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下一秒,眼前昏昏沉沉,整個人仿佛陷入了水球,周遭變得朦朧又遙遠。


 


似乎有人長長地嘆息了聲,又似乎有什麼撫過我的臉。


 


粗糙又溫柔。


 


「我女有出息,我女將來一定能有出息。」


 


「睡吧,睡吧。」


 


然後我便陷入深眠。


 


11


 


我報了警。


 


面對警察,我講述了大姑姑是如何在銀行門口堵住我,並脅迫我當下將支票中的全部學費轉入她銀行卡的事實。


 


警察立刻逮捕了大姑姑,並凍結了她的銀行賬戶。


 


同一時間,一段視頻在互聯網上以極快的速度散播開來。


 


視頻裡,黃毛男子講出他是如何鎖定目標,惡意侵犯那些年輕女孩的。


 


他的每一段講述,都被人在視頻中對應地 po 出女孩的照片。


 


女孩們被打了重碼,可還是能看出有許許多多的女孩曾遭受其迫害。


 


熱度節節攀升。


 


評論區裡,無數人爆料。


 


【我靠這人我認識,這不是朔科的公子嗎?】


 


【前腳當爹的資助貧困女學生,後腳當兒子的把女孩當玩物?細思極恐啊家人們!】


 


【我要報警了,他說的太真了,我覺得這些細節不是確有其事是根本編造不出來的!】


 


【你們聽他講的最後一個故事,像不像實驗中學的那個文科狀元?!】


 


原本被遮掩的真相就這樣被撕開了一角。


 


更多人開始發聲。


 


【我知道我知道,陳可的大姑搶走了陳可的學費,還逼小姑娘做了房子的贈予,已經被警察抓起來了!】


 


甚至有些參與了朔科愛心捐贈的網紅發出了一些未曾流出的視頻。


 


視頻裡,朔科的蔣老板和妻子起了爭執。


 


對話中的信息量太大,幾乎震聾了網友的耳朵。


 


一時間聲勢浩大,全都要求警方徹查朔科和蔣家。


 


但更多人在問。


 


蔣離在哪?


 


這個該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強J犯,他躲去了哪?


 


不僅是群眾好奇,警方也在找他。


 


光有視頻哪裡足夠,警察和法院也需要他本人的口供和更多證據才能將其定罪。


 


就在這當口,城南的一處工地上,施工工人爆發尖叫。


 


尚未幹透的承重柱裡,露出了一根人指頭。


 


經過 DNA 比對,S去的不是別人。


 


正是蔣離。


 


12


 


警方很快便查到我父親頭上。


 


對此,我並不意外。


 


之前見過面的那位女警察,在審訊室裡訊問我。


 


「說吧,你和蔣離什麼關系?」


 


似乎看穿了我的強撐,她又放柔了聲音安慰:「你別害怕,我們警察不會把你的任何隱私泄露出去的。」


 


我瞬間情緒崩潰,嚎啕大哭。


 


「他是強J犯,我小姑姑陳惠讓我去給他補課,但他強迫了我。」


 


警察問為什麼我沒報警。


 


我聲淚俱下,語無倫次。


 


「我媽已經七年沒下過樓了,朔科分給狀元的房子是電梯房,我不能報警,報警了房子就沒有了,學費也沒有了。是我欠我媽的,我得讓我媽住上好房子,可大姑姑要那套房子……」


 


「我不敢說,我沒告訴任何人,小姑姑不讓我說,她一個字也不讓我說,我渾渾噩噩,她還逼我洗了澡,

我說不清楚……」


 


面對警察,我也隻不過是個剛剛成年的女孩。


 


甚至還剛遭受了那樣的惡性事件。


 


警察還請來了張姨,仔仔細細的盤問她那晚有沒有聽到什麼動靜從我家傳出來。


 


張姨一口篤定,說沒聽見,老小區磚牆厚得很,說話聲都聽不見的。


 


調查了一圈,最後城南建築工地的一個攝像頭裡拍到了我爸和蔣離的身影。


 


蔣離走路歪歪扭扭,像是喝醉了酒,最後栽倒進尚未凝固的水泥柱裡。


 


可我爸為什麼會和蔣離同時出現。


 


偏遠工地的視頻並不足夠清晰,甚至沒有錄到一丁點聲音。


 


隻能看到鏡頭裡,蔣離試圖朝我爸臉上揮拳,可身子打晃,最後原地轉了一圈,跌入泥潭。


 


