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燕郗大步衝過來查看我的傷勢,眼裡全是後怕。


 


小桃快嚇哭了。


 


一片混亂中,我大口喘著氣,捂住左臉,心有餘悸地回頭望去。


 


圖雅射來的那一箭,被另一隻箭從中劈開,被勁風力道裹挾著,狠狠釘在了我身後的樹幹上。


 


7


 


「大膽!」


 


三公主又驚又怒:「把她給我拿下!」


 


圖雅梗著脖子不服道:「是有隻蟲子迷了我眼睛,而且她也沒有受傷,矯情什麼。」


 


三公主身邊的高大婆子狠狠踢在圖雅的膝彎上。


 


她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三公主目光凌厲,婆子立馬掐住她的下巴,狠狠左右開弓,扇了她兩個巴掌。


 


圖雅的臉立馬高高腫了起來。


 


她瞪大眼睛尖叫道:「你打我?」


 


「你們便是如此對待使臣的嗎!

我阿父都沒動過我一根指頭!再說了她搶了你的驸馬,你居然護著她?」


 


三公主冷笑:「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腦子裡隻有情情愛愛?這裡是大盛,容不得你們這些異族放肆!」


 


「寧窈沒受傷,是因為陸大人那一箭及時,別拿兩國邦交威脅我,今日之事我會稟明父皇,現在先把她關起來!」


 


「殿下息怒!」


 


原本還在關心我的周燕郗,從圖雅被打那一刻起,已被攫取全部心神。


 


聽到這話,更是一撩衣袍直接跪下。


 


「圖雅當真是無心之失,確實有一隻蟲子飛到她眼睛裡,臣看得真切,窈兒也隻是擦傷,何必如此大動幹戈。」


 


三公主眼神古怪,上下打量著他:「她傷了你的未婚妻,你居然幫她說話?」


 


周燕郗眼神一閃,忙看向我:「窈兒,你確實隻是擦破了皮不是嗎?

圖雅確實是無心之失,你能不能幫她求個情?」


 


我說:「祖父年輕時遊歷西域,曾見一佛窟內佛像損壞,隻剩底座。」


 


周燕郗又急又惑:「你突然說這個幹什麼!」


 


「我是說,你這麼喜歡慷他人之慨,真該坐上去,替代了那佛像。」


 


周燕郗思忖一瞬,臉色難看,對我呵斥道:


 


「什麼他人,我們馬上就要成親了,你偏要因為這種小事揪著不放?就因為吃圖雅的醋嗎?你就不怕旁人說你善妒?」


 


我深吸一口氣,劫後餘生,已經疲倦萬分。


 


周燕郗卻仿佛我不懂事一般,還在說:


 


「窈兒,我真的跟她沒什麼,圖雅背後是赤勒部,別在這個時候惹是非好嗎?」


 


我已經不想再同他虛以委蛇了。


 


我打斷他:「周燕郗,善妒的名聲,

你不是早就替我傳出去了嗎?」


 


8


 


「我什麼時候——」


 


周燕郗下意識反駁,反應過來後,難以置信地看向我。


 


「窈兒,你也……」


 


我不再理會,看向三公主。


 


「殿下,既然事茲體大,那麼便求陛下決斷吧。」


 


上巳節的宴會,草草收場。


 


我跟她一架馬車,三公主一路若有所思。


 


到達大殿時,祖父正坐在陛下御賜的胡凳上。


 


見到我立馬站起身,急步走來細細查看我的傷勢。


 


我眼眶一酸,喊了一聲祖父,又低頭擦去眼淚。


 


祖父肅穆了臉,跪下沉聲道:


 


「陛下,臣獨子早逝,隻留下一個女兒,如珠如寶養大,

臣已經致仕,為官時也與赤勒部族從無龃龉,窈兒病後第一次出門,不知是哪裡惹到他們,竟是要致我唯一的孫女於S地嗎?」


 


「司徒快請起!」


 


陛下身邊的太監將祖父扶起。


 


「可汗,可有什麼要說的?」


 


陛下的一句話,令那個高大的異族首領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倉皇跪倒:「圖雅也是我最小的女兒,自幼被寵壞了,她確是無心之失,請陛下從輕發落。」


 


「無心之失嗎?臣倒是看得清楚,她從第二箭開始眼神就遊移不定,若真是眼睛進了蟲子,手上也該松了力道才是,居然還有力氣朝寧小姐射出那一箭。」


 


陸雲突然開口。


 


他的神色意味深長:「她說草原兒女皆善騎射,看來赤勒部,當真不可小覷啊。」


 


三公主和陸雲交換了個眼神,

心領神會。


 


盈盈拜倒,委屈道:「父王,這射箭比賽本就是兒臣提議的,我好心邀圖雅參加以示我大盛友好,可她居然當眾行兇!」


 


