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手裡還拿著一份檢查報告。
此刻她眉頭緊皺,一道川字紋刻在眉心,她沉聲問:
「陳可,你父親患了胰腺癌,發現時已經是晚期了,這事兒你知不知情?」
4
同城新聞的風向轉變得很快。
前一秒還是「慘!狀元姑姑為一己私利,竟逼狀元一家服毒自S!」。
下一秒,已經變為「狀元父母大愛無疆,不拖後腿寧可自絕身亡!」
新聞裡,用的還是不知道我父母哪年的照片。
照片中,我爸一臉燦爛,我媽穩穩地坐在他身側,圓圓的臉蛋上帶著幾分羞怯的笑意。
評論區嗖嗖地刷。
【天啊,淚目了,父親得知自己身患胰腺癌竟然為了不拖女兒後腿,幹脆和癱瘓母親都喝了百草枯!
】
【人間有真情啊!我天,小小的老子掉了幾顆大大的眼淚!】
【嗚嗚嗚今晚我也要回家找媽媽!】
【隻有我心疼陳可小妹妹嗎,她還那麼小,才剛成年吧,就父母雙亡了……】
很快,之前承諾捐贈狀元房的那家朔科集團又聯系到了學校。
說除了贈房以外,還願意負擔我未來四年的大學學費,但需要我的露面,親自接下對方企業老總遞來的支票。
班主任聲音裡有些忐忑:
「陳可,對方誠意還是很足的,你看……」
我頓了很久,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老師,我會去的。」
因為我父母喝藥自盡的新聞鋪天蓋地,警察那邊也壓力頗大,沒過兩天便發布了通告。
通告裡主要闡明一點。
我父母系自S身亡。
看到通告的那瞬,胸腔中那顆懸掛已久的巨石終於落地。
夜晚,我坐在我媽往常躺著的硬板床上。
窗外那棵老樹的影子倒映在客廳裡,仿佛我爸還佝偻著,久久沉沉地坐在那裡。
記憶被拉回那個泥濘無比的夜晚,我從小姑姑家逃也似的奔回了家。
我媽早早便不耐煩。
五十歲後,她脾氣愈發的大,動輒摔碗摔碟,這點在高考出分以後變得更加肆無忌憚。
「幹嘛去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是不是又跟林彬彬鬼混去了!」
她胸口劇烈起伏,身下散發出難以名狀的臭味。
我沉默地走過去,一隻手撐在她肩膀下,用力幫她翻身。
長久的癱在床上,
讓她在夏季生出更多的痱子和褥瘡。
那些腐爛的傷口像惡臭的泥潭,好像在一遍遍提醒我,生在這樣家庭裡的我,根本無力與那個所謂的富豪之子抗衡。
「跟你說話呢,你聽不見嗎?」
她壞脾氣地低吼。
緊挨著張姨家的牆壁傳來不耐煩的拍牆聲。
我媽朝那邊啐了一口,昂起更高的聲音罵。
「姓林的那個S小子!我早就看出他不是什麼好東西!高一帶你去網吧的就是他……」
我替她清理了下半身,讓她面朝我側躺。
「張桂芳那個賤人,一定早知道她家兒子考不上好大學,也不想讓你好好念書!」
「陳可你給我聽好了……」
下一秒,她聲音戛然而止。
緊接著,她伸出幹枯的手,如同藤蔓般SS抓住我。
「陳可。」
「你脖子上,那是什麼?」
那天,晚歸的我爸撞見我媽用盡渾身力氣,猩紅著眼一下一下往我臉上抽巴掌。
因為貧窮,我家的燈總是暗淡的,昏黃的。
也因為貧窮,他總是早出晚歸,以至於我們都未曾發覺,他早已發黃的皮膚和眼白。
他衝過來,扯住我媽的胳膊。
質問她為什麼打我。
我媽半邊身子被他高扯著,半邊身子已經砸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你問……你問她!」
「陳可你簡直膽大包天!」說著,她眼淚洶湧,從眼眶噴薄而出。
「你都做了什麼啊!我的老天爺,
你都做了什麼……」
他們一遍遍地追問,要我說出是誰,到底是誰,最後我媽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我的皮肉裡。
