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陸雲的父親是異族,所以她生得高鼻深目,身材高大。


 


上一世,她考了武舉,有勇有謀,屢立奇功。


 


她打著邊域不定、無意成家的幌子,拒絕了所有對她有意之人。


 


可紙包不住火,終究惹人懷疑。


 


我還記得,陸雲S後,我的靈魂四處飄蕩,聽人談起此事。


 


原本隻是政敵想構陷她貪汙軍餉。


 


可架不住有心之人一試探。


 


發現最荒唐的猜測,居然是真相。


 


她已經走到一個武將的最高處。


 


換成任何一個男子,等待她的都是無盡的簇擁與富貴。


 


可就因為她是女子。


 


所以她做得越多,獲得的越多。


 


錯得便越多。


 


甚至他們不願承認,一個女子居然能做得比他們都要好。


 


所以她於軍前被斬首,而真實身份,最終也隻有寥寥數人知道。


 


陸雲定定看了我許久。


 


「為什麼不拆穿我?」


 


我松了一口氣。


 


「因為你放棄了世人為女子定下的路途,選了一條下臨萬丈深淵的路。」


 


「除了幫我自己,我也想看看,一個女子能夠走多遠。」


 


......


 


陸雲被祖父叫到書房長談了一下午。


 


出來後,祖父同意了這門親事。


 


如上一世三媒六聘後,我安心待在家裡繡嫁衣。


 


枝頭春意鬧,小桃喜笑顏開跑進來,懷裡抱著一個大盒子。


 


「小姐別繡了!」


 


盒子裡是一整套刺繡精致的喜服。


 


還有一封信。


 


我展開細看,

陸雲的字屬實不算好:


 


「待嫁女子要做的事太繁瑣,我向陛下求了宮中繡娘,給你繡好了嫁衣,離成親還有一段時間,窈兒多陪陪祖父和伯母。」


 


娘親看著嫁衣笑得合不攏嘴,又嗔道:「這孩子倒是實誠心眼。」


 


枝頭喜鵲嘰嘰喳喳,我的心也像泡進了蜜水。


 


雖然不用繡嫁衣,我倒是有想做的繡品。


 


家裡的絲線不合心意。


 


我出門採買時卻碰見了周燕郗。


 


他看著我,目光沉沉。


 


「窈兒,你當真要嫁給陸雲?」


 


「我知道你怨我,可你捫心自問,上一世除了草原那一夜,我不狎妓不納妾,護了你一輩子,你因為陸雲這種粗人拒絕我?」


 


「那枚香囊,我本意也是憐惜不願你受生育之苦,如果你覺得我都是裝出來的,可我裝了一輩子,

還不夠嗎?」


 


他振振有詞,我幾乎要笑出聲。


 


「且不說這每一件事,都足以斬斷你我情分,你口口聲聲什麼事都護著我,可周燕郗,你何曾設身處地為我想過?」


 


他同婆母嗆聲,看似護住了我。


 


可被說不夠賢淑,頂撞婆母的是我。


 


事後受百倍磋磨的,更是我。


 


周燕郗眼神躲閃一瞬:「我是大男人,不懂你們女人後宅的彎彎繞繞,我隻是用自己的方式維護你。」


 


我苦笑:「可為何同樣為你周家婦,你對圖雅卻截然不同?」


 


13


 


他和圖雅已經成親有一段時間了。


 


娘親和小桃氣不過。


 


倒是時常同我說關於周家的事,憤憤不平。


 


陛下賜婚後,周燕郗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又把圖雅哄好了。


 


而赤勒首領也如我祖父一般,為了心愛的小女兒,給周燕郗提供了不少幫助。


 


久而久之,他倒是春風得意。


 


周母不滿她的異族身份,一開始十分挑剔。


 


圖雅也不習慣京城的生活。


 


她每日要煮新鮮的牛羊奶,周母覺得腥膻,周燕郗卻說是他想喝。


 


還打著圖雅的名義,給周母獻上各種草原的滋補藥材。


 


這樣的事,他上一世就為圖雅做了不知凡幾。


 


「你明知道同樣的事,對你和對我,婆母會是截然不同的態度。」


 


「可事關圖雅,你會往自己身上攬,而你所謂的護著我,隻會讓婆母更加厭惡我,讓我在後宅如履薄冰。」


 


這些話,我早就想當面質問了。


 


「而且你是不是忘了,婆母視我為眼中釘的無子一事,

不正是你一手造成的嗎?」


 


周燕郗張了張嘴,卻啞口無言。


 


最後隻是長嘆一聲。


 


「既然這一世緣分已盡,我也不強求了。」


 


他又話鋒一轉:「可圖雅是草原上自由的雌鷹,卻因為你的一時之氣,被困在了這裡,窈兒,這是你欠她的。」


 