「是當真嬌縱,還是有可汗授意?你們是不把本公主放在眼裡,還是不把我大盛放在眼裡!」


 


一頂又一頂帽子扣下來,事情的發展早就偏離了我的傷。


 


我低聲同祖父道:「您猜陛下要從赤勒部身上割下多少肉,才會善罷甘休?」


 


祖父隻是摸了摸我的頭:「窈兒,我現在隻是一個當祖父的,要為自己的孫女討回一口氣。」


 


「還有那個姓周的——」


 


他咬牙切齒,眼中全是冷然怒意:


 


「怪不得你突然堅決不嫁,我當真走了眼,以為他是能託付終身的良人!」


 


按大盛律令,圖雅算是行兇未遂。


 


若被投入大牢打上三十大板,怕是要沒了半條命。


 


「她隻是個大臣的女兒,居然敢對我如此傲慢,我氣不過想嚇唬她一下,根本就不會射中她,怎麼會這樣——」


 


圖雅的臉色,血色漸失。


 


可汗確實疼愛這個小女兒。


 


把她寵得不知天高地厚,但也會保護她。


 


這件事,最終以赤勒部送給寧家許多珍稀藥材,割讓一塊水草豐美的土地,以及三年歲貢為代價結束。


 


陛下看向祖父:「司徒覺得如何?」


 


我深吸一口氣,跪了下來。


 


「陛下,臣女有事要稟奏。」


 


9


 


我拿出那枚香囊,高高舉起。


 


周燕郗意識到我要做什麼,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窈兒……」


 


我看也不看他,

高聲道:


 


「圖雅針對臣女,皆因她與周大人心悅對方,礙於周大人與我的婚約,所以視臣女為眼中釘,兩人早已私定終身,還讓周大人送來這枚香囊,要致臣女終身不孕,陛下令太醫查驗便知。」


 


在周燕郗慘白的臉色中,我將能說的全盤託出。


 


三公主看著周燕郗的眼神,慢慢變得不解、鄙夷、唾棄。


 


「周燕郗,本宮真是瞎了眼,你為了青梅拒絕天家富貴,本宮還高看你一眼,可原來你也不是那麼堅如磐石,這麼一個貨色就把你勾得忘乎所以!」


 


香囊之事在今日出門前,我已告知祖父。


 


否則我都怕祖父會當殿把他打一頓。


 


周燕郗到底沒有白白多活幾十年。


 


他當機立斷磕到額頭出了血。


 


一口咬定,他並不知情香囊裡不是安神藥草。


 


事關自己的仕途。


 


方才還振振有詞要我原諒圖雅的他,現在全推到圖雅身上。


 


皆是這個異族女子,因愛生妒。


 


圖雅看著他,神色倉皇:「周郎……」


 


「就為了這麼個沒擔當的男人,你真是氣S我了!」


 


可汗一臉恨鐵不成鋼。


 


周燕郗拜倒在地:「可到底寧窈並未有事,圖雅也隻是逞一時之氣,還請陛下從輕發落。」


 


帝王的神色依舊辨不出喜怒。


 


卻令人膽寒。


 


「愛卿,還是不夠穩重啊。」


 


周燕郗的脊背漸漸萎頓。


 


得到皇帝這句評價,他的仕途不好走了。


 


三公主冷笑:「既是如此,父皇您就成全了這對苦命鴛鴦吧。」


 


周燕郗一臉震驚地看向三公主,

又看向我。


 


我對他笑了笑:「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這是在來時馬車上,我同三公主所求之事。


 


她當時還以為我傷的是臉。


 


壞的是腦子。


 


可我當真想看看。


 


周燕郗和圖雅那般相愛,那麼多苦衷不得已。


 


連我的一生都要成為他們愛情的墊腳石。


 


那現在所有障礙都沒了,陛下親自賜婚。


 


這兩人,能否還如上一世一般?


 


一切塵埃落定後,周燕郗在宮門口攔住了我。


 


「你何時回來的,知道多少?」


 


「重要嗎?」


 


我默默看著這個上一世,我愛了一輩子的男人。


 


「既然上天重新給了你我機會,那就此陌路,才是最好的選擇。」


 


「三公主是因愛生恨,

那你呢?你為何要成全我和圖雅?你當真心裡沒有我了嗎?」


 


「因愛生恨?」


 


三公主來送別我正好聽到。


 


她重重冷笑一聲:「周燕郗,你真把自己當個玩意了,本宮之前不過是喜歡你這副皮囊,又覺得你有幾分才華。像你這樣的,本宮招招手能來一堆。」


 


「窈兒,該走了。」


 


祖父帶我再次謝過陸雲。


 


我上了馬車,簾子放下來後,我看向宮牆下的那個身影。


 


他高大的身形被隱沒在夕陽的餘暉中,看不清神色。


 


兩世以來,這是他第二次幫了我。


 


10


 


娘親知曉後,恨恨砸了整個屋子的擺件。


 


