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世子正在校場操練,請王妃先行歇息。」
老管家言簡意赅。
我被安置在王府主院,院落寬敞,陳設卻極為簡樸,除了必要之物,再無多餘點綴,處處透著一股軍旅之地的鐵血與務實。
直到晚膳時分,我才見到我的夫君,北安王世子魏兆。
他穿著一身玄黑色的窄袖常服,身形高大挺拔,肩寬腰窄,許是剛從校場回來,發梢還帶著未幹的潮氣。
他的五官輪廓深邃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很薄,一雙眼是極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多情的模樣,偏偏目光冷冽如冰,看人時帶著一股審視的意味。
他確實如傳聞中Ťů⁷那般俊美,也如貓一般,帶著天生的傲慢與疏離。
他隻是在門口掃了我一眼,便徑直走到主位坐下,沒有問候,也沒有交談,仿佛我隻是一件新添的擺設。
一頓飯吃得悄無聲息。
他用膳的姿態很好,動作間卻帶著軍人的利落,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被他執行得徹底。
飯後,他依舊一言不發,起身便去了書房。
接下來的日子大抵如此。
他待我並不怠慢,我的吃穿用度皆是府中最好的,下人們也恭恭敬敬。
但他本人,卻對我冷淡到了極點。
他白日泡在軍營,晚上宿在書房,我們除了每日同桌用膳那片刻的沉默相對,再無交集。
他甚至很少正眼看我,目光總是在我身上一掃而過,快得讓我抓不住。
我對此安之若素。
這正是我想要的清靜。
我每日看看書,理理賬,偶爾在府中走動,熟Ŧṻ²悉這裡的環境。
北疆的日子雖然苦寒,
卻有一種京城沒有的遼闊與安寧。
12.
轉機發生在一個月後。
北邊的柔然部落趁著秋末草肥馬壯,集結了五千騎兵,突襲了朔州城外的烽火臺。
警報傳來時,魏兆正在府中與部將議事。
我恰好端著新沏的茶路過書房,聽見裡面傳來急促的稟報聲。
「世子,柔然人來勢洶洶,前鋒已逼近城外十裡!他們這次分了三路,似乎想從西側的隘口突破!」
我腳步一頓。
西側隘口,地勢狹窄,易守難攻,但其後方卻是一馬平川,一旦被突破,敵軍便可長驅直入,直逼城下。
前世謝聽松駐守邊關時,我曾在他書房的輿圖上無數次推演過北疆的戰局,對這裡的地形了如指掌。
柔然人狡詐,慣用佯攻。
他們大張旗鼓地分兵三路,
看似要強攻隘口,實則極有可能是聲東擊西,主力部隊或許正潛伏在別處,等待著朔州城防守空虛的時刻。
我沒有猶豫,推門走了進去。
書房內一眾將領見我突然闖入,皆是一愣。
魏兆抬起頭,那雙冷冽的眸子第一次正正地落在我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悅。
「誰讓你進來的?」
「世子,」
我顧不上他的冷臉,走到巨大的輿圖前,指著一處不起眼的河谷。
「柔然人若真想攻城,絕不會選擇強攻隘口。此處河谷入冬後水位驟降,河床幹涸,足以讓大批騎兵無聲無息地通過,直插城南。
他們佯攻西側,是想將我們的主力盡數吸引過去。」
滿室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纖細的手指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質疑。
「一個婦道人家,
懂什麼行軍布陣!」
一位絡腮胡的將軍嗤笑出聲。
魏兆沒有說話,他盯著輿圖上我指的那個點,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得像要將那張羊皮紙穿透。
我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繼續說:
「兵者,詭道也。柔然人看似勇猛,實則最擅奇襲。世子若不信,可派一隊斥候精銳,沿河谷上遊探查,必有發現。隻需半個時辰,便可見分曉。」
我的語氣太過篤定,那份鎮定自若,與這間充滿鐵血氣息的書房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有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魏兆盯著我看了許久,那目光深沉復雜,像是在重新認識我。
半晌,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趙副將,你帶人去一趟。」
半個時辰後,趙副將臉色煞白地衝了回來。
「世子!王妃……王妃說中了!
