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哪裡好了?他要納妾啊!」


 


我又想了想:「京城那些人,也不想我回去。」


 


翠桃道:「可是謝滄淮要納妾啊!」


 


這些年紀小的貴女就是如此剛烈。


 


「自古以來哪有女子稱帝的?我為什麼要放棄現在的生活,回去冒險?」


 


一瞬間她的神情很復雜。


 


憋了半天,她小聲道:「可……可是謝滄淮要納妾啊……」


 


我眯著眼睛笑了:「別鬧,都老夫老妻了,誰在意那個。」


 


她:「……」


 


16.


 


那天翠桃有點暈乎乎的。


 


又覺得自己心裡酸酸的。


 


於是她在牆根跟一個黑影說話——


 


「我覺得公主和傳聞中不一樣。


 


「為什麼要把命數之說強加給一個女子?」


 


「明明是他們自己欲誅之而後快,卻說得那麼冠冕堂皇……」


 


黑影冷冷道:「你被她騙了。」


 


翠桃皺眉:「我沒有。」


 


黑影說:「誰告訴你暴君一定是兇神惡煞?她也可以溫柔可親,叫人如沐春風。」


 


翠桃:「……你有證據嗎?」


 


「公主自幼就智計無雙。你有多少斤兩,竟然同情她?」


 


翠桃低下頭。


 


黑影恨鐵不成鋼。


 


「好好完成你的任務,不要讓陛下失望。」


 


17.


 


晚上,謝滄淮又鼓起勇氣來找我。


 


他帶著幾分訕笑:「娘子……」


 


我說:「叫我長公主殿下。


 


謝滄淮的面容瞬間扭曲:「別鬧了!」


 


我看著他不說話。


 


他隻好妥協:「長公主殿下。」


 


我點點頭:「跪著說。」


 


謝滄淮還真跪下了,還給我捏腳,一臉討好。


 


我是認真的。


 


但是在他看來這是夫妻情趣。


 


翠桃:「……」


 


她有些不自在。


 


但我沒讓她走,於是她一個大姑娘隻能繼續在這兒看髒東西。


 


18.


 


我知道他是來跟我說納妾的事。


 


但沒想到他接下來的話,還是離譜到我了。


 


他說:「娘子,我是說長公主殿下,這些年,你跟著我在三元驛受苦了……」


 


說是我受苦了,

可是他自己開始跟我訴苦。


 


說他好不容易中了進士,卻被外派到這種邊陲小城來做縣令。


 


不就是欺負他出身寒門,沒有門路嗎?


 


現在他的頂頭上司平遠道都督府的養女看上了他,還自願給他做妾。


 


這可是天賜的良機啊。


 


「娘子你想,若是我能趁此機會高升,娘子也能過得更加體面不是嗎?」


 


翠桃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


 


別看著我啊!


 


我之前也不知道啊!


 


我還以為他和我一樣,在三元驛很開心呢。


 


19.


 


此時我回過神,隻能好言相勸。


 


「誰跟你說娶了都督夫人的養女就能高升的?」


 


都督夫人名下上百個養女。


 


全都是邊關苦命的孤女。


 


要不然也不會給他做妾了。


 


謝滄淮咬了咬唇:「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我皺眉:「不用試。夫君你又沒有那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本事,攀附權貴也攀附不明白。」


 


謝滄淮:「……」


 


我又說:「而且你為什麼總覺得你懷才不遇呢?其實你不過就中了個三甲進士,同榜裡也是中下遊罷了。」


 


謝滄淮的臉漸漸漲紅。


 


我安慰他:「可你如今官聲極好,三元又是兵家重地,以後一定前途無量。」


 


我終日忙碌,用的都是他的名義。


 


如今誰不說一句謝大人年輕有為。


 


「隻要腳踏實地,你的福氣在後頭呢。」


 


20.


 


謝滄淮氣跑了。


 


我懵了,問翠桃:「我哪句話不對嗎?」


 


翠桃翻白眼:「哪句都對!」


 


說話間,謝滄淮又回來了。


 


翠桃:「……」


 


沒別的,他就是想納妾。


 


我說不可以。


 


他氣得大叫,一會兒又哭得像個冒泡的水壺。


 


「我知道我曾經承諾過你要一生一世一雙人,可你為什麼不能可憐可憐我,我一身才華無處施展……」


 


我等他哭完了,又給他上了點強度。


 


「夫君,你真沒有你想的那麼有才。


 


「也許是婆母說的?可是她連字都不認識。」


 


「親娘看自己的兒子都是宰相根苗,實際上人外有人……」


 


他又氣跑了。


 


這次沒再回來。


 


我:「……」


 


21.


