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試圖辯解,語氣卻已失了底氣。
「我承認,白日裡是我魯莽了。可你也不該那般咄咄逼人,她一個弱女子,當眾被你揭穿,顏面何存?
你明知她心悅於我,如今又因我而可能要遠嫁,心中本就委屈,你何苦再與她斤斤計較?」
這番話終於讓我徹底明白了。
他今夜前來,不是道歉,而是興師問罪。
在他心裡,沈窈的委屈是委屈,沈窈的顏面是顏面。
而我受的冤枉,我被當眾汙蔑,都是我應該承受的,是我活該。
真是可笑至極。
「謝聽松,你聽清楚。她是不是故意的,你比誰都清楚,隻是你不願意承認罷了。你來我這裡興師問罪,不過是想求個心安,
好讓自己相信,你愛上的,是個純潔無瑕的可憐人,而不是一個滿腹心機、慣會演戲的女子。
你與其有時間來我這裡質問我為何不夠『大度』,不如回去好好教教你的心上人,下次演戲,記得演得周全些,莫要再留下這般多的破綻。」
我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割在他那份可笑的深情與自以為是的維護上。
謝聽松的臉色青白交加,他SS地盯著我,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好,宋姝雲,你很好。」
說完,他拂袖而去。
我以為此事到此為止。
6.
第二天一早,府裡卻忽然熱鬧起來。
幾大箱的珍玩綢緞,流水似的抬進了前院。管家呈上禮單,面露難色。
「小姐,這是謝將軍府上一早送來的,說是……給您的賠禮。
」
我接過禮單,隨意掃了一眼。
東海的夜明珠,西域的羊脂玉,江南的雲錦,宮裡的貢緞……樁樁件件,無不價值連城。
若是從前,隻怕任何一件都能讓我歡喜許久。
可現在,這些東西在我眼裡,隻覺得刺目又可笑。
他以為他是誰?
打一個巴掌,再給一顆甜棗,我便該感激涕零地受著?
他以為這點身外之物,就能抵消掉那些年的冷遇,抵消掉昨日的汙蔑,就能讓他自己心安理得?
「原封不動地送回去。」
我將禮單扔在桌上,語氣沒有絲毫起伏。
管家愣了一下:
「小姐,這……謝將軍說了,無論如何請您收下,是他……是他的一點心意。
」
「心意?」
我冷笑一聲。
「你告訴謝府的人,我宋家還沒敗落,他謝將軍的『補償』,我受不起,也不稀罕。讓他把這些東西,拿去好好安慰他那位『受了委屈』的弱女子吧。」
管家不敢再多言,立刻躬身退下,著人將那些箱籠原路抬了回去。
前院很快又恢復了安靜,仿佛那場短暫的熱鬧從未發生過。
我站在窗前,看著庭院中那棵石榴樹,枝葉繁茂,生機勃勃。
7.
過了幾日,母親說我近來清減不少,面色也差,讓我去城外的普陀寺上炷香,散散心。
我應了下來,隻想著避開人群,獨自清靜一日。
馬車剛出城門,便在官道上遇見了另一隊車馬。
那車駕雖不張揚,但拉車的卻是神駿的西域良馬,
車簾上繡著沈家的徽記。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沈窈那張清麗的臉。
她似乎也沒想到會遇見我,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一個柔柔的笑,吩咐車夫停下,竟主動走了過來。
「宋姐姐,好巧,你也是去普陀寺上香嗎?」
我看著她,未置可否。
她似乎毫不在意我的冷淡,自顧自地說道:
「婚事將定,日後恐難相見,正想尋個機會與姐姐道別,今日遇上,也算了卻一樁心事。若姐姐不嫌棄,你我共乘一車,正好說說話。」
不等我拒絕,她便已經提著裙擺,由丫鬟扶著,輕巧地登上了我的馬車。
我的馬車寬敞,她坐進來,便佔了對面的位置,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仿佛我們是多麼要好的姐妹。
我闔上眼,懶得與她虛與委蛇。
車輪轆轆,
平穩地向前行駛。
車廂內一時隻有沉悶的滾動聲。
「姐姐似乎很不願意見到我。」
沈窈的聲音ẗũ⁾幽幽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也是,若不是我,姐姐本該與聽松哥哥兩情相悅,而不是現在這樣,他一心都是我,根本不願意多看你一眼、多信你一分。」
我依舊閉著眼,連眉毛都未曾動一下。
見我不為所動,她又輕笑一聲,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像蛇信子一樣吐著惡毒的詞句:
「不過姐姐也別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沒本事留住男人的心,聽松哥哥心裡眼裡都隻有我,哪怕你佔著婚約,他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8.
