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去還開著的商店買了幾條毛巾和一次性內衣,又在夜市小攤上買了一身雜牌運動裝。


 


許是鬧了一天累了,在賓館洗完澡我就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嘶……變成靈魂了也會睡覺嗎?


 


9.


 


這是我睡得最踏實的一晚。


 


有房門、有隱私,不會再出現半夜盯著我的人。


 


第二日女鬼向補課機構請了天假,我成了她的跟隨掛件,跟著她去手機店換了個二手智能機。


 


她一路打聽一路問,跑去銀行辦理了一張銀行卡。


 


看著女鬼落落大方與人交際的樣子,我忍不住羨慕。


 


小時候我也挺外向的,但被打被罵被打壓的次數多了,我和陌生人說話都會心悸。


 


我飄在邊上一臉羨慕地看著女鬼,隱約感受到了一種陌生的自由。


 


辦好卡後,我倆在奶茶店裡研究著怎麼下載軟件。


 


「原來你不是什麼都會啊。」我看著女鬼笨拙的樣子嘆氣。


 


她好不容易下載好了抖音完成注冊,嘖了一聲:「你不會我肯定也不會。」


 


我倆打開抖音,沒刷幾下,果然刷到了昨晚我和我媽相愛相S的視頻。


 


熱度很高,其中有一個小隨拍博主的視頻直接破了十萬,不少營銷號也跟上了熱度。


 


點開評論區,下面吵得亂成一鍋粥了。


 


老派的家長們共情我媽:


 


「這是什麼白眼狼?天下就沒有不是的父母,這麼對待自己媽媽就是道德有問題。」


 


「現在孩子都可嬌氣了,不能管,否則就變成仇人了。」


 


一些頂著較為年輕化網名頭像的人在下面反駁:


 


「有些父母就不配叫父母,

你要不要聽聽那個女孩說的啥,她媽對她都不如一條狗。」


 


「不是被逼瘋了誰想在大庭廣眾下丟人現眼?」


 


「你們沒刷到另一個視頻嗎?這個女生她媽逼她在外面當街下跪,又打又罵,這不是白眼狼,這是真沒招了。」


 


「這女的是我鄰居,我媽舊手機裡還有她幾年前打女兒的視頻呢,滿臉是血,主頁置頂可看。」


 


女鬼的語氣裡是我從未有過的冷靜與玩味,她甚至研究著給那幾個視頻充了幾個抖加:


 


「你說你媽這輩子最在乎的是什麼?」


 


我飄在一旁:「別人的眼光。」


 


女鬼點了點頭:


 


「對,所以她在乎所謂的輸贏,一輩子都活在自己臆想的眼光裡。」


 


「現在,她該體驗一下被千夫所指的感覺了。」


 


手機裡還播放著我媽憤怒扭曲的面容,

彈幕裡飄著對我媽的指責與對我的同情。


 


一股遲來的快意讓我心頭酸楚又痛快,我分不清自己是否在笑:「我媽會瘋的。」


 


女鬼面不改色地退出軟件,翻開了通訊錄:「她早就瘋了,現在隻是讓所有人都看到她Ṫű̂⁹瘋。」


 


往下一劃,撥通了我爸的電話。這個在我的人生裡形同虛設的人。


 


電話接通了,那邊傳來嘈雜的人聲和海風呼嘯,片刻後才是我陌生的父親的聲音:


 


「呃……怎麼了?」


 


他一時間連我的名字都沒能喊出來。


 


「爸。」女鬼坐在店裡的最角落,聲音不大卻十分冷淡,「我媽差點把我打S。」


 


「然後逼得我跳湖自S,不過自S失敗了,家我肯定回不去了。她N待我的事情已經在網上發酵了,你一會兒可以自己看。


 


「我有件事拜託你,給我打錢,我要去上大學,我媽肯定不會給我錢的。」


 


為了更有籌碼,女鬼深吸了一口氣,「爸,我高考 620 分,老周家所有親戚加起來也就出我一個大學生。我媽再折騰我,我這輩子就毀了。我有出息,您未來也更有保障啊。」


 


電話那邊是長久的沉默,我不知道我爸是因為我的冷漠而啞聲,還是在辨別我言語中的真偽。


 


我不信他這些年對我媽的偏執毫無察覺,他隻是習慣了逃避和所謂的息事寧人。


 


不管我媽做的多過分,單從結果來看我確實是個有特長、身材苗條、學習成績優異的乖女兒。


 


他是得利的那個。


 