我不敢說。
真的不敢說。
可媽媽的眼淚好燙好燙。
落入掌心,和此刻劃過臉頰的淚重合。
牆上,發黃的固定電話傳來叮鈴鈴的聲響。
我終於起身,穿過與已經空了的百草枯並排放在一起的,安靜擺在餐桌上的骨灰盒。
電話那頭,傳來小姑姑的聲音。
她強掩慌張,壓低了嗓音。
「陳可,你告訴我,蔣離被你搞去哪了?!」
「他媽找他都要找瘋了!你快告訴我!他到底在哪?!」
5
第二次見到蔣離,是在老舊小區的門口。
容貌英俊的男生,染著一頭黃毛,直勾勾地看著我笑。
仿佛和那個噩夢般的夜晚中粗暴猙獰至極的人截然不同。
可看到那笑容的我,瞬間如墜冰窟。
幾乎是不可控制地,思緒又回到了幾天前的那個夜晚。
我一次次嘗試逃離,又一次次被強硬地扯回去。
男女力量之間的巨大懸殊,成為壓S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最後,我忍不住哭了。
我抽泣著問為什麼啊,我沒做過什麼錯事,我從小到大都隻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好好學習,我家很窮的,我將來是要照顧我的父母的,我明明都已經看到前途的光亮了,為何又要把我拖入滿是淤泥的地獄。
可下身劇痛襲來,伴隨著的是男生嗤之以鼻的冷嘲。
「呵,你最大的錯事就是你生在那個窮困潦倒的家庭,
居然還考了那麼高的分!」
「憑什麼?!你個臭農民工的女兒,你和那些賤人一個樣,漫天地勾引人,你憑什麼?!!」
他從背後掐著我的脖子,讓我屈辱地跪在地上。
甚至提上褲子後,還掏出手機,對著無法動彈的我連拍好多張照片。
那一樁樁一幕幕,如同走馬燈在我眼前飄過。
此刻,蔣離晃了晃手機,威脅地看向我。
「談談?」
談什麼?
我無措地後退兩步,然後撞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
「小可,這大晚上的你不照顧你媽,在下面瞎逛什麼呢?」
熟悉的聲音響起。
張姨一隻手拽我到她身側,另一隻手攬住我的肩膀,狀似十分親密。
隨後她看向蔣離,翻了個白眼,提防道:
「你是小可同學?
這都幾點了,怎麼現在來找小可?」
「有什麼事白天再來吧。」
說著,張姨帶著我,從蔣離身邊經過。
擦肩而過時,我餘光中看到蔣離略帶興味地勾起嘴角,然後他點了點手機屏幕。
最新款的水果手機屏幕驟然亮起,桌面上是一張放大了的、熟悉的、不堪入目的照片。
我渾身顫抖,幾乎不能行動,張姨半扶著我,將我連拖帶拽地拉回了家。
爬上老舊小區的二樓時,我順著樓道殘破的窗戶往下看。
然後對上了那雙,森然無比的眼睛。
直到家門口,張姨才終於松開我。
我這時才發現,她的手心也布滿冷汗。
「那種社會上混的男孩子很危險的,你怎麼招惹他的?以後可得離他遠點。」
張姨這樣叮囑我。
可她不知道,獵物一旦被盯上,即便再如何小心,再如何防備,還是會被獵人瞄準,然後一點點吞沒。
蠶食殆盡。
6
高考出分的第七天,實驗中學舉辦了一場盛大無比的謝師宴。
班主任叫我務必出席。
可我萬萬沒想到,到場的除了老師和同學,還有說要贈送房子給文理科狀元的民營企業——朔科的老總。
更沒想到的是,和朔科老總同時現身的,正是蔣離。
副校長推我,叫我和理科狀元一起,向充滿善心的蔣總敬酒道謝。
蔣總大腹便便,人表現得格外和善,屢次勸我們不會喝不必硬喝。
可副校長笑得諂媚,說都是成年人了,怎麼就不會喝了,說著又用力推了推我們的胳膊。
杯中液體被一飲而盡。
那酒像下了火般,瞬間灼燒了整個食道。
「這是朔科的蔣總,這位是蔣總的公子蔣離,他明年也要轉到我們學校來讀高三。」
蔣總卻在副校長提起蔣離時皺緊了眉頭。
「他?不提也罷,混子一個。」
