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嘴角微微揚起,突然對著鏡頭,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林晚,我知道你在看!給我滾出來!不然我今天就從這裡跳下去!讓全世界都看看你是怎麼逼S親生母親的!讓你一輩子都背著逼S親媽的罪名!」


 


直播彈幕瞬間爆炸,亂成一團。


 


「天啊!真跳啊?快報警啊!」


 


「這當媽的也太極端了吧……」


 


「女兒呢?快出來啊!再怎麼樣也是你媽啊!真要逼S她嗎?」


 


「是啊,就算她有錯,生養之恩大於天啊!卸載個賬號能有多難?先救人啊!」


 


「樓上聖母滾!沒看之前的反轉嗎?這媽就是個戲精!」


 


「就是!道德綁架!以S相逼!太可怕了!」


 


「不管怎麼說,人命關天!先穩住她啊!」


 


她根本不在乎這會不會徹底毀掉我的大學生活,

我會不會因此身敗名裂。


 


我SS盯著屏幕裡那張扭曲的臉,穩住心神,打電話叫消防隊。


 


穿著橙色救援服的消防員已經迅速在樓下展開了巨大的救生氣墊。


 


我推開人群走了出去。


 


她看到我,立刻繃不住了,似乎想上來撕了我。


 


「終於舍得出現啦,你這個該S的白眼狼!」


 


「把你那個破賬號給我注銷!我數三聲,不然我就跳!」


 


我卻沒有如她所願,而是若無其事地往前逼近幾步。


 


「那你跳吧。」


 


她滯了一秒,不可置信地瞪著我,下意識後退一步,卻差點踉跄著摔下去,連忙穩住身形,狼狽地向前撲。


 


就是這點反應,讓我堅信了一點。


 


她不會跳的。


 


直播間一直在刷的「別跳」也噎住了,

變成了一連串的「????」。


 


「你說什麼?!我真會跳的!你會被罵一輩子。」


 


「不會的,頂多過兩個月,網上就沒人會記得你了,我也不會去給你上墳,你老公更不會。」


 


她雙眼猩紅,像是被我說的話嚇到了,聲音逐漸沒了底氣。


 


「你這個小賤人……你不怕以後過生日的時候午夜夢回,夢到我來索你的命嗎!」


 


「那我把生日改改期好了,改到十個月前。」


 


我惡意笑出聲。


 


「那天是你的爽爽日。」


 


11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樓頂的風還在呼嘯,身後的圍觀群眾卻開始騷動,有人發出了第一聲「噗嗤」,然後連鎖反應出一堆忍俊不禁的笑聲。


 


直播間也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哈哈哈哈哈哈神他媽爽爽日!我頭呢?!」


 


「救命啊哈哈哈哈!這姐妹是懂反S的,邏輯鬼才!」


 


「哈哈哈哈看她的表情,CPU 直接幹燒了!」


 


「代入感太強了!誰懂啊!我爸媽也這樣!道德綁架 PUA!『爸媽都是為你好』!」


 


「樓上+1!我媽也說生我差點沒命!我:那你別爽啊!哈哈哈哈!」


 


「心疼小姐姐!攤上這種媽真是倒了血霉!爽爽日紅包接好!(刷火箭)」


 


不過十幾秒,直播間人氣暴漲,熱度遠遠超過了媽媽剛才賣力的吆喝。


 


沒人再關注媽媽的表演。


 


她驚慌失措地怒吼著,但被越來越響的笑聲蓋住了。


 


就在同時,早已在側面埋伏好的消防員迅猛撲出,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將她從危險的邊緣拽了回來。


 


直播也戛然而止。


 


剛才還議論紛紛的人群也安靜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才意識到我隻是在轉移媽媽的注意力。


 


我面無表情地轉身撥開人群,離開現場。


 


沒有想象中的快意恩仇,隻有疲憊,和一絲揮之不去的悲涼。


 


我知道,那個站在天臺邊緣被拖回來的女人,在那一刻真正被抽走了全部的魂魄。


 


表演型人格最恐懼的,莫過於無人在意自己,就算有,也是被當做消遣的笑話。


 


她徹底垮了。


 


但這不是我想看到的。


 


互聯網的記憶是短暫的,這個鬧劇很快被新的熱點覆蓋,校園裡好奇的目光也逐漸減少。


 


媽媽的賬號也被舉報封禁,人也銷聲匿跡了。


 


但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暑假過後,

我再次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是林晚嗎?你媽出事了!」


 


12


 


在我這裡吃癟之後,媽媽不敢再招惹我,就去纏著爸爸。


 


但爸爸不會慣著她,直接就是冷暴力,對她所有的歇斯底裡都不聞不問,最後甚至直接搬出去住了。


 


媽媽每天跟蹤他,然後在前幾天意外發現他在外面養的小三。


 


我馬不停蹄地趕到爸爸的單位。


 


剛踏進去,就聽見那穿透力極強的尖利哭嚎。


 


辦公樓門口圍了一圈人,指指點點。


 


人群中心是媽媽。


 


她坐在地上,頭發凌亂,臉上涕淚縱橫,糊掉了廉價的妝容,用力拍打著地面,聲嘶力竭。


 


「林建國!你個沒良心的王八蛋!我跟著你吃了多少苦?給你生兒育女,伺候你爹娘!你就這麼對我!