水泥柱中無數鐵絲鋼筋,

幾乎將屍體捅成了篩子。


 


S狀悽慘。


 


而那天晚上,我爸回家後,在二鍋頭裡摻了百草枯。


 


他和我媽的屍體經過查驗,的確是自S。


 


沒人知道蔣離為什麼和我爸一同去了工地,也沒人知道蔣離為什麼要朝我爸揮拳。


 


事實是,蔣離S了,我父母也S了。


 


這也就意味著,這樁案子變成了無頭案。


 


警察同時傳喚了小姑姑。


 


小姑姑隻在家長裡短的蠅頭小利上論長短,哪見過這樣的場面,恨不得立刻卷鋪蓋跑路。


 


小姑父不明所以,等小姑姑終於扛不住壓力吐出實情,他震驚過後,反手狠狠甩了她兩巴掌。


 


「我讓你找你侄女給蔣家公子補課,你這是做什麼?!」


 


「我怎麼錯了?我明明是為你好,是蔣離說讓我瞞著你的,

將來他一定把你的職位往上提一提……」


 


小姑父氣得手都在抖,滿臉漲得通紅。


 


「他還未成年!他有什麼能耐給我往上提職級?蠢貨!」他氣得摔了茶杯,用力拍桌子,「你這個蠢貨!!!」


 


即便警察動作很快,可輿論壓力太大。


 


已有人大膽揣測。


 


【一定是蔣離強迫了人家女兒,又拿視頻威脅女孩父親。】


 


【無財無勢的父母能怎麼辦啊,哎,最後隻能自S,想想都可憐。】


 


【我看營銷號的視頻,蔣離就是自己摔進去的,是他罪有應得!】


 


更多人在心疼我。


 


因為我是蔣離案中,唯一一個露臉的,站在公眾面前的,且品學兼優的,無辜受害者。


 


很快,我身上的嫌疑被洗。


 


與此同時,

朔科股價大跌,蔣老板的原配聽說親兒子沒了,當場發了瘋,提刀砍向蔣老板。


 


恰逢小三帶著一雙兒女趕到,於是又是一場血腥亂鬥。


 


那些我都不想去管。


 


走出審訊室時,我與大姑姑擦肩而過。


 


她眼底無比瘋狂。


 


「是你!你們才是S人犯!是你們S了蔣離!」


 


女警察脫下外套,披在我身上。


 


轉身輕斥:「還不趕緊把人帶走!」


 


等我走出警局,一腳邁入陽光,我聽到身後女警察低低的喟嘆。


 


「可憐啊……」


 


13


 


可憐嗎?


 


特定的場景下,腎上腺素的飆升和身體、精神上的巨大重創,有時足以篡改人的記憶,甚至能讓人幻想自己是擁有強大武器的戰士。


 


我媽剛下崗那幾年,我爸在工地上賺了些錢。


 


那些年小偷和強盜真的很多。


 


我爸在工地上分不開身,我媽帶著我住在魚龍混雜的平房裡。


 


某個夜晚,有人悄悄推開了窗,闖進我家翻箱倒櫃。


 


這也便罷了,甚至看著熟睡中的我們,動了邪念。


 


那年我不過十歲,男人粗糙的大手觸上的瞬間,我驟然驚醒。


 


緊接著尖叫。


 


下一秒,我媽從枕頭下摸出一把鮮紅手柄的錐子,狠狠插進那人的大腿。


 


那個鮮血四濺的夜晚,讓我後面的數年裡,都認為錐子是最最強有力的武器。


 


於是蔣離尾隨我的那天,我把手伸進了帆布口袋裡。


 


我多麼希望,那把錐子就在我手裡,讓我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


 


我多麼希望,

爸爸就在我身邊,用他手裡那柄鐵錘護我平安。


 


可惜事與願違。


 


被我爸發現時,我已像個破布娃娃,被隨意丟在老舊小區的破磚牆邊。


 


我手邊是一塊石頭,尖銳的石頭砸穿了蔣離的後腦,他後背浴血,整個人渾渾噩噩。


 


還餘微弱的呼吸。


 


我爸抱起我。


 


月光皎潔,使得我終於看清了我爸已然皴裂的皮膚,瘦削的身體和焦黃的眼白。


 


我想安慰他,說沒事的,我很快就去念大學了,到時候我就把這一切都忘掉,等將來工作賺到錢,我一定好好養家,還有那盒最後你們也沒吃上的榴蓮,我想讓你們也都嘗一嘗。


 


可就在那時,大姑姑出現了。


 


她說她看到了一切,並洋洋得意,借此來威脅。


 


「哥,你也不想你閨女這種事鬧得人盡皆知吧。


 


「我隻要那套狀元房。」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朝那瓶百草枯伸出了手。


 


太痛了。


 


真的太痛了。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苟活了。


 


家裡的燈好暗好暗,就像我們一家三口的前路,是那樣的晦暗無光。


 


我爸佝偻著坐在餐椅上。


 


我媽平躺在廉價硬板床上。


 


可那股惡臭如影隨形,究竟是來自我媽身上的褥瘡,還是我身上的汙穢傷口?