「跟他那個媽一樣,沒什麼讀書的天賦。」
「將來不把我打下的這點家業敗光就不錯了。」隨後蔣老板轉頭看我,笑眯眯道:「這就是我們的文科狀元吧,沒想到成績優異,小姑娘長得還這麼漂亮……」
副校長訕訕地笑,態度強硬地推我坐在蔣老板身邊。
蔣老板親自為我倒酒,剛放下酒杯,桌布下一隻大手便摸了過來。
我被嚇得渾身一凜,險些直接蹦起來,餘光中,蔣離的臉色倏地變得陰沉難看起來。
今年實驗中學的成績很不錯,酒過三巡,氣氛熱烈。
蔣總甚至提出要捐給實驗中學一棟價值千萬的實驗樓。
明明是皆大歡喜的氛圍,可有道視線一直冷冷地盯著我。
我借著去廁所,終於短暫地逃離了那目光。
遠離主桌的地方,有人正在嘀嘀咕咕地說著八卦。
說朔科的蔣老板最近在鬧離婚,準備把小三扶正。
還說那小三很有手段,不僅自己是英國名校畢業,還早早給蔣老板生了一雙兒女,從小就送去了港城,聽說學業極好,今年還去了藤校夏令營。
有人不由驚呼:「藤校夏令營?!那豈不是沒比原配的兒子小多少?」
另外那人伸出兩根手指,表情誇張,說隻小了不到兩歲。
我更加坐立難安。
直到十點半,
謝師宴終於結束。
我親眼看著蔣離跟著蔣總上了車,這才向班主任告別,往家走去。
那個晚上湿度很重,空氣中都彌漫著一種風雨欲來的悶熱感,月亮被一半烏雲遮蓋,隻露出小小的一角。
下了公交,剛拐彎進了小區,我便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捏緊手中的帆布包。
自上次在小姑姑家發生那樣的事情後,我就隨身帶了一把錐子。
那是我媽做手工用的錐子,早些年鮮紅的手柄早已變得黯淡,我將錐子SS握在手裡,仿佛隻有這樣才能壓制住我狂跳不已的心髒。
忽地,頭發被人用力拽住。
然後對方猛地將我往後一扯,頭皮像是炸開。
劇痛襲來。
月光傾瀉,照在他無比猙獰的半邊臉上。
是蔣離。
我渾身顫抖,尖叫就壓在嗓子裡,手中的錐子蓄勢待發。
可他將我壓在破舊磚牆上,聲音冷厲:
「你爸就在城南的工地上當泥瓦工吧,敢叫?我立刻就讓他丟了工作!」
「還有你媽,殘疾人是吧?你敢反抗一下,我明天就找人把她從樓頂推下去!」
「叫你賤!今天勾引我爸那樣子真讓我惡心!」
邊說著,他猛地扯著我的頭發,邊將我往磚牆上撞。
一下又一下。
粗粝的磚塊劃傷了我的頭皮,溫熱的血順著發絲滾落下來。
「求你了,求求你了……」
我懇求他憐憫。
我說我錯了,別傷害我,別傷害我爸媽,放過我們吧。
可就連老天都仿佛聽不到我的祈求,
甚至又派了一支烏雲,遮擋住全部月光。
我聽到皮帶扣咔噠響起的聲音。
整個人陷入無盡的頹喪與絕望。
難道這就是我的命嗎?
我這樣的人,難道就注定要被拖入地獄嗎?
心髒劇烈跳動,就在這時,我聽到有人憤怒地咆哮。
睜開眼,穿過層層疊疊的紅,我看到我爸。
他手裡還提著幹活用的鐵錘。
「小可!」他大聲叫我的名字。
下一秒,那錘子沒有絲毫遲疑,重重砸向蔣離的後腦。
血液四濺的瞬間,我看到蔣離手中有銀光閃過。
同一時間,我手中的錐子穿透血肉,扎進蔣離的心髒。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然後原本掐在我脖子上的手終於漸漸松開,最後軟軟癱在了地上。
我跪倒在地,渾身顫抖,眼淚止不住地流。
S人了!
我居然S人了!!
可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一聲驚呼。
遠處先是一道轟隆隆的悶雷,緊接著閃電劃破天際。
驟然亮起的天空下,我和父親同時回頭。
看到了這場S人事件的唯一目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