一向溫婉的她,對著周燕郗破口大罵。


 


「兩個下作東西,這般糟踐我的窈兒!」


 


「若這圖雅是個長腦子的,

沒做出這種蠢事,窈兒不是真要著了他們的道!」


 


祖父道:「我雖不在官場,可朝中不是沒有門生,此事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祖父歷經三朝,幾十年宦海浮沉,安然退場。


 


上一世,周燕郗表面上對我的深情,騙到了所有人。


 


祖父因為我,在官場上對他頗有助力。


 


周燕郗如魚得水,在我S前已經登上了高位。


 


我S後,他因黨爭順勢以退為進,棄官雲遊天下。


 


一邊跟圖雅逍遙快活。


 


一邊處處留下悼亡詩詞,傾訴對我的思念。


 


後來新帝即位,將已有隱士雅名的他召回朝。


 


圖雅也改姓換名,稱是他續娶的新婚妻子。


 


世人說,周燕郗對亡妻情深至此,即便續娶,也沒有貪戀年輕顏色。


 


而是因為相知才走到一起。


 


甚至誇贊圖雅,能打動一個對亡妻情深至此的男人。


 


定是溫婉良善,聰慧過人。


 


他能回京,婆母已是狂喜,更不用提回京沒多久,圖雅就有了身孕。


 


一家人其樂融融。


 


我收回思緒。


 


這一世沒有祖父的幫助。


 


光是憑借他對於上一世的記憶,周燕郗,能走到多高?


 


娘氣過怒過,又語重心長對我說:「窈兒莫怕,娘這次定擦亮眼,給你尋個人品好的。」


 


我愣了一下。


 


輕聲道:「娘,我不想嫁人。」


 


我其實一直都沒那麼想嫁人。


 


從無憂無慮的女兒和孫女。


 


去到別人的家裡,變為對方的妻子、兒媳。


 


在上一世嫁給周燕郗之前,我也充滿了惶恐。


 


娘嘆道:「也不能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繩啊,不是所有男人都這樣的。」


 


我隻是默默看著她:「可周燕郗與我青梅竹馬,從小知根知底,連他都能輕易變心,為何非要把終身寄託給一個陌生人呢?」


 


「你這孩子真是被你祖父寵壞了,女子在家好好教養長大,嫁人生子,侍奉公婆,敬愛夫君。這就是生為女子要走的路啊。」


 


「從來如此,便對嗎?」


 


娘親一怔,緩了口氣:「也罷,是我操之過急了,此事後面再說吧。」


 


11


 


此後數日,我都在家讀書畫畫,或者陪著祖父閱覽修復古籍。


 


某個午後,祖父道:「窈兒是怕嫁人後要侍奉公婆夫君,困於後宅瑣事,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嗎?」


 


「你自幼跟著我,醉心於這些東西,祖父為你尋一個志趣相投的好孩子,好嗎?」


 


當朝律令,

女子若年十七仍待字閨中,便要由官府強行婚配。


 


可祖父說:「我隻有你這麼一個孫女,比起終身大事,我更希望窈兒開心。」


 


「若你打定主意不嫁,祖父便去向陛下求個恩典,可好?」


 


一字一句,全是慈愛。


 


可到底是為難了。


 


我不願讓祖父為難。


 


我又想到了那個站在宮牆下,被籠在夕陽餘暉中的身影。


 


想到了上一世有關他的種種。


 


心中突然生出無限勇氣。


 


「祖父,我有想嫁的人,我想親自去問明白。」


 


......


 


我和陸雲約在隱私性極好的畫舫上見面。


 


我開門見山,他眉毛重重一跳。


 


連連擺手:「寧姑娘,我那日救你隻是下意識的反應,婚姻大事不可輕率,

這大盛有太多比我好的男兒。」


 


我遞給他一方帕子。


 


上面繡的鳥兒栩栩如生。


 


有鳳冠,尾巴上卻隻託著兩根長長尾羽。


 


道是,假鳳真凰。


 


陸雲的臉色慢慢變了。


 


他的目光一剎銳利得讓人膽顫。


 


我甚至毫不懷疑,某一瞬,他生了S意。


 


我急忙道:「郎心易變,青梅竹馬尚且如此,我也不願再嫁人,陸大人,若你願意娶我,我正好可以幫你遮掩。」


 


我的目光越過她,看向身後的碧波浮光。


 


卻像看見上一世那個殘陽如血的黃昏。


 


周燕郗為了深情的美名,曾說要與我合葬。


 


後來圖雅因為此事生了許多氣,周燕郗為了安撫她,開棺將我的屍骨丟棄在荒涼山中。


 


是陸雲行軍至此,

不忍白骨委地,收攏立碑。


 


「不過是個可憐人。」


 


我心顫於他S伐之外,居然也如此心善。


 


後來才知,原來不是他。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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