 


晚上,睡在我床下的翠桃整晚翻來覆去。


 


半夜,她突然自言自語那般呢喃:「殿下,您真的幸福嗎?」


 


我說:「我是挺幸福的。不過感覺我夫君不太幸福。」


 


翠桃:「……」


 


22.


 


隔天我正打算出門。


 


剛走到外院,就看到謝滄淮陪著一個佩刀少女在逛園子。


 


兩人相談甚歡。


 


謝滄淮突然扭頭看到我,一僵。


 


那女子很主動,直接越過他上前來:「你就是謝夫人吧。我是都督府的松玉兒。」


 


我笑笑:「原來是松小姐。」


 


謝滄淮瞬間心虛地不敢看我。


 


但我豈會讓他為難。


 


於是我道:「夫君,貴客上門,可我今日要去巡視秋收,隻能由母親好好招待了。」


 


松玉兒皺眉:「你?巡視秋收?」


 


謝滄淮連忙道:「夫人擅農事,常常替我秋巡。」


 


沒想到就因為這個,松玉兒竟然醋勁十足。


 


她道:「我是比不上姐姐,隻有一個好家世罷了。」


 


謝滄淮安慰:「話不是這麼說。你不像她,你是吃不了苦的。」


 


翠桃實在沒憋住,「噗嗤」了一聲。


 


我們詫異地看著她。


 


翠桃面無表情地道:「不好意思,我放了個屁,你們繼續。」


 


松玉兒大怒。


 


謝滄淮連忙道:「玉兒別生氣,這種丫頭比不得你們府裡,規矩不好……」


 


翠桃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23.


 


出了門。


 


我們兩匹馬。


 


翠桃追上我:「欺人太甚!他這是打算越過您,直接逼您認下了嗎?!」


 


我說:「是那女子自己上門的。」


 


翠桃氣道:「他都這般了您還要護著他!這瞎眼的男人,我真是迫不及待想打他一頓——」


 


但此時已經出了城。


 


我放了馬狂奔。


 


她騎術比我差很多,大驚。


 


「殿下等等我——」


 


24.


 


直到到了田野上,我才停下來。


 


我說:「你小小年紀,不要總為瑣事氣惱。難得來到邊關,也該好好看看風景。」


 


多年來我苦心整頓三元的良田。


 


此時正逢秋收,

田地連成一片,風吹麥浪,是如夢似幻的美景。


 


翠桃怔怔地看向遠方。


 


我給她介紹,三元驛土地肥沃,城內適合耕地,城外水草豐美適合牧馬。


 


而且緊挨著回戎,是皇朝S敵。


 


而離三元驛大概三百裡的地方,有一座小城,叫沒城。


 


那是我朝第一位和親公主建起來的一座石頭城。


 


此後住過三位和親公主。


 


鳳家子孫無不夢想著有朝一日揮兵攻向回戎。


 


若是打起來的話,我們在最前線。


 


翠桃突然悟了,她扭過頭看著我:「所以,公主殿下說的高興,是這個意思……」


 


我說是啊。


 


剛知道要調到三元的時候,我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


 


「就是沒想到,夫君他這般委屈。


 


翠桃迅速垮起個小臉。


 


25.


 


行了半日,我和翠桃坐在田埂邊飲馬休息。


 


剛打開水囊來喝水,突然一陣熱風吹過。


 


壓低了金燦燦的麥田,帶來一群孩童的歌聲。


 


太遠了我聽不清。


 


可不多會兒,附近有個女聲跟著吟唱了起來。


 


「秋風起,谷滿倉,回戎馬,踏塵黃。


 


阿爺揮鐮手未歇,賊兵已叩舊柴牆。


 


娃娃躲進柴草垛,眼看粟米入敵囊。


 


霜滿路,雪滿房,灶底無柴鍋無糧……」


 


這唱的是,每年秋收過後回戎進城打劫劫的事。


 


三元無闲田,農夫猶餓S。


 


我靜靜地聽著,感覺血一點一點熱了起來。


 


扭頭一看,

翠桃流淚了。


 


26.


 


我回過神,隨手指了指不遠處田埂上唱歌的婦人。


 


「那是範陽盧氏之女,平遠都督之妻,閨名秋屏。」


 


翠桃虎軀一震:「!!!」


 


盧秋屏已經看到我了。


 


她摘下頭上的鬥笠,快活地跟我打招呼。


 


「是十三娘嗎?」


 


我笑道:「是我!」


 


27.