「說完了?」
我問,語氣平靜得像一潭S水。
她臉上的笑容一僵。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沈窈,你若真有本事,就該讓他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地娶你進門,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躲在我的馬車裡,說些上不得臺面的話來彰顯自己的勝利。靠著別人的『成全』得來的東西,終究不是你自己的。」
「你!」
她被我戳中了痛處,臉色瞬間漲得通紅。
恰在此時,馬車行至一處下坡的山道,路面顛簸起來。
沈窈眼底閃過一抹狠色,她身子忽然朝我這邊一歪,像是要摔倒,手中的一個暖爐「不慎」脫手,直直滾到了車夫腳邊。
那暖爐本是銅制,又加了炭火,砸在車夫腿上,燙得他慘叫一聲,手中的韁繩猛地一松。
馬驚了。
「籲——」
車夫的驚呼與馬匹的嘶鳴混作一團,
整個車廂劇烈地晃動起來,直直朝著山道旁的斜坡衝去。
我前世見慣了生S,這點變故還不足以讓我亂了方寸。
在車身第一次劇烈晃動時,我便SS抓住了車內的固定扶手,穩住身形。
馬車橫衝直撞,車輪碾過石子,發出刺耳的聲響,車廂搖晃得如同風浪裡的一葉扁舟。
沈窈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隻知道抱著頭縮在角落裡尖叫。
我冷眼看著前方,透過晃動的車簾縫隙,看到馬車正朝著一處陡坡衝去。
下面是亂石嶙峋的河灘。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玄色身影騎著快馬,風馳電掣般追了上來。
是謝聽松。
他臉上滿是焦灼,目光在混亂中迅速鎖定了我們的馬車。
他催馬靠近,與失控的馬車並行,動作利落如鷹隼。
「抓住我的手!」
他朝車廂內大吼。
車簾被風掀開,我與沈窈的身影同時暴露在他眼前。
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驚惶,以及一閃而過的猶豫。
那猶豫,隻有一瞬。
「窈窈!」
他嘶聲喊著,毫不遲疑地將手伸向了離他更近、哭得梨花帶雨的沈窈。
沈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向車門,將手遞了出去。
謝聽松長臂一攬,用盡全力將她從即將傾覆的馬車中拽了出來,緊緊護在自己懷裡,勒馬轉向一旁。
整個過程,他甚至沒有再看我一眼。
沒有時間怨懟。
馬車已經衝到了陡坡邊緣,前輪懸空,車身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斷裂聲。
我沒有絲毫猶豫,
用盡全身力氣,撞開車廂另一側的門,在馬車徹底翻下陡坡的前一刻,縱身跳了出去。
身體在堅硬的地面上翻滾,額頭重重地撞上一塊石頭,劇痛傳來,溫熱的液體瞬間模糊了我的視線。
在意識陷入黑暗的最後一刻,我仿佛聽到了謝聽松策馬返回時,震驚與慌亂的呼喊。
「宋姝雲!」
9.
