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飯桌上,他偶爾會和沈睿辰針鋒相對。


雖然他總是帶著笑,但那笑意不達眼底。


 


我開始假裝順從。


 


學著穿那些昂貴的衣服,學著使用刀叉,學著對每一個人微笑。


 


我變得沉默、安靜,像一個沒有靈魂的娃娃。


 


沈睿辰對此很滿意。


 


他以為,我終於「想通了」,接受了我的新身份。


 


他不知道,在我心裡,他再也不是那個陪伴了我十年的丈夫。


 


可是我辛辛苦苦生的兒子,憑什麼要拱手讓人?


 


5.


 


轉機發生在一個星期後。


 


那天是周末,沈睿辰難得在家。


 


為了緩和我和兒子的關系,他提議大家一起去後山的馬場騎馬。


 


沈知行很高興,因為林詩涵答應教他騎小馬。


 


我不會騎馬,

隻能站在一旁看著。


 


沈知行穿著一身帥氣的騎馬裝,在林詩涵的牽引下,有模有樣地騎在一匹溫順的白色小馬上。


 


「詩涵媽媽,你看我,我厲害嗎?」


 


「我們知行最棒了!」


 


林詩涵轉頭看著沈睿辰滿意的神色。


 


她也笑了。


 


他們的笑聲,隔著那麼遠,都清晰地傳到我的耳朵裡。


 


沈睿辰走到我身邊,遞給我一瓶水。


 


「你看,他們相處得多好。詩涵是個好老師。」


 


「是啊。」我低聲應著,目光卻沒有離開我的兒子。


 


突然,那匹白色小馬不知受了什麼驚嚇,毫無徵兆地揚起了前蹄。


 


沈知行尖叫一聲,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所有人都驚呆了。


 


我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已經衝了過去。


 


「知行!」


 


林詩涵也尖叫著跑過去,比我先一步抱起了孩子。


 


「知行,你怎麼樣?有沒有哪裡疼?」她哭得梨花帶雨,抱著沈知行不住地檢查。


 


沈知行嚇壞了,放聲大哭。


 


我衝到跟前,想抱抱他,手剛伸出去,就被他一把推開。


 


「你走開!我討厭你!都是你!是你嚇到我的馬了!」他哭著朝我喊。


 


我愣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我離馬是最遠的。


 


我什麼都沒做。


 


沈睿辰也趕了過來,他一把從林詩涵懷裡接過兒子,緊張地問。


 


「傷到哪裡了?」


 


「爸爸,是她!是她瞪我的馬,馬才發瘋的!」


 


沈知行指著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睿辰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帶著審視和不悅。


 


「婉清,怎麼回事?」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說起。


 


「我沒有。」我隻能蒼白地解釋,「我一直站在這裡。」


 


林詩涵抱著手臂,身體發抖,臉上寫滿後怕與自責。


 


「睿辰哥,不怪許小姐。可能……可能是我沒牽好馬,都怪我。知行,你別怕,媽媽在這裡。」


 


她柔聲安撫著大哭的兒子,說話時,卻怯生生地瞟了我一眼。


 


她的表演,天衣無縫。


 


在所有人看來,就是我這個心懷不滿的生母,嫉妒林詩涵和我兒子的親近,所以故意驚嚇了馬。


 


「許婉清,你太讓我失望了。」沈睿辰的聲音冷了下來。


 


「就算你對我有氣,也不該拿孩子撒氣!」


 


明明剛才他和我站在一起,

明明他知道我什麼都沒做。


 


他甚至不給我解釋的機會,就直接給我定了罪。


 


抱著哭鬧不止的兒子,他看都沒再看我一眼,轉身就走。


 


林詩涵緊跟其後,在與我擦肩而過時,她停下腳步。


 


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許婉清,這個家,不是你該待的地方。知行和睿辰都是我的,你搶不走。」


 


我周身冰冷,任由周圍的指點議論扎在身上。


 


我明白了,在這裡,我是所有人的敵人。


 


6.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我一個人,默默走回了那棟華麗的牢籠。


 


當天晚上,沈睿辰沒有回房間。


 


而林詩涵的房間裡,卻斷斷續續傳出兩人的笑鬧聲。


 


「睿辰哥,我做的藍莓蛋糕你嘗嘗,

知行特別愛吃,特意說要給他爸爸留一塊呢。」


 


「睿辰哥,今天知行被嚇到了,一直哭,我得陪他睡。」


 


「你也別走了吧?知行想要爸爸。」


 


按理說,我和她房間距離這麼遠,我應該什麼也聽不見。


 


