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正看得入神。


門口的小廝就火急火燎地跑了進來。


 


嘴裡嚷嚷著:「夫人!夫人!來人了,傅家來人了。」


 


燕姨連忙小跑了出去,我跟著桁哥兒緊隨其後。


 


入眼的便是傅承則牽著馬,風塵僕僕地站在我家門口。


 


見我出來,傅承則疲憊的臉上掛上了笑。


 


語氣亦如曾經那般溫柔:「阿滿,我來接你回家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並沒有上前。


 


燕姨將傅承則請進了屋。


 


桁哥兒見著傅承則,小臉上盡是厭煩。


 


急匆匆地補充道:「這兒就是我阿姐的家,我才不要我阿姐跟你回去。」


 


傅承則沒搭理他,反而不慌不忙地飲了一口茶。


 


「阿滿,祖母在家很擔心你。」


 


我抿抿唇:「讓外祖母擔心是阿滿的錯,

但是阿滿在這兒很好,不想回侯府。」


 


見我不聽勸,傅承則抬眸看著我:「阿滿莫要再鬧脾氣了,我抽出時間來江南接你已是不易。」


 


原來我鼓起勇氣孤身一人歷經千辛一個人從京城回來。


 


他都隻是覺得我是不懂事在鬧脾氣而已。


 


我正要開口之時……


 


一旁的燕璟「嘭」地一下將茶杯放到了小桌上。


 


「傅公子,這麼繁忙還來尋我家阿滿,我們還真是受寵若驚啊!」


 


「既然如此,你也聽見了阿滿不想跟你走,您還是早早回您的京城好了,免得惹得大家心煩。」


 


這話一出,向來與人和睦的傅承則,臉上竟也掛上了惱意。


 


此時門外的小廝又進門稟報。


 


「夫人,門外有一女子,自稱是傅公子的表妹,

說是來尋傅公子。」


 


燕璟嗤笑了一聲,臉上掛上了玩味的笑:「呦~傅承則,你表妹還挺多啊!」


 


傅承則一噎,看了一眼我,連忙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果不其然,來尋傅承則的正是沈箏。


 


傅承則看著小臉蒼白的沈箏,臉上盡是心疼:「誰叫你跟著來的,這般胡鬧。」


 


沈箏淚汪汪地抬頭看著傅承則:「表哥,阿箏是怕你遇見危險。」


 


這話一出,傅承則心上一軟,便舍不得責怪她了。


 


桁哥兒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陰陽怪氣地學了一句:「呦~表哥~我怕你遇見危險~」


 


燕姨瞪了桁哥兒一眼。


 


幽幽地開口道:「傅公子,帶著你表妹進來吧,這站在門口,不然別人還以為我待客不周呢!」


 


大廳內。


 


沈箏看著滿屋的裝潢,

意味不明地來了句:「怪不得姐姐不想待在京城~」


 


說著下意識地看向燕璟。


 


燕姨笑笑:「侯府還真是臥龍鳳雛啊。」


 


沈箏臉上一白,隨後佯裝輕咳了幾聲。


 


傅承則連忙起身拍了拍沈箏的背,見她好些了,為她倒了杯茶水。


 


沈箏接過水杯挑釁地看著,唇角牽起一絲笑,又眉眼如絲地看向傅承則。


 


「表哥,我無事。」


 


桁哥兒向來口無遮攔,見這場面都無語地撇了撇嘴。


 


燕璟最見不得別人矯揉造作的模樣了,「姑母,今天怎麼煮這麼多茶啊!滿屋子都是味兒。」


 


燕姨佯裝嗅來嗅去:「好像是哦。」


 


這一唱一和的,把沈箏氣得直喘氣。


 


傅承則也聽懂了這弦外之音,抿著唇沒說話。


 


轉頭看向我。


 


「阿滿,聽話跟著我回去,阿箏身子不好,耽誤不起。」


 


我蹙著眉頭,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憋屈。


 


「她身子不好,又不是我讓她來的,你擔心她,就帶著她回去唄。」


 


傅承則眉頭緊緊蹙起:「不要無理取鬧。」


 


「誰說我家阿滿無理取鬧啊?」


 


大廳外的長廊,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


 


不一會兒,我熟悉的身影就緩緩地走了進來。


 


傅承則連忙向我爹行了個禮:「姑丈。」


 


我爹點頭嗯了聲。


 


傅承則看著我爹腳上、衣服上盡是泥點,有些詫異地開口:「姑丈這是?」


 


我爹看了他一眼,開口道:「這地方官和你們京官是有些不一樣哈。」


 


傅承則一噎,抿抿唇沒說話。


 


我爹見著我臉上瞬間變得笑呵呵:「哎喲~我的滿滿兒啊,

想爹沒有啊?」


 


說著正準備伸手給我來個擁抱。


 


但低頭看著身上的泥濘又頓住了:「爹身上髒,待會兒把你的漂亮裙子弄髒了。」


 


我毫不在意地一下子撲到他的懷裡,將他抱了個滿懷。


 