再次醒來,已是黃昏。
鼻尖是熟悉的安神香,床邊守著的是母親擔憂的臉。
見我睜眼,她喜極而泣,握著我的手不住地念叨著佛祖保佑。
我動了動,隻覺得頭痛欲裂,額上纏著厚厚的紗布。
「謝家那小子還在外頭候著,我已經讓人罵回去了。」
母親替我掖好被角,語氣裡滿是後怕與怒意。
「真是造孽!好端端的,
怎麼就驚了馬!你放心,這事爹娘一定給你查個水落石出。」
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帳頂的流蘇。
母親以為我嚇壞了,又安慰了幾句,才端著藥碗出去。
房間裡恢復了安靜,我卻知道,外頭有人。
果然,片刻後,門被輕輕推開,一道颀長的身影走了進來。
謝聽松站在床邊,看著我額頭上的傷,臉上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愧疚。
「你……感覺怎麼樣?」
他開口,聲音有些幹澀。
「S不了。」
我看著床頂的帳幔,語氣平淡。
他似乎被我的冷淡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才又開口:
「今日之事,是我沒有料到。我本是約了窈窈在城外見面,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意外,
讓你受了傷,我很抱歉。」
我終於轉過頭,看向他。
「意外?」
我輕聲重復著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謝將軍當真以為,那是一場意外?」
謝聽松的眼神閃躲了一下,他蹙起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維護。
「我知你對窈窈心有芥蒂。可她一個弱女子,怎會做出這等拿自己性命開玩笑的事?馬匹受驚在鬧市中是常有的事。她當時嚇壞了,才會口不擇言。你……你別往心裡去。」
我的心,在那一刻,徹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淵。
原來如此。
他不是不知道,他隻是不願意相信,不願意承認他捧在手心的珍寶,會有那樣不堪的一面。
為了維護沈窈在他心中的完美形象,他寧願選擇自欺欺人。
他今日來,名為探望,實為安撫。
安撫我這個「受害者」,讓我不要追究,不要破壞了他和沈窈之間的「美好」。
我忽然覺得很累,連多說一個字都覺得疲憊。
「謝將軍說的是。」
我閉上眼,輕聲道:
「是我小題大做了。此事就此作罷,我不會追究。將軍可以回去向沈姑娘復命了。」
我的順從讓他松了口氣,可那份疏離又讓他感到無所適從。
他站在原地,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他隻是低低說了一句「你好好休息」,便轉身離開了。
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聲,我睜開眼,靜靜地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也好。
從此以後,我與謝聽松之間,連最後一絲可笑的牽扯,
都斷得幹幹淨淨。
10.
離京的日子,定在十日後。
這十日,我閉門謝客,府裡一片平靜。
母親為我置辦的嫁妝已經裝了八十抬,她整日拉著我的手,眼圈總是紅的,一遍遍囑咐著北疆天寒,要我多加珍重。
我一面應țű⁽著,一面將府中事務和賬冊整理出來,預備ŧŭ₁交還給父親。
謝聽松沒有再來過,京中關於他的風流韻事也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關於北安王世子即將迎娶新婦的各種猜測。
所有人都認定,那個遠嫁的「幸運兒」,是沈窈。
謝家張燈結彩,似乎在籌備一場盛大的婚事。
終於,到了啟程那日。
天還未亮,宮裡派來的禮官和儀仗隊便已等候在府外。
母親拉著我的手,淚眼婆娑,
一遍遍叮囑著。
父親站在一旁,眼圈泛紅,一向挺直的脊背,似乎也有些佝偻。
我笑著安慰他們,心中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決絕。
吉時已到。
我蓋上紅蓋頭,由喜娘攙扶著,一步步踏出府門,坐上了那頂華麗卻也沉重的花轎。
送親的隊伍綿延數裡,浩浩蕩蕩地穿過京城主街。
就在隊伍行至朱雀大街時,一道明黃的聖旨,在宣旨官尖利高亢的聲音中,傳遍了整個京城。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宋氏有女姝雲,嫻熟大方,溫良敦厚,品貌出眾……著即配北安王世子為妃。擇吉日啟程,欽此!」
聖旨一出,滿街哗然。
人群中,謝聽松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眼中是全然的難以置信。
不是沈窈……怎麼會是宋姝雲?
他像是瘋了一般,撥開人群,不顧一切地衝向花轎。
「姝雲!宋姝雲!」
他聲嘶力竭地喊著我的名字,想要攔住花轎。
然而,手持長戟的御林軍面無表情地組成人牆,將他SS攔在外面。
「謝將軍!此乃皇家儀仗,任何人不得阻攔!違者,以謀逆論處!」
冰冷的話語,像一盆冷水,將他的瘋狂澆熄了大半。
他被攔在人牆之外,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頂刺目的紅色花轎,在儀仗隊的護送下,一點點遠去,越走越遠。
我端坐在轎中,聽著外面那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的嘶喊,始終沒有掀開轎簾看一眼。
謝聽松,你終於得償所願,可以娶你的心上人了。
從此山高水長,我們,再不相幹。
11.
車馬行了近一月,愈往北,天色愈是蕭索。
京城的繁華與溫軟,被凜冽的北風吹得一幹二淨,隻剩下蒼茫的天與遼闊的荒原。
北安王府坐落在朔州城,城牆是用黑石壘的,高大而粗粝,風沙在上面刻滿了滄桑的印記。
我抵達時,隻有一位老管家領著幾名僕役,恭敬卻疏離地將我迎入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