書案上那些罪證,拿起了我父親的那封彈劾奏疏,看了幾眼,又放下。


 


容胤是皇帝最喜歡的孩子,自他被立儲,為了替他鋪路,皇帝將他的母族一一提拔上高位。


 


自己親手教養大的孩子,皇帝自然清楚地知道容胤的缺點,

寬仁有餘,決斷不足。


 


他是帝王,不可能對周太傅和周家的作為毫無所覺。


 


隻是他原以為,終有一日,容胤會如他所願,親自斬去周家這顆毒瘤,成為一個合格的君主。


 


時至今日,皇帝才察覺,太子難擔大任。


 


容胤既做不到狠心揭發外祖父,撇清自己,也做不到幹脆一條道走到黑,拿著這些證據去提醒周太傅,讓他早做防備。


 


他在兩難之中掙扎,終究什麼都沒有做。


 


這不是一個帝王該有的心性。


 


皇帝什麼都沒說,長長嘆息一聲,就這麼走了。


 


容胤知道,皇帝放棄他了。


 


20


 


我入東宮時還是盛夏,如今已至隆冬。


 


我站在書房掛滿冰稜的檐廊下與容胤對視,他神色木然,雙眼微紅,許久後,揮手示意侍衛帶過來一個人。


 


那人穿了一身太監的服制,身形瘦削,畏畏縮縮地被推到我面前,抬頭看我時,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是阿九。


 


「我知道你是二皇兄的人,我一直在查你的事情,查到了這個人。」


 


容胤冷冷看著阿九:


 


「你自己告訴她,當年是誰指使你出賣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