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十六歲嫁給夫君,琴瑟和鳴。


 


他守著我不肯納妾,連我無子被婆母刁難,他都護著我,同婆母嗆聲。


 


我S後,他大悲之下,棄官帶發修行,雲遊四方。


 


走前留下一句:


 


「這一生我不悔,若有來世,我還要娶寧窈為妻。」


 


所以雙雙重生後,他依舊選擇上門提親。


 


可這一次,我卻說:「周燕郗,我不嫁你。」


 


花團錦簇之下的苦,我不想再吃了。


 


被蒙在鼓裡一輩子的人生,我也不想再過了。


 


1


 


「人生大事怎可兒戲!」


 


娘的茶盞重重在桌子上落下,皺起眉頭:


 


「你同他青梅竹馬,早早許下口頭親家。他如今弱冠之年,也沒有一個房中人,處處為你著想——」


 


「昨天不是還念叨著燕郗哥哥何時回京,

怎麼今日就改了主意?」


 


當朝以儒家治國,敬鬼神而遠之。


 


重生這種怪力亂神之事,我不好直接言明。


 


隻是默默跪在母親面前:「娘,女兒絕不嫁他!」


 


娘親困惑又慍怒,隻以為我在說氣話,不肯回絕。


 


就在這時,祖父敲門進來。


 


他把我扶起來,捋了把胡須,嘆了一聲:


 


「窈兒自幼跟我讀書治學,從未使過小性子,她既說不嫁,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左右也還未應下來,窈兒,三日後若你還是不改主意,我便親自去周府替你回絕。」


 


眼眶一熱,眼淚差點落下來。


 


我原本害怕祖父會斥責我。


 


他一向嚴肅,也很欣賞周燕郗。


 


娘輕輕唉了一聲。


 


「他雖數月不在京師,

卻是去給你找治病的藥材,今日來提親時,臉上還帶著傷。」


 


「怎地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我默然,隻餘心中苦澀。


 


是啊,人人都以為,周燕郗愛慘了我。


 


連我在咽氣前一刻,都是這麼以為的。


 


2


 


上一世,我十六歲嫁入周家,十年後病逝。


 


成婚十年,周燕郗從未納妾狎妓。


 


我久久不孕,大夫說是因舊疾,子嗣艱難。


 


婆母漸漸不滿,想讓他納妾開枝散葉。


 


我也