 


我不得而知。


 


但那是第一次,我對人生,對前路心生退卻。


 


第二天拿到錄取通知書時,我再一次舉起那瓶農藥。


 


我爸卻一把拍掉了它。


 


有兩行淚,從他眼眶裡簌簌的往下掉。


 


「閨女!你到底要幹什麼啊!


 


我說我S了人我沒有未來了,活著好累我一點也不想活了,然後苦笑著道「如果可以,我真的好想讓蔣離、和那些害我們家的人都去S。」


 


我爸緊緊抱著我,忍不住痛哭失聲。


 


後來,他終於冷靜下來,用力踢了一腳躺在地上的蔣離。


 


男人發出痛苦的悶哼聲。


 


我爸逼我看著地上的人,看著那胸口還有一點點清淺的起伏。


 


「看到了嗎?他還活著!」


 


「你不是S人犯,閨女,你從來就不是S人犯!」


 


他說他與我不同,他命不久矣,有些事他替我去做。


 


他說不能影響我的前途,我還年輕,成績優異,將來去了北京,去了首都,如果再拼一把,也許能出國進修,那才是真正的改變命運。


 


他說你絕對不能放棄,前面那麼多年,

那麼多苦都受了,這就是九九八十一難裡的最後一難。


 


我爸掐著我的肩膀,一遍遍和我確認。


 


他問我你明白嗎?


 


陳可你聽明白了嗎?


 


我說,明白了。


 


隨後他背起了工具袋,臨走前,又看向我媽,沉沉的,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最後扯著幾近昏迷的蔣離出了家門。


 


那晚會發生什麼,我們都有所預感。


 


我那長年累月,聒噪吵鬧聲音極大的母親,在那一晚一聲未吭。


 


第二天清晨,父母面容安詳的走了。


 


空了的百草枯瓶子倒在餐桌上。


 


蔣離徹底失蹤。


 


朔科除了贈房,還要包攬我大學四年的全部學費,總共十萬元。


 


所有的一切按部就班。


 


我笑著接受了捐贈,

然後如我們提前商議好的,不斷將事情的影響力擴大。


 


直到所有人都將目光轉向朔科和蔣家。


 


直到女警察把南城工地上的視頻拿給我看。


 


那攝像頭離得很遠,以至於蔣離和我爸的臉,都像糊了幾層紗一般模糊不清。


 


我看到蔣離顫顫巍巍,如同醉酒一般,朝我爸臉上用力揮出一拳。


 


然後轉了個圈,跌入泥濘深淵。


 


我忽然就想起,那天深夜,我爸又提著工具箱回了家。


 


他清理幹淨自己,然後溫柔的,給我媽也洗了個澡。


 


他扶著我媽坐在餐椅上,我媽溫婉和順的笑著,仿佛又回到了還沒癱瘓那年。


 


他倒出剩下的半瓶二鍋頭,而後朝我端起了酒杯。


 


玻璃杯裡,透明液體和深綠色的濃稠分了層。


 


可他們興奮著,

喜悅著,高呼著,似乎對自己的S亡毫不在意:


 


「我女有出息,我女將來一定有大出息!」


 


然後將苦澀液體一飲而盡。


 


直到最後一刻,他們仍希望能狠狠推我一把。


 


讓我踩著他們的肩膀。


 


衝出泥潭,走入陽光下。


 


從小到大,我一直覺得自己可憐又命苦,生在這樣的家庭裡,母親暴躁殘廢,父親對內強勢對外窩囊。


 


偏偏他們一刻不停,用最狠的辦法,用最毒辣的手段,用自己的性命來鞭笞我。


 


我以為我平庸。


 


但他們的愛在我身上鍍上了光輝。


 


那夜的沉默,是他們教給我的最後一課。


 


而我隻需要順著他們鋪就的道路,大步往前走。


 


絕不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