柔然主力三千餘人,正潛伏在枯水河谷,已經快到城南五裡外了!」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方才還嗤笑我的那位將軍,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敬畏與不可思議。
魏兆猛地站起身,眼中迸發出駭人的精光。
他沒有絲毫遲疑,立刻下達了一連串的指令,調兵遣將,設下埋伏。
他走到我面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你怎麼會知道?」
「看過幾本兵書罷了。」
我輕描淡寫地帶過。
他沒有再追問,隻是丟下一句「待在府裡,別亂跑」,便披上盔甲,提著長槍,帶著人馬奔赴戰場。
那一夜,城外S聲震天。
魏兆將計就計,打了柔然人一個措手不及,大獲全勝。
他回來時,
已是天明。
一身盔甲上沾滿了血跡與塵土,眉宇間是掩不住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徑直走到我房裡,一眾下人都被他揮退。
他站在我面前,沉默地看著我,許久,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用牛皮包裹的東西,遞給我。
「給你的。」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打開,裡面是一枚用狼牙打磨成的墜子,牙尖瑩白,根部還帶著一絲血色,充滿了原始的野性。
「這是我們北疆的規矩,戰場上繳獲的最好的東西,要送給自己的妻子。」
他說這話時,眼神有些飄忽,耳根處泛起了一層可疑的薄紅。
13.
從那之後,一切都變了。
北安王府的下人們看我的眼神,從疏離的恭敬變成了由衷的敬佩。
那些曾對我這個南方來的嬌弱王妃不以為然的將領們,見到我也會恭恭敬敬地行禮。
而魏兆,那隻高傲冷漠的貓,仿佛一夜之間,變成了一隻黏人的大狗。
他不再宿在書房,而是搬回了主臥。
雖然依舊分被而眠,但他總會在我睡下後,才吹熄自己那邊的燈。
清晨我醒來時,他必定已經衣冠整齊地坐在桌邊,假裝在看公文,實則眼角餘光一直跟隨著我。
他話依然很少,卻總能用行動表達他的存在。
我吃飯時,他會默默把我夠不著的菜夾到我碗裡;
天冷了,他會把燒得滾燙的暖爐塞進我手裡,然後別扭地轉過頭去;
我偶爾咳嗽一聲,第二天房裡必定會多一盆潤肺的雪梨湯。
他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笨拙地對我好,
那份純粹與熱烈,是我從未在謝聽松身上感受過的。
我的心,在北疆凜冽的風中,被他一點點捂熱。
終於在一個飄雪的午後,我靠在窗邊看雪,他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後,從背後輕輕環住了我。
他的胸膛滾燙,心跳聲清晰地傳到我的背上,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力。
「雪很大,明日路就不好走了。」
他低聲說,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畔。
我沒有掙扎,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他似乎因此受到了鼓舞,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姝雲,」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留在這裡,別再回去了,好不好?」
我轉過身,對上他那雙盛滿了期盼的眼。
那雙曾冷冽如冰的桃花眼,
此刻溫軟得像一汪春水。我點點頭,笑了。
那段日子,是我兩輩子以來,過得最安穩舒心的時光。
直到謝聽松的到來,打破了這份寧靜。
14.