 


其實都督夫人並不像謝滄淮想的那麼高不可攀。


 


我在城中有一個做京城菜的酒樓,盧秋屏常來光顧,以解思鄉之情。


 


沒想到今天會在這裡遇到。


 


不過她不知道我是縣令之妻。


 


我提醒翠桃不要說漏了嘴。


 


「盧氏清貴,最厭惡攀附權貴之輩,我不想她誤解了夫君。」


 


氣得翠桃瞬間眼淚就幹了。


 


28.


 


此時我快步趕上去,才看到盧氏已經大腹便便。


 


這下輪到我瞳孔地震。


 


「夫人,你……」


 


盧秋屏爽朗一笑,輕輕撫摸腹部。


 


「放心,沒這麼嬌氣。」


 


我坐在她身邊,還是不贊成地道:「也該小心一些。」


 


她一揮手:「三元的婦人,多的是在比我更艱難的境地下做母親的。」


 


這片土地孕育著最堅韌的生命。


 


望著眼前的麥田,她感慨良多。


 


「難得有了謝大人這樣的好官,可惜這些糧食大多會被蠻夷搶去,著實氣人!」


 


翠桃:「……」


 


29.


 


盧秋屏說自己這次來,順便要辦其中一個養女的婚事。


 


「聽說那謝家的主母粗鄙善妒。你可曾聽說過麼?」


 


翠桃:「……」


 


我平靜地道:「沒有。」


 


盧秋屏「哦」了一聲。


 


她又說:「我那養女雖才情遠不如你,倒也讀過一些書,不算辱沒了謝大人。」


 


翠桃:「……」


 


在翠桃被氣S之前,我轉移了話題:「我可能不久以後就要回京城了。」


 


盧秋屏一愣。


 


「這麼突然?」


 


然而不等我作答,她又道:「也好,這邊關終究不是久留之地。」


 


她遞給我一塊玉佩。


 


上面一個「盧」字。


 


「你將來若是有難處,可憑此玉佩去盧氏找人。」


 


我接了過來。


 


「可我身無長物,沒有什麼可送給夫人。」


 


「把你酒樓的廚子留給我。」


 


「好的。」


 


盧秋屏笑出了聲,神情有些黯然。


 


「時局動蕩,恐無法相送。我隻願你此去京城,一路平安,餘生順遂。」


 


30.


 


剛剛依依惜別完……


 


我和盧秋屏又見面了。


 


就在謝家。


 


這其實我也沒料到。


 


畢竟我一再跟謝滄淮說了不許他納妾。


 


沒想到他竟按部就班地就辦了。


 


盧秋屏為了給養女撐腰,親自過來了一趟。


 


當時我正打算出門。


 


迎面遇到。


 


盧秋屏高興壞了:「呀,十三娘,我以為你走了呢。」


 


松玉兒:「?

??」


 


謝滄淮:「???」


 


謝母:「???」


 


隻有翠桃興奮得兩眼放光。


 


翠桃:「噗。對不起,我剛放……」


 


我淡定地捂住她的嘴,道:「我就是謝夫人。」


 


盧秋屏傻了眼。


 


我說:「先前,因怕您誤會我家大人是攀龍附鳳之輩,所以沒有說出身份。」


 


盧秋屏看看我,又看看謝滄淮,不一會兒輪到她臉色鐵青。


 


謝滄淮求助地看向他娘。


 


謝母其實也一頭霧水,但她敏銳地知道這麼金貴的婚事恐怕出了什麼幺蛾子。


 


她立刻先發制人指責我:「你這妒婦,可是去和夫人胡說了什麼?」


 


然後就是她的一套表演。


 


「夫人明鑑,我家這兒媳是當時識於荒野之間,

我們看她可憐才讓她進了門。


 


「誰知她成日作妖!


 


「隻仗著我家是良善人家,不好讓糟糠妻下堂罷了!


 


「夫人,她的話,可是一個字都不能信的!」


 


松玉兒也有點慌:「母親……」


 


盧秋屏看向我,突然道:「我家女孩兒不做妾。」


 


豁。


 


事情朝著我沒預料的方向發展了。


 


31.


 


我們入了內室坐下。


 


盧秋屏說,她這個養女,和另外九十九個都不一樣,她當親女兒養的。


 


之前是看中謝滄淮的才學,才允她入門做妾。


 


但現在她改變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