他對我沒什麼感情ṱů₃,對我媽……以前或許有吧,但現在也稀薄得幾近於零。


 


女鬼嘬了一口奶茶,

嗤笑一聲:「現在網友扒內幕很快的,扒到你,你的工作單位會受影響的。」


 


我想,電話那邊的我爸早該流冷汗了。


 


我就看著「我」用最冷靜的語氣說出了那些我自己腦補無數遍的話。


 


操控、威脅、談判、獲利。


 


半晌。


 


電話那邊的父親長嘆了口氣:


 


「行,我一會兒先給你打點錢,你消氣了就早點回家……家和才能萬事興。」


 


女鬼沒再接話,把新辦好的支付寶收款碼發了過去,說了句:「謝謝,掛了。」


 


10.


 


我爸給我轉了一萬五。


 


到賬後,我問女鬼之後還要做什麼,她說:「上班」。


 


第二天開始,女鬼操控著我的身體照常上班,每天大吃幾頓,晚上回賓館住,

與我平時無異。


 


有些人認出了我這張臉,似是竊竊私語,她也毫不在乎。


 


我作為一縷幽魂意識,跟在邊上總是惴惴不安,我想我媽不會善罷甘休。


 


大概是母女連心,還真讓我猜對了。


 


回來上班的第三天,中午出去吃飯時,我看到了我媽。


 


她氣勢洶洶,眼裡是憔悴與極度的偏執,身後跟了兩個強壯的男人。


 


「就是她。一個當眾毆打母親,造謠網暴親媽的白眼狼,求學院好好改造她啊!」


 


我媽指著我,歇斯底裡地叫嚷。


 


我看到那兩個男人的衣服印著什麼:「禮德學院」的 logo。


 


她想把我送到那些非法的管教機構裡去!


 


「快跑,我看過新聞,那種地方不能去!」我尖叫著催促女鬼行動。


 


女鬼比我淡定,

轉身就往機構裡衝。


 


叫嚷和謾罵被我們甩在身後,機構大廳裡的人嚇了一跳,差點被「我」撞飛。


 


女鬼帶著我鑽進一間教室,立刻鎖了門,將最近的幾張桌椅堵在門口。


 


她掏出手機報了警,而後竟然翻出了我姥家的聯系方式。


 


「你說你媽在乎外人眼光的性格是從哪兒學的?」


 


是遺傳。


 


我恍然大悟!


 


我姥家的家庭氛圍屬於典型的好面子,也正是因此才會把我媽養成一個執拗於輸贏的瘋子。


 


這樣好面子的家庭,不能容忍他們有個醜聞女兒。


 


他們這種人最愛表面功夫,即便他們知道我媽對我小姨的記恨,知道我媽的偏執。


 


女鬼用身子頂著最近的一張堵門桌,在門外的嘈雜裡撥通了我姥爺的電話。


 


「喂,

姥爺,我是周欣欣。」


 


「你們的女兒現在正在我打工的地方違法犯罪,警察馬上就來,我爸還在海上,你們最好過來一趟。」


 


「……啊對對對,那個視頻裡的母女就是我倆。」


 


我聽到女鬼冷笑了一聲,聲音都低了幾分:


 


「姥爺,聽說我大舅家的哥哥要結婚了,女方家裡都是體制內的,咱們家是高攀呢。」


 


「你說讓他們知道表哥有個這麼名聲狼藉的姑姑,是不是不太好啊。」


 


「哈,現在肯定沒那麼聲名狼藉,但她要被抓進警察局了,那個視頻你們也刷到了吧……你們要是不來解決我媽這個爛攤子,我就親自發視頻、直播,把我媽的事兒印成傳單回村裡到處發,大喇叭巡回廣播。」


 


「你們老蔣家的臉,

可就丟盡了。」


 


我在邊上飄著,看得目瞪口呆。


 


她簡直是個超人。


 


11.


 


姥家距離這邊車程一小時左右。


 


我們都被帶去了警局,主要是我媽和她的兩個「僱佣兵」砸壞了機構裡的一些東西。


 


機構老板,我們平時也叫她劉校長,正在做筆錄。


 


我和女鬼在走廊上遇到她,鞠躬道歉:


 


「對不起劉校長,給您添麻煩了。」


 


這個三十歲出頭,看起來十分和藹的女人扶住了我的肩膀:


 


「跟你一個孩子有什麼關系?沒事兒,他們會賠錢的。」


 


說完,劉校長要走了,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隻說了句:


 


「這三天的工資我轉給你,小周啊……你挺不容易的。」


 


原來一個不熟悉的領導,

都會對我釋放善意……


 