他追來北疆時,已是初春。
朔州的冰雪剛剛消融,他卻一身風塵,形容枯槁,眼下是濃重的青黑,曾經的意氣風發蕩然無存。
他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避開了王府的守衛,直接闖到了我的院子裡。
「姝雲,」
他看到我,聲音嘶啞得厲害,眼中是血絲與悔恨。
「跟我回去。」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抓住我,聲音裡帶著孤注一擲的急切:
「我已經和沈窈說清楚了,我誰也不要,我隻要你。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看著他,心中平靜無波,
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演著一出荒唐的戲碼。
「謝將軍,你追來這裡,就是為了說這些笑話?」
「我不是在說笑!」
他急道:
「我知道錯了,姝雲,以前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信她,不該讓你受委屈,更不該……不該在馬車出事時先救她。我後悔了,我夜夜都夢到你跳下馬車,我……」
「你的後悔,與我何幹?」
我打斷他,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當初是你看著我跳下馬車,選擇了沈窈。是你為了她的名聲,寧願相信我是個毒婦。是你親手將我推向北疆,如今,你又要我跟你回去?謝聽松,你憑什麼?」
我的話不重,卻讓他臉色一寸寸慘白下去。
「你想要的,從來都隻是讓你自己心安理得。
從前是,現在也是。你娶沈窈,是你得償所願。如今你過得不好,便想來找我彌補?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我在這裡很好,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字字句句,如冰錐刺骨。
他站在那裡,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眼中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
許久,他才慘然一笑,失魂落魄地轉身,一步步離開了王府。
15.
我回到內院,卻見魏兆坐在廊下的臺階上,抱著膝蓋,像一尊望妻石。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眼圈竟是紅的。
我走過去,挨著他坐下,他便立刻扭過頭去,不看我。
我有些好笑,伸手去拉他的手,他卻猛地甩開。
「他是不是要帶你走?」
他悶聲問,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
「我沒跟他走。
」
「可你以前喜歡他!」
他終於忍不住,轉過頭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委屈得像個孩子。
「滿京城都知道,你為了嫁給他,什麼都願意做!」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一下子軟得一塌糊塗。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柔聲哄他。
「真的?」
他吸了吸鼻子,將信將疑地看著我。
「真的。」
他沉默了片刻,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
「我……我其實第一眼看見你,就……就喜歡你了。」
他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
「那天你從轎子裡下來,穿著紅嫁衣,比畫上的人好看一百倍。
我……我心跳得好快,我不敢看你,我怕你看出來……我怕你覺得我輕浮,所以才……才故意不理你的……」
我聽著他顛三倒四的告白,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原來那隻高傲的貓,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全是裝出來的。
他哪裡是傲嬌,分明就是個純情的傻小子。
他見我笑,哭得更兇了,以為我不信他。
我連忙收了笑,捧著他的臉,用指腹輕輕擦去他的眼淚,然後湊上去,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魏兆,」
我看著他呆住的模樣,認真地說:
「我也是。」
他的哭聲戛然而止,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紅了個通透。
我是哄他的。
兩世為人,我的心腸並沒有那麼多柔弱之處。
但……若因此可以讓往後的日子更好過些,說兩句好聽的話,又有何妨?
16.
自那以後,我在北疆的日子,過得平淡而美滿。
魏兆將我視若珍寶,恨不能時時刻刻都掛在身上。
北安王和王妃也對我十分喜愛。
這裡的風沙雖大,人心卻簡單赤誠。
偶爾,京中也會傳來一些消息。
聽說謝聽松失魂落魄的回了京,卻並未娶沈窈。
我爹查出了上次沈窈在馬車上動手腳的事情,參了沈家一本。
沈家為了息事寧人,將沈窈送去了偏遠的家廟,終身不得出。
而謝聽松,
則在一次醉酒之後不慎從樓梯滾落,摔斷了一條腿,從此一蹶不振。
這些事,於我而言,都已是前塵舊事,聽了也隻是一笑置之。
一日午後,陽光正好。
我倚在廊下看書,魏兆從校場回來,帶著一身汗氣,卻執意要從背後抱住我,把下巴擱在我的肩窩裡蹭來蹭去。
「姝雲,我今天又贏了。」
他像個邀功的孩子。
「知道了,我的大將軍。」
我笑著拍了拍他的臉。
他滿足地眯起眼,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遠處的風,吹來軍營中斷斷續續的號角聲,蒼涼而悠遠。
我看著院中那棵被我們親手種下的合歡樹,枝葉繁茂,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安寧與富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