我簡直要氣笑了:「上一世你忍了十年才跟心上人雙宿雙棲,如今不該感謝我嗎?」


 


周燕郗道:「上巳節那日本可大事化小,你卻非要鬧大,現在圖雅被三公主厭棄,也無女眷敢與她往來。三公主信佛,我記得你曾修復過一卷失傳的佛經……」


 


他提到佛經,許多散落在記憶深處的事情重新浮現。


 


我的怒氣越來越深,拿起手中的盒子朝他砸去。


 


周燕郗沒防備,吃痛地哼了一聲。


 


「寧窈!」


 


他高高舉起的胳膊被另一隻手牢牢鉗住。


 


掙扎不得。


 


「周大人這般沒有眼力見,看不出我未婚妻不想與你闲談嗎?」


 


陸雲突然出現。


 


她松開他,擋在我和周燕郗中間。


 


我才發現,她的身量居然比周燕郗還要高上幾分。


 


再加上那張異族風情的面龐和冷肅的雙眼,更有壓迫感了。


 


周燕郗捂著手臂,還想說什麼,陸雲卻不耐煩地打斷: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是非不分、一堆歪理。再敢攔著寧窈唧唧歪歪,小心我揍你。」


 


周燕郗沉默了。


 


他也有上一世的記憶。


 


知道陸雲可不是那些隻會動口的文臣。


 


我與陸雲一同離去。


 


餘光瞥見周燕郗還愣在原地。


 


我想起上一世,我也曾為緩和婆媳關系修復那卷佛經。


 


手被馬蹄刀劃傷,周燕郗還心疼得要命。


 


婆母本來也是看著我長大的。


 


連矛盾最深的子嗣一事,她也說待孩子生下後記到我名下,再把人送到老家養著,不會影響我和周燕郗的夫妻感情。


 


隻是周燕郗打著我的名義,發了好大一通火。


 


婆母為了他的官聲不會宣揚出去。


 


隻會將怨懟百倍地加諸在我身上。


 


再加上後來一件又一件事,讓她覺得我歪了心性,對我越來越厭惡。


 


婆母大壽前一日,那本佛經卻不翼而飛。


 


她更覺得我滿口謊言。


 


我S後才知,是周燕郗令人把佛經偷走,交給圖雅去討好另一位信佛的貴人。


 


他提起時說:「既然娘已經厭惡了寧窈,

就沒有緩和的必要,否則等你進門,我娘若念著寧窈的好,對你不喜,那你可怎麼辦?」


 


喃喃細語,考量到了極致。


 


隻可惜,不是為我。


 


14


 


陸雲問我出門買什麼,我賣了個關子。


 


等到一個月後新婚夜。


 


賓客散去,紅燭高燃,我拿出一對護膝。


 


有些赧然:「聽說胡天八月即飛雪,這是我親手為你做的。」


 


邊地戰事吃緊,雖然陸雲剛成婚,可不日就要出徵。


 


陸雲細細打量著:「謝謝……我很喜歡。」


 


她輕咳一聲:「我在外間就寢,我睡得淺,有什麼你隨時喊我。」


 


說著就要出去,我一把拉住:「大家都是女子,你避著我幹嘛。」


 


她也不好再拒絕,

原本英姿颯爽的一個人,居然扭扭捏捏開始脫衣服。


 


我盯著看,眼睛越瞪越大:「陸大人,你的手臂好壯啊,怪不得射箭那麼厲害。」


 


說著上手戳了一下,陸雲下意識繃緊了身體。


 


「咦,是硬的。」


 


燭臺上的紅燭越燃越矮,陸雲卻連耳根子都紅了。


 


「好了……睡吧。」


 


陸雲沒見過父親,母親也已經去世了。


 


同她成親後,我的日子簡直和婚前沒什麼區別。


 


她每日早出晚歸,有時身上帶了傷回來。


 


以往都是她自己處理。


 


而我也學著治些日常跌打損傷。


 


一些大夫不便的地方,都由我代勞。


 


回門那天,見我和陸雲和和美美,我娘笑得合不攏嘴。


 


私底下又拉著我道:「幸好沒同意你和姓周的,

他現在的日子可不好過。」


 


娘說,圖雅脾氣不小。


 


把大盛女子壓得抬不起頭的孝道,對一個異族女子可沒用。


 


我處處退讓,而圖雅能當眾跟周母吵架。


 


上一世圖雅跟周燕郗四處遊山玩水,等回京時已經三十餘歲,更是懷著孩子,周母待她小心翼翼。


 


甚至跟外人說:「我這個新媳婦雖是異族,可比那個所謂知書達理的寧窈懂事多了。」


 


孩子出生沒多久,周母就去世了。


 


所以兩人其實沒以婆媳身份相處過多久。


 


而如今沒了我做比較,即便周燕郗從中調和,兩人也漸漸勢如水火。


 


