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7


 


朔科集團這場針對我的慈善捐助場面鋪得很大。


 


不僅請了無數媒體記者,還邀請來不少網紅。


 


直播鏡頭齊齊對準了我和蔣總。


 


主持人站在舞臺上,幾句場面話後,他忽然話鋒一轉。


 


「陳可同學,我們都知道你父母在你的錄取通知書投遞當天自S,並為此感到惋惜。」


 


「但今天早上,我們收到你學校心理輔導老師發來的一段視頻。」


 


大屏幕上,滋啦啦的噪音後,兩道聲音響起。


 


「你說你憎恨你的父母和家庭,是嗎?」這道聲音來自學校的心理輔導老師。


 


幾秒後。


 


「是。」是我的回答,聲音篤定。


 


「我恨他們!活著太累,我有時真的希望他們去S。」


 


現場瞬間一片哗然。


 


我茫然回望大屏幕,

對上屏幕中少女蒼白略顯稚嫩的臉。


 


那是我高一那年。


 


父母的壓力,和來自那瓶百草枯的壓力,讓我在中學的三年裡成績都在年級中遙遙領先。


 


可進入高中後,現實狠狠扇了我一耳光。


 


未開始文理分科時,物理和化學這兩門課程,幾乎成了我的致命弱點。


 


每逢考試,這兩科都在及格線上徘徊。


 


可我爸媽的要求遠不止於此。


 


他們要求我優秀,要求我把全部心神都撲在學習上,一絲一毫也不許分神。


 


可高一下學期的期末考試,我的物理成績甚至沒有及格。


 


即便我的文科成績名列前茅,受物理成績拖後腿,我依舊隻能拿到全班第十二名的名次。


 


拿到成績單那天,我站在老舊小區的樓下許久。


 


太陽炙烤在後背,

我甚至覺得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脖頸都灼熱滾燙得發疼。


 


可我不敢回家。


 


我不敢面對癱瘓母親失望的眼神。


 


也不敢面對父親再一次拿起餐桌上那瓶百草枯的威脅。


 


那天,林彬彬和同學嘻嘻哈哈回家時,撞見蹲在樓下的我。


 


「喲!大學霸怎麼不回家?跟這傻站著幹啥?」


 


然後他看到了我手裡的成績單。


 


他家就住在我家隔壁,我媽的嗓門那樣大,我家的事他多少都聽了一耳朵。


 


於是他大大咧咧地攬著我肩膀。


 


「既然不敢回家那就先別回了,哥帶你去放松放松!」


 


林彬彬帶我去了網吧。


 


然後打開了播放器,讓我看一部號稱近五年最催淚的韓國神劇。


 


「你就是憋太久了,看看劇哭一場,

啥事兒都沒有了。」


 


「你爸媽就是逗你玩,還能真因為你一次兩次沒考好喝農藥啊?」


 


可那天,我爸收工回家後沒找到我。


 


我媽早早便把電話打到了班主任那裡,得知了我的考試名次。


 


我和林彬彬終於回家時,便看到我爸臉色陰沉地守在樓道口。


 


他手裡還攥著那瓶寫著百草枯的農藥。


 


幾十米的距離。


 


就在我的注視下,他擰開瓶蓋,猛地將農藥汩汩灌下。


 


深綠色的液體從他嘴角溢出,又砸在地上。


 


他一字一句,往我心上鑿。


 


「爸說過,你不好好學,成績差沒出息,那爸媽的日子也就沒盼頭了。」


 


那一瞬,我腦子轟的就炸開了。


 


8


 


主持人的話筒幾乎要捅到我嘴邊。


 


臺下無數的鏡頭對準了我,似乎都在等待我說出那句,是我拿到錄取通知書前途一片光明後,覺得父母是我的拖累,因此將百草枯倒進了父母的酒杯裡。


 


全場寂靜,臺下目光叢叢,我緩緩接過話筒。


 


三年前,樓道口。


 


我渾身戰慄,目眦欲裂,幾乎連呼吸都要停滯。


 


「爸!!!」


 


看到他喝下農藥的瞬間,喉嚨中爆發出驚聲尖叫。


 


我衝上去,一把打落我爸手裡的農藥瓶,使出渾身力氣去掰他的嘴,然後狠狠壓他的舌根。


 


吐出來!


 


求你了!