「阿滿可想您了。」


 


此刻,身後的沈箏又幽幽開口道:「真羨慕姐姐有父親,有這麼多家人。」


 


一時間,滿屋寂靜。


 


我爹轉過身子,疑惑地問:「這位姑娘是?」


 


傅承則連忙介紹道:「這是我母親的遠方侄女,沈箏。」


 


我爹笑了聲:「表哥表妹天生一對,承則有福氣啊!」


 


傅承則身形一頓,連忙解釋道:「我和阿箏隻是兄妹。」


 


一旁的沈箏指尖都攥得發白了。


 


硬是咬著牙不敢吭聲。


 


6


 


天色漸暗,

父親讓燕姨安排他們先住下。


 


當夜,沈箏就高燒不退。


 


傅承則在沈箏的床前守了一夜。


 


燕姨給我送宵夜來的時候。


 


都不禁唏噓:「今日我看那丫頭的確是個厲害角色,在傅家受了不少委屈吧!」


 


我搖搖頭,又點了點頭:「以前不受委屈的,表哥和祖母都待我很好。」


 


燕姨嘆了口氣,憐惜地摸了摸我的頭:「那丫頭確實聰明,抓住了男人的軟肋。」


 


「不過阿滿,放心,回江南了,有你爹爹在,便無人敢再讓你受委屈。」


 


我捧著碗,點了點頭。


 


燕姨這才緩緩起身:「好了,早些睡吧!」


 


……


 


因著沈箏身子不適,傅承則便決定在江南待上兩天。


 


第二天一早,

我爹就準備又下河堤。


 


傅承則見了,不解道:「修繕河堤一事自有手下的人做,姑丈何必親自動手。」


 


我爹笑笑:「何為父母官?」


 


傅承則想了想,正準備開口。


 


就見桁哥和燕璟挽著褲腳,興衝衝地抱著蓑笠:「爹,走吧,我準備好了。」


 


我爹欣慰地點點頭,轉頭看向傅承則:


 


「拿著朝廷的俸祿,享著百姓的擁戴,可不是穿著那五顏六色的官服往那高堂一坐就叫做官的。」


 


傅承則自行慚愧,啞口無言。


 


我爹也趁機天天拉著傅承則去修河堤。


 


讓他每日累得回家倒頭就睡,完全沒心思勸我回京城。


 


就是回家還得關心沈箏這裡疼那裡暈,有些身心疲憊。


 


所以第三日一早就帶著沈箏回京了。


 


「阿滿,

想回京了就書信前來,表哥親自來接你。」


 


我點點頭,示意知道了。


 


沈箏生怕我會不舍得傅承則,跟著他回京。


 


連忙拉了拉傅承則的衣擺:「表哥,我們走吧,待會兒讓碼頭的船隻等急了。」


 


傅承則安慰似的拍了拍沈箏的手背:「知道了。」


 


上了馬車,傅承則掀起車簾看了許多次,見我進門才堪堪收回眼神。


 


沈箏見狀,眉眼中泛著冷意。


 


傅承則回過頭,她臉上便又掛起了溫柔的笑。


 


「聽說這紀家可是江南的巨富,姐姐生在這樣的家庭真是幸福,父親和兄弟都對她疼愛有加。」


 


傅承則笑笑:「阿滿從小就失去了母親,姑丈又繁忙,小時候還是受了些苦的。」


 


沈箏低垂著眉眼:「阿箏也從未見過母親,同姐姐還真是同病相憐,

不過好在姐姐還有父親,算是比阿箏幸福些。」


 


傅承則嘴張了張,面上盡是心疼,不知如何安慰她。


 


沈箏故作堅強地吸了吸鼻子:「不過,現在阿箏有了表哥庇佑,也算是幸事了。」


 


7


 


送走傅承則和沈箏以後。


 


我整個人都心情舒暢了。


 


回家後半月有餘,爹爹才闲下來。


 


八月初五,中秋節,桁哥兒好不容易得了一日假。


 


興奮了一整天。


 


晚上吃完飯,就興衝衝地拉著我去看中秋燈會。


 


我們三個小輩走在前面,燕姨和阿爹慢悠悠地跟在身後。


 


一路上,耍猴戲的、遊船上唱曲兒的、沿街叫賣的,還有拿著煙火嬉鬧的……


 


整條街都熱鬧得不行。


 


我看著那些五彩斑斓的花燈,

眼睛都要花了。


 


燕璟跟在我身後,手裡提著我們在街上買的小玩意和糕點。


 


桁哥兒整個人跟匹脫韁的野馬一樣,不一會兒人就不見了。


 


起先我還有些擔心。


 


可是這家伙總是從某個犄角旮旯冒個頭。


 


阿姐,看這裡,再看那裡的。


 


燕璟笑笑:「桁哥兒穿開襠褲時就混跡在這條街上,百姓可能不認得姑丈,但絕對認得桁哥兒是紀家的小二郎。」


 