每每周燕郗回家,一個拉著他哭訴兒媳不孝,一個拉著他說受不了京城生活,要回草原。


 


慢慢地,周燕郗寧願跟同僚宴飲到深夜,也不回家。


 


如果是上一世剛得知真相的我聽到這些,大概會覺得十分快意。


 


可如今,我的心要用來放更重要的人和事。


 


沒有多餘的地方,分給那些仇與恨。


 


祖父在書房習字,陸雲在白梅樹下舞劍。


 


她看過來,正好對上我的視線。


 


她卻倏地別開眼神。


 


我故意在娘親面前捉弄她,喊道:「夫君,來飲盞茶吧。」


 


一剎那,陸雲手中的劍失了方向,劃向枝頭白梅。


 


梅花落了滿身。


 


我故意拿出紙筆:「大盛永元三十年,陸雲舞劍於庭,忽聞妻語,誤斫白梅之枝,瓊英紛落,覆身如雪。」


 


陸雲有些好笑:「窈兒在寫什麼啊!」


 


我狡黠道:「請叫我寧史官,我在給你作傳,陸雲傳!」


 


15


 


周燕郗似乎看不得我過得好。


 


他命人遞了口信給我。


 


「你以為陸雲就是什麼好人嗎?窈兒,你要知道,男人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三日後,杏花樓宴飲。


 


旁人都喚了伶人作陪,隻有陸雲和周燕郗岿然不動。


 


周燕郗斂眸自斟自飲,偶爾往我藏身的屏風後投去視線。


 


陸雲直接拒絕:「軍中有令,不得飲酒。」


 


「那讓春杏相陪,給陸大人唱個曲啊?」


 


陸雲又拒絕,周燕郗突然開口:「陸大人如此不近女色,是不是家中妻子善妒?」


 


又有人接話:「陸大人的妻子,是曾和周大人定親的寧窈?她僅僅出於忌妒,就害得周大人的愛慕者被公主當眾打耳光,結果最後還偷雞不成蝕把米,周大人反而娶了那位。」


 


「心胸如此狹隘,我也不願娶這種女子。


 


「倒是被陸大人撿漏了哈哈哈哈。」


 


如今陸雲還隻是普通的中將。


 


這群人許多都是周燕郗的同僚舊友,故意擠兌人。


 


我對周燕郗的伎倆有些不耐煩了。


 


我此前同陸雲說過:「若是有人給你送什麼歌女伶人,你盡管用我善妒回絕。」


 


「等日子再久點,若是有人疑心子嗣,我就推到周燕郗身上,說是那枚香囊害的。」


 


上一世周燕郗也時常遇到類似的事情。


 


而他每次都做出一副懼內深情的樣子:「莫說我心裡隻有窈兒,萬一被她知道,我今晚怕是要睡書房咯。」


 


久而久之,我善妒的名聲遠播。


 


我不願陸雲因我被嘲弄。


 


反正重活一世,我也不在乎名聲。


 


周燕郗招招手,上來幾個歌女,

環肥燕瘦,各有風情。


 


甚至有一個抱著琵琶的,與我有幾分神似。


 


我嗤笑他為了證明陸雲不是好男人,當真做足了功夫。


 


可惜用錯了對象。


 


陸雲確實不是好男人。


 


她是個女人。


 


16


 


周燕郗和另一個姓宋的官員一唱一和:「陸大人不妨收用一個?若是喜歡,在外養著便是,家中那個再善妒,也不會知曉的。」


 


歌女也柔弱無骨地想貼上去。


 


可陸雲躲開,冷冷瞥過去一眼。


 


「我夫人不讓我納妾,並非善妒,是愛惜我的名聲。若我沒記錯,宋大人此前就因為寵妾私底下收受賄賂,剛被御史參了一本吧?」


 


那人臉色一僵,悻悻閉了嘴。


 


她又看向周燕郗:「我們習武之人沒這麼多花花腸子,

軍中一口唾沫一個釘,做人亦如此。我陸雲既娶了寧窈,就會對她一心一意。」


 


她意有所指:「我做不到像周大人你這樣,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周燕郗臉色漸漸難看起來。


 


陸雲飲盡杯中茶水,徑直離席。


 


我也從後門準備離開。


 


「窈兒!」


 


周燕郗在門內叫住我,半籠在陰影中。


 


「新婚燕爾能守得住,可哪有男人不偷腥,你且看吧。」


 


我頓住,轉身定定看著他。


 


「非要證明我嫁給其他人也不會幸福,對你來說這麼重要嗎?」


 


周燕郗愣住了。


 


我冷冷看著他:「你不過是不甘心罷了,可是你的不甘,對我沒有半分意義,我過得好不好,也與你不相幹。」


 


陸雲雙手抱著劍,靠在馬車上,

月光下,她的眼神如鷹隼般盯著這邊。


 


大有周燕郗再糾纏,就要揍人的勢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