女鬼帶著我坐在休息處,等著姥家人來。


 


「你早就算計好了,所以才想辦法給那些視頻投流量,想鬧大對吧?」我喃喃問她。


 


女鬼點頭:


 


「是啊,你媽真的是個瘋子,最好的處理辦法就是去醫院。」


 


「不然一輩子都擺脫不掉她。」


 


我一時間不知道是哭是笑,母親、媽媽……別人心中的避風港和歸宿,卻成了我必須掙脫的煉獄。


 


姥姥姥爺來了,還有舅舅,甚至小姨都來了。


 


他們要去處理的是我媽帶著人砸了補課機構、尋釁滋事的事情,一時間沒人注意到坐在角落的「我」。


 


女鬼和我跑去看情況,遠遠就聽到一聲清脆的耳光,隨後是警察們阻攔的聲音。


 


姥爺粗粝的嗓子叫罵著:


 


「你個丟人現眼的瘟貨!你知道村裡怎麼說咱家嗎?說咱家出了個精神病!」


 


「蔣歡,你還是姐姐,你這輩子讓我和你媽給你操了多少心,你就不能學學你妹妹嗎?」


 


遠遠地,我看到腫脹著臉的媽媽,表情扭曲,眼睛凸出,嗚嗚啊啊地說不出話來,隻知道流淚。


 


比不過我小姨,是她永遠的刺兒。


 


有人提醒:「蔣歡女士的精神狀態明顯不正常,這邊正在申請給她做精神鑑定。」


 


舅舅唉了一聲:「做吧,要是真有問題,家裡就是砸鍋賣鐵也帶她去治。」


 


「她真的瘋了。」我咽下心中復雜,不願再看。


 


女鬼也不想看了,與我一起扭過身去。


 


「周欣欣,你爽了嗎?」她問我。


 


我沉默了一會兒,

「應該是爽了吧,你替我做了很多我在夢裡才能做到的事情。」


 


女鬼爽朗一笑:「折騰完了就好好報志願吧。她要被送進醫院了,你上學的錢也不用擔心了。」


 


我喃喃自語著:「真的像做夢一樣了呢……」


 


「欣欣。」


 


不知何時,小姨站在我幾步遠的地方,她竟然是第一個來關心我的人。


 


與我媽眉眼相似的小姨露出溫柔而擔憂的神色:


 


「欣欣,你沒問題嗎?你剛才是在……」


 


……


 


「當然沒問題了!」


 


「我」聲音拔高,甚至差點變得尖銳。


 


轉過身,微笑,禮貌開口:


 


「小姨,我很好。」


 


小姨沒有拆穿我,

她隻是神色復雜地看了我許久,而後塞給我一個紅包讓我照顧好自己。


 


12.


 


我媽被姥家人送進了一家封閉性不錯的精神病院,看望都很困難。


 


不過大概也沒有人想去看她。


 


我報完了志願,去了一所不錯的大學,學了心儀的專業。


 


和姥家那邊我也算恩斷義絕了,不過也好,面對小姨他們一家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對我來說也很折磨。


 


至於我爸?他還在海上漂著呢,我媽被抓進精神病院了他想起來刷存在感了。


 


偶爾會打幾個電話,卻也說不上幾句話。


 


不過錢倒是打得很痛快。


 


互聯網更迭迅速,我和我媽的事兒也就漸漸淡去了,一切塵埃落定。


 


八月底,我下了火車,到了全新的城市。


 


車站衛生間裡,

我抬ƭù⁶頭看著鏡子,喃喃道:「我真的自由了……」


 


「女鬼」對我笑了一下:「是啊,自由了,恭喜,我們都自由了。」


 


拖著行李離開衛生間時,身後傳來一個小孩子的聲音:


 


「媽媽,這個姐姐剛才在和誰說話呢?」


 


她媽捂住了小女孩的嘴巴。


 


……


 


我腳步未停,向外走去,未熄滅的手機屏幕上是搜索頁面。


 


「解離性人格障礙,俗稱多重人格障礙。幾乎總是源於童年時期的嚴重創傷,通常與長期反復的N待或忽視有關……」


 


從沒有什麼女鬼奪舍。


 


也沒有外來靈魂。


 


女鬼,是我。


 


為了保護我搖搖欲墜的主人格而誕生的另一個「我」。


 


所以她才能模仿我的怯懦,卻又替我展現出我內心深處所渴望的狠厲與決斷。


 


從湖裡爬出來,一直都是周欣欣。


 


從始至終,救我的人,一直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