可能是林詩涵怕我聽不見,故意把房門打開了吧。


 


但是我知道,沈睿辰不會留下的。


 


他們是豪門,他們是要面子的人,留宿在一個家庭教師房間裡,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他們花十年考驗人的品性,自己怎麼可能不注意。


 


我的存在,都是有原因的。


 


我在床上睜著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找到管家張嵐。


 


「張嵐,我想在我的房間裡裝一個監控。」我平靜地說。


 


張嵐有些意外:「少夫人,

您的房間每天都有人打掃,很安全。」


 


「不是為了防盜。」我看著她。


 


「是為了記錄生活。我想把和知行相處的點滴都記錄下來,等他長大了看。」


 


這是一個聽起來合情合理的理由。


 


張嵐有些意外,但還是同意了,隻是派人裝了一個明面上的普通攝像頭。


 


等工人走後,我借口調整角度,偷偷換上了自己準備的微型廣角鏡頭,藏在了書架的擺件後面。


 


攝像頭的角度,正對著房間裡的小會客廳。


 


那裡,是林詩涵每天帶沈知行來「請安」的地方。


 


我開始等待。


 


林詩涵的段位比我想象的還要高。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每次帶知行來我房間,都表現得無懈可擊。


 


她甚至會刻意在攝像頭前,引導知行親近我,

營造出我們母子關系正在緩和的假象。


 


我錄下的,全是她精心表演的片段,根本無法作為證據。


 


我明白,我必須設一個局。


 


那件被張嵐稱作「處理掉」的粗布衣裳,其實被我趁亂塞進了背包的夾層。


 


這天,我把它拿出來,放在了沙發上。


 


林詩涵帶著知行進來時,一眼就看到了。


 


支開佣人後,她臉上完美的笑容終於裂開了一絲縫隙。


 


「許婉清,你還留著這身破爛做什麼?睹物思人,懷念你那十年的苦日子嗎?」


 


我沒說話,隻是靜靜地擦拭著一個玻璃瓶。


 


那是我和兒子唯一的信物。


 


「你以為留著這些過去的東西,睿辰哥就會想起來你的好,喜歡你?」林詩涵冷笑。


 


「他喜歡的,是我這種能為他打理好一切,

能教育好他兒子的女人。而不是你這種,除了吃苦,一無是處的村婦。」


 


她走到沈知行身邊,摸了摸他的頭。


 


「知行,你告訴阿姨,你喜歡誰?」


 


沈知行頭也不抬:「我喜歡詩涵媽媽。」


 


林詩涵臉上的得意更甚。


 


她蹲下身,對著沈知行小聲說,聲音卻又恰好能被麥克風捕捉到。


 


「知行,你記住,外面那個阿姨,不是好人。她以前不要你了,把你扔了。現在看我們家有錢,又想回來搶走你。」


 


「你要離她遠一點,知道嗎?不然她會把你賣掉。」


 


我放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原來,她就是這麼教我的兒子的。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林詩涵面前。


 


「林小姐,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我亂說了嗎?」她站起來,與我對視,毫無懼色。


 


「難道你不是從村裡來的?難道你這十年沒有消失?我隻是在告訴孩子事實。」


 


「事實是,我是他媽媽。」我一字一句地說。


 


「媽媽?」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個把他扔下八年,對他不聞不問的媽媽?許婉清,你配嗎?」


 


我看著她,突然笑了。


 


我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出了房間。


 


林詩涵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我沒有立刻行動。


 


這段錄像,或許能趕走林詩涵,但是我的目的不是為了和林詩涵雌競。


 


我將錄像收好。


 


我要等,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7.


 


沈家的生意,涉獵很廣。


 


地產、金融、科技,

幾乎無所不包。


 


沈睿辰負責的是最新開發的一個新能源項目。


 


這個項目是沈老爺子用來考驗他和堂弟沈逸飛能力的關鍵。


 


誰做得好,誰就是未來沈氏集團的繼承人。


 


項目的選址定在了一個叫「雲山」的地方。


 


聽到「雲山」這個名字,我端著水杯的手頓住了。


 


雲山就在我們之前那個村子的隔壁。


 


那個地方,我太熟悉了。


 


沈睿辰為此忙得焦頭爛額,經常很晚才回來。


 


書房裡堆滿了關於項目的各種文件和圖紙。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在他工作的時候,給他送去宵夜。


 


他一開始很警惕,但見我隻是默默地放下東西就走,從不多問一句,便也漸漸放松了戒備。


 


我看不懂那些復雜的數據和圖紙。


 


但我能看到地圖。


 