 


別S別S別S!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可一秒兩秒三秒,時間緩緩流過。


 


我爸推開我的手,最後冷冷地看向我。


 


地上的透明瓶子被他一腳踩扁,

裡面薄荷的味道終於彌漫開來。


 


「陳可,你給我SS記住這種感覺。」


 


「因為下一次,我和你媽喝的就是真的了。」


 


林彬彬被這場面嚇破了膽,三步一摔地奔上了樓。


 


我第一次知道,我那老實本分的父親,竟然還有這樣的伎倆手段。


 


可下一瞬,褪去惶恐與害怕,更多的是崩潰在肆意翻湧。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為什麼啊?


 


於是第二天,我主動走進了學校新開設的心理輔導教室。


 


整個宴會廳裡,鴉雀無聲。


 


我接過主持人手中的麥克風,繼續道:


 


「是。」


 


「我是憎恨過我的父母和家庭,他們逼我學習,逼我上進,他們不像普通父母那樣雞娃,而是在我身上安裝了一個定時炸彈,

炸彈的名字就叫百草枯。」


 


這是第一次,我在外人面前情緒外泄。


 


啜泣夾雜著哽咽,我繼續道:


 


「但我也愛他們,很愛很愛,你敢不敢放出完整版的視頻?」


 


主持人的示意下,視頻繼續。


 


「你父母雖然偏激,但也是為了你好,你心裡清楚,不是嗎?」心理咨詢室中,輔導老師凝視我。


 


是啊,我如何不清楚。


 


我媽出車禍那天,我就坐在她電動車後座上。


 


那天我剛被授予少先隊隊長的稱號,胳膊上掛起了三道槓。


 


我興奮地摸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告訴我媽等將來我賺到錢,一定給她買大房子,隻讓她收拾自己的家,絕對不再叫她給別人做保姆,賺那些辛苦錢。


 


可一陣風刮過,手臂上的三道槓被吹到了馬路中央。


 


我跳下車,

眼裡隻有那紅色的三道槓。


 


撿起的瞬間,我聽到我媽的驚呼。


 


然後是車輪摩擦過地面,爆發出的無比巨大的刺耳聲響。


 


我茫然地起身,看著司機慌張地下了車,看著路人衝過來把小轎車的後車輪抬起,看著我媽像個破布偶一樣被人從車底拖了出來。


 


紅色的三道槓晃晃悠悠,終於還是掉落在地上。


 


自那天起,我媽從一個任勞任怨,笑容溫和腼腆的母親,變成了那個嗓門巨大,脾氣暴躁的殘廢。


 


愧疚、憎惡,和愛,如同糾纏在一起的絲線,將我團團圍繞。


 


我長呼出一口氣,回答了心理輔導老師的問題。


 


「是,我很清楚。」


 


「我恨不得癱在床上的是自己,恨不得在工地裡日復一日做著危險工作的人是自己。」


 


這樣我就不用被內疚和自責束縛,

夜夜無法安寢。


 


所有鏡頭和視線,此刻都落在我身上。


 


眼淚洶湧,不要錢似的,一顆接著一顆往地上砸。


 


大屏幕上,少女的最後一句話重重落地。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他們不要生我養我,因為我才是他們的拖累。」


 


9


 


這場善心卷款儀式,因為三年前那段極有爭議的視頻,被推上了更高的熱度。


 


朔科的蔣老板對此十分滿意。


 


他對記者說:「朔科不僅僅是做慈善,也是為了幫助真正有能力的學子,也希望這些學子將來學有所成,能回饋社會。」


 


記者立刻接起話茬:「聽說您家公子明年也要高考,您對他……」


 


這場捐款和採訪辦得冠冕堂皇,當天就登上同城熱搜榜。


 


不少人因為他的善舉衝到朔科網店下單,

抖音賬號關注人數突破百萬,商品銷量也一時間翻了幾倍。


 


唯一的意外,是即將走出宴會廳時,一個衣著華麗卻面容枯槁的女人衝了進來。


 


她指著蔣老板破口大罵:


 


「你兒子失蹤一星期了!你還在這搞這些有的沒的!」


 


「蔣峰我告訴你!你要是找不回我兒子,我就是拖也要拖S你!」


 


「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個賤人給你生的一雙兒女就要回國了,你想讓那兩個狼崽子繼承公司!我呸!你做夢!」


 


餘光中,我看到幾名網紅在保鏢驅趕前,悄悄將鏡頭對準了那對夫妻。


 


我走出宴會廳。


 


懷裡揣著那張堪稱巨額的支票。


 


在馬上步入銀行的拐角,有人攔住了我的去路。


 


「陳可,那晚我都看到了。」


 


「是你和你爸合伙S了蔣家那小子。


 


「我可是目擊證人。就算你爸媽自S了,你也沒法從這事脫身,除非……」


 