我手裡拿著剛才桁哥兒給的兔子花燈,無奈地搖搖頭:「這聽著怎麼這麼像一個小紈绔啊?」


 


「可不嘛。」


 


霎時間,天上的煙花爆滿了整個黑夜。


 


我還從未見過如此大的陣仗,被嚇得身子一抖。


 


燕璟見狀,連忙伸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幹燥的大手,

掌心帶著些許薄繭,摩挲著我耳廓上的皮膚。


 


燕璟長了一身標準的武將身材。


 


身量極高,肩膀寬闊,腰身雖然看著消瘦,但是卻長著硬邦邦的肌肉。


 


江南的八月,還是有些熱的,我身上穿著柔軟的絲綢。


 


後背緊緊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仿佛能感受到衣服下的肌理。


 


不知是夜晚太燥熱,還是什麼周圍太嘈雜。


 


我總覺得一股熱氣像是從心底爬了出來一般。


 


我眼睛看著天上絢麗的煙花。


 


煙花散了,心裡卻不知在何方。


 


「阿姐!阿姐!」


 


桁哥兒又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


 


手裡拿著一盞漂亮極了的燈遞給我。


 


還興奮地拉著我的衣袖:「阿姐,我剛剛猜燈謎贏的,給你。


 


我伸手接過。


 


燕璟沒好氣地揪著桁哥兒的耳朵。


 


「你太聒噪了。」


 


桁哥兒吃疼地捂住耳朵。


 


「這滿大街都吵著呢,你管得過來嘛?」


 


這話剛說完,怕被燕璟收拾,就又跑開了。


 


我被逗得笑了出來。


 


「燕璟,你管得過來嗎?」


 


燕璟勾起唇角,垂眸看著我:「阿滿,找打是吧!」


 


我抬頭挑釁地看著她:「你舍得嗎?」


 


他低頭笑笑,微微彎腰,直視著我的眸子:「嗯,我舍不得。」


 


他的聲音散漫,聽著漫不經心,卻又帶著認真。


 


我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目光。


 


循著桁哥兒的方向跑去。


 


燕璟站在原地,看著我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


 


又三兩步追了上來。


 


戲臺上正唱著昆曲兒。


 


似是《牡丹亭》。


 


看著看著便入了神。


 


杜麗娘因為教書先生講得關關雎鳩而生了情絲。


 


後黃粱一夢,S後復生,同新科狀元柳夢梅相知相愛。


 


這戲唱得,讓我眼中不知不覺蘊上了淚水。


 


我正為杜麗娘和柳夢梅這段曲折離奇、超越生S的愛情故事感動時。


 


身旁的人卻幽幽地來了句:「這老先生講什麼《關雎》啊!應該講《氓》。」


 


我沒好氣地瞪了燕璟一眼:「你懂什麼,這叫愛情。」


 


燕璟輕呵一聲,抬手戳了戳我的額頭:「你的腦袋就是這麼被看壞的。」


 


「你要懂愛情,就不會看上傅承則了。」


 


我轉頭,一臉詫異地看著燕璟:「誰看上表哥了,

我隻拿他當兄長,當親人,我看你的腦子才壞了。」


 


燕璟一愣,思緒回過神後。


 


臉上掛著愉悅的笑:「你說什麼?」


 


「我說你腦子壞了,難道耳朵也壞了不成?」


 


「上一句。」


 


我一噎:「沒聽見就算了。」


 


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8


 


燕璟提著東西連忙跟上了我。


 


繼續問道:「你真不喜歡傅承則?」


 


我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不然呢?」


 


一瞬間,他臉上的笑都要止不住了。


 


我見著他的異樣,再怎麼說也十六歲了。


 


該懂的東西還是懂得些的。


 


臉上不禁掛上了緋紅。


 


其實,燕璟從小都對我很好。


 


比對桁哥兒都好,

隻是嘴實在有些毒了,又愛欺負人。


 


以前從來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直到這次回來。


 


他對我的好,實在有些太過明目張膽了。


 


其實他和傅承則不曾相識,但是他從骨子裡就討厭他。


 


我從前隻以為他是護短才會如此。


 


但卻從來沒有想過我為什麼會成為那個短。


 


現如今,算是知道了大半了。


 


我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他,明知故問道:「你笑什麼?」


 


他看著我,眉毛輕輕挑起:「我開心不行啊?」


 


我又問:「你開心什麼?」


 


他嘴角掛著玩味的笑:「我開心……」


 


他話還沒說完,我又將耳朵堵上了。


 


「算了,我才懶得知道。


 


他直起腰,垂眸看著我:「呵,膽小鬼。」


 


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逛完燈會回家時。


 


已經將近子時了。


 


回去洗漱完,我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心中莫名其妙浮現出燕璟的樣子。


 


燕璟從小就生得好看。


 


小時候他第一次來我家時。


 


我還以為他是個女娃娃。


 


見他比我高一丟丟,還拉著他喊姐姐。


 


那時他蹙著眉頭看著我,沒搭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