今天你不給我個交代,我就S在這裡!看看你們林主任是怎麼逼S結發妻子的!」


 


這番話似曾相識,幾個月前,她也是這麼逼我的。


 


但區別是,在場大部分人都知道她之前的鬧劇,已經沒人信她的崩潰了。


 


上了年紀的員工們都憋著笑,像看猴一樣竊竊私語。


 


她見了我,像是不認識一樣別開眼,接著哭天喊地。


 


我給林建國發短信,他再不出現,我就把他包小三的事捅到他公司內網,讓他老臉丟盡。


 


於是不到十分鍾,宣稱請病假的林建國就出現了。


 


帶著個年輕的女人。


 


媽媽喉嚨裡發出一聲怪異的嘶聲,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朝我爸和他身邊的女人撲過去。


 


「林建國!你這個畜生!你對得起我!還敢把小三帶過來示威!」


 


林建國輕松把她推開,

狠狠刪了一巴掌,仿佛看著什麼骯髒垃圾。


 


「簡雲芳!你鬧夠了沒有?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瘋婆子!」


 


「之前去女兒學校鬧自S,今天來我單位鬧自S,一天天表演給誰看?我明天就送你去精神病院!」


 


13


 


媽媽仿佛猛地被潑了一盆冷水,整個人癱軟下去。


 


圍觀人群的議論聲越來越起勁,無一不在罵她。


 


「瘋婆娘害人害己啊。」


 


「老作精,一把年紀了玩一哭二鬧三上吊,難怪老公孩子都嫌棄。」


 


「林主任真可憐,攤上這樣的老婆。」


 


我站在人群外圍,一股冰冷的憤怒在我血液裡奔湧。


 


他以為他還能像過去二十年那樣,穩穩地坐在岸上,冷漠地看著我們母女在泥潭裡掙扎撕咬,他再出來扮演那個無可奈何的「好人」?


 


休想。


 


就在這時,大門被一群警察推開。


 


「林建國,有人舉報你偷稅漏稅,參與重大經濟詐騙案件,請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林建國滿臉驚愕。


 


「不可能!誰舉報我?」


 


「我們有足夠的證據鏈,舉報者應該暗自調查你很久了,不會錯的。」


 


林建國目光穿過人群,極其復雜地看了我一眼。


 


他被帶走調查,那個年輕女人見勢不對,立刻拋下他離開了。


 


媽媽卻像是突然找到了發泄口,抓住我的手臂。


 


「林晚,是你幹的!你這個喪門星!你毀了他,你毀了我最後的精神支柱啊!你讓我以後怎麼活?!你怎麼不去S!」


 


仿佛是對我說,又仿佛是對世界說。


 


「我恨你,我恨你們所有人!

如果我沒結婚生孩子,我現在會快樂,不會變成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她的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


 


周圍是S一般的寂靜,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們這對「瘋癲」的母女身上。


 


我抬手輕松推開瘦弱的她,聲音異常平靜。


 


「那我就有錯了嗎?」


 


「我隻是剛好被你生下來,我有錯嗎?」


 


她僵住,情緒中斷,呆滯又茫然地看著我。


 


「媽媽,我永遠會同情你,因為你是我媽媽,因為你確實過得很苦。」


 


「但是我同情你,不代表我還能接受你,我無法接受你以前為了發泄你的委屈,就想方設法地毀了我,把我的生日變成你的受難日。」


 


「我更無法接受,你在爸那裡受的所有痛苦,通通都算到我頭上!」


 


「既然你那麼恨我,

那我們正式斷絕關系,從此以後你自由了,我也自由了。」


 


她失魂落魄地看著我,看了很久,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女兒的臉。


 


最後,她猛地轉過身,像個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清醒狀態下的她。


 


14


 


我爸偷稅漏稅數額坐實,丟了公職,吃了幾個月的牢飯。


 


他出來時,外面早已天翻地覆。


 


那個依偎在他身邊的年輕女人,卷走了他僅剩的財產,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賴以維系體面和優越感的一切,在短短幾個月內,土崩瓦解。


 


他拖著疲憊的身軀和滿身的落魄,在一個雨天找到了我打工的咖啡店外。


 


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試圖擠出一個笑容。


 


「晚晚,

爸知道錯了,以前是爸不好,忽略了你們娘倆……」


 


「但我隻是父愛無聲啊!我們終究是一家人,血濃於水啊……爸以後……」


 


我打開他的手。


 


「林建國,你自己的老婆不管,憑什麼讓別人來幫你管?每天兩腿一蹬就是冷暴力,壓力都讓我來扛,你自己倒是在外面有了溫馨的小家庭,我呢?」


 


他的臉色在雨水中變得慘白,隻剩下狼狽和難堪。


 


「現在你山窮水盡了,小三跑了,想起我這個女兒了?想起要『血濃於水』了?想要人給你養老送終了?」


 


「沒門。」


 


「去找你的小三吧,我把她家地址發你了,祝你們百年好合。」


 


說完,我轉身推門回到店裡,

隔絕了他瞬間變得怨毒絕望的目光。


 


幾天後,我正在圖書館啃著厚厚的專業書,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新聞推送的標題。


 


林建國拖著小三出車禍了。


 


我手指頓了一秒,然後面無表情地劃掉。


 


又過了一周,一個沒有寄件人信息的普通快遞送到了我的宿舍。


 


是《解除父母子女關系協議書》。


 


旁邊,還有一個折疊起來的首飾盒。


 


裡面靜靜地躺著那條曾經引發無數風波的金項鏈。


 


旁邊壓著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隻有一句話。


 


「你自由了,我也自由了。」


 


沒有如釋重負的狂喜,也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


 


我終於明白,我永遠無法真正恨她,那個生了我又恨著我的女人。


 


但也永遠無法再靠近她,

那團曾試圖將我一起焚毀的火焰。


 


我拿起筆,籤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