我微微歪頭,看向面前的女人。


 


「除非什麼?」


 


陳姝,我的大姑姑,她貪婪地看著我手裡的支票。


 


「除非你把朔科獎勵給你的錢和房子,都交給我。」


 


10


 


錄取通知書到手那晚,我終於對父母坦誠相待。


 


我告訴他們小姑姑以家教為名,將我哄騙至她家裡,發生了那樣不堪回首的事。


 


我也告訴他們蔣離家大業大,蔣家的朔科甚至是本區納稅最多的一家企業,蔣峰更是區人大代表。


 


憤怒和衝動褪去後,變為對未來的惶恐與不安。


 


恰好這時,大姑姑帶著兒子兒媳敲響了我家的門。


 


她先禮後兵。


 


帶著兒子兒媳跪在我家門口苦苦哀求,說自家的無奈,說當年搶走我爸的回城名額算她對不起我們家,但她也遭到了報應呀,大姑父早些年得了癌症走了,是她一手拉扯著兒子長大。


 


防盜門外,她哭得聲嘶力竭。


 


「哥!你再幫幫妹妹吧!寡母難為啊!」


 


「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他媳婦已經懷孕了啊!」


 


「哥!你忍心嗎?你忍心看著你的侄孫被流掉嗎?」


 


正在這時,快遞員上了門。


 


那封人大的錄取通知書徹底刺痛了大姑姑的眼睛。


 


她趕走了兒子兒媳,貼著門縫威脅:


 


「陳可她畢了業工作房子就都有了!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天你家陳可……」


 


那一瞬,我隻覺得渾身血液驟然涼透了。


 


我爸憤怒地將盤子砸到大門上,咆哮著讓大姑姑滾。


 


我媽躺在床上,第一次壓低了聲音,微弱抽泣。


 


「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怎麼就這麼可憐……」


 


夜漸漸靜了,大姑姑終於放棄,踹了我家門兩腳,走了。


 


我看著餐桌上那瓶百草枯,絕望彌漫。


 


錐子刺穿蔣離胸口的場景仍歷歷在目。


 


甚至此刻,蔣離的手機就擺在我家餐桌上。


 


裡面照片無數。


 


有我的,也有其他陌生女孩的,組成了一個巨大的文件夾。


 


我爸在餐桌旁,呆呆坐了許久,終於說:


 


「明天,明天我就去自首。」


 


「把罪名都推到我身上來,是我看到姓蔣的欺負我閨女,一時間沒忍住,要了他的命。

到時候他家要打要S,都用我這條命扛著。」


 


「不行!」我拔高了聲音,「報警吧爸,是我動的手,都是我的錯,我去認罪。」


 


可我爸邊說著,邊倒了些二鍋頭在杯子裡,一飲而盡。


 


「閨女啊,爸得了絕症,沒得救了。」


 


「與其S在病床上,不如S得有點價值,也不算拖累你們。」


 


昏黃的燈光晃啊晃。


 


有飛蛾繞著光源打著轉地飛,最後一頭撞上燈泡,滋啦一聲落在餐桌上。


 


我爸說出這話時,躺在地板上的蔣離睜開了眼睛。


 


他失血過多,已經離S不遠。


 


此刻聽到我們所有的謀劃都是如何等他S後的自保,他被膠帶捂住的嘴也不由得嗚嗚嗚的嚎叫出聲。


 


他向來囂張狂妄。


 


甚至敢跑來我家樓下,

對我施暴肆虐。


 


可眼下,他眼底終於不再是傲慢和鄙夷,轉而變為了恐懼。


 


那種害怕似曾相識,我曾被他摁在身下,也在他瞳孔裡看到過自己那樣蒼白如紙的臉。


 


「那他怎麼辦?」


 


我指著蔣離。


 


我爸拿起蔣離的手機,扯下捂住他嘴的抹布,鏡頭終於對準了施暴者。


 


「交代,交代你手機裡的這些女孩都是怎麼回事?交代你是怎麼和陳惠聯手,欺負了我的女兒!」


 


蔣離哭得悽慘可憐,看起來人畜無害。


 


對著鏡頭,他終於袒露了全部。


 


吐出的每一個字都令人作嘔,最後他哀哀懇求。


 


「我都講了,求你,求你們放我走吧……」


 


你看,絕對的力量面前,他也用上了求這個字。


 


我站在那,脊背都在微微顫抖,這時,我爸遞給我那瓶二鍋頭。


 


「你長大了,能喝酒了,喝一口吧。」


 


沒有絲毫懷疑,我將酒吞下了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