我看到他們規劃的廠區位置,正好在雲山的一片窪地上。


 


那個地方,每到雨季,都會因為地下暗河水位上漲而積水。


 


村裡的老人都叫那裡「龍王窪」,從不敢在那裡蓋房子。


 


沈睿辰不可能不知道。


 


他辦公桌上那份厚厚的地質勘探報告,結論寫得清清楚楚:風險極高。


 


但他還是選了那裡,因為那塊地皮最便宜,能最大限度地縮短工期,搶在沈逸飛前面出成果。


 


他太自負了。


 


他相信錢和技術能填平一切,為了贏,他選擇豪賭。


 


我找到了一個機會。


 


那是一個家族聚會的下午,所有人都集中在後花園的草坪上,開燒烤派對。


 


我看到沈逸飛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漫不經心地喝著酒,

與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我端著一杯果汁,狀似無意地走了過去。


 


「逸飛堂弟,怎麼一個人在這裡?」我笑著打招呼。


 


他抬眼看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


 


「嫂子有事?」


 


「沒什麼事,就是看你一個人,過來聊聊。」我在他對面坐下。


 


「聽說你最近也在忙項目的事?真是辛苦。」


 


「為家族效力,應該的。」他打著哈哈。


 


「我不太懂你們生意上的事。」我攪動著杯子裡的果汁,像是闲聊。


 


「我隻知道,蓋房子得選個好地方。像我們老家那邊,雲山腳下,有個叫『龍王窪』的地方,就誰也不敢去。老人們說,那底下有條龍,一到夏天就要翻身,誰住那裡誰倒霉。」


 


我說得像是在講一個鄉野傳說。


 


沈逸飛臉上的表情沒有變,

但他的手指,卻在酒杯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知道,我這句話,恰好點在了他心裡的某個疑點上。


 


他之前對選址的疑慮,被沈睿辰強壓了下去。


 


現在,我給了他一個由頭。


 


「是嗎?還有這種事?」


 


「誰知道呢,都是些迷信的說法。」我笑了笑,站起身。


 


「等等,嫂子,我還有些事想問你。」


 


我轉頭看著沈逸飛。


 


我知道,他聽進去了。


 


當晚,我孤身一人來到了雲山。


 


看到夜幕下那一大片正在建立的廠區,我撥通了一個號碼。


 


「沈逸飛,有一筆合作,你做不做?」


 


8.


 


日子一天天過去,雲山的項目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沈睿辰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

他在會議上屢次受到老爺子的表揚。


 


而沈逸飛,則顯得越發沉默。


 


林詩涵在我面前,越發囂張。


 


她開始當著我的面,指揮知行做這做那,完全把我當成了空氣。


 


她甚至暗示佣人,不必太把我這個「掛名」的少夫人當回事。


 


我毫不在意。


 


我平靜地等待著,等著暴雨來臨。


 


南方的雨季,比往年更長,更猛烈。


 


連續半個多月的暴雨,讓整個城市都籠罩在一片水汽之中。


 


新聞裡,開始頻繁播報山區地質災害預警。


 


那天晚上,沈睿辰接到了一個電話。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你說什麼?擋土牆出現裂縫?!怎麼可能!」


 


他對著電話那頭怒吼,「我投了那麼多錢做加固!

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我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著一本雜志。


 


聽到他的吼聲,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掛了電話,頹然地滑坐在地上。


 


又過了一周,暴雨仍在繼續。


 


最終的審判,還是來了。


 


「怎麼回事?大喊大叫的!」老爺子厲聲問。


 


「爺爺……」沈睿辰的聲音都在抖。


 


「雲山……雲山項目,出事了。廠房地基因為連續暴雨和山體滑坡,整個塌陷了。」


 


老爺子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


 


「不是做了加固嗎?」


 


「是……但是雨太大了,地下水位暴漲,加上滑坡的衝擊力,超過了設計的承載極限……」沈睿辰的聲音越來越小。


 


就在這時,沈逸飛悠悠地開口了。


 


「哥,我早就提醒過你。那個地方叫『龍王窪』,地質條件很復雜,不適合建廠。是你自己非要冒險趕工期,不肯換地方。」


 


沈睿辰猛地抬頭,看向沈逸飛:「你……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沈逸飛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我隻是聽嫂子提過一句她們老家的傳說,覺得有點意思,就讓團隊去做了個備用方案。誰知道,傳說還真有幾分道理。」


 


「不光如此……」


 


沈逸飛拿出手機,播放了一段視頻。


 


視頻裡正在建廠的施工隊正在辛苦地工作著。


 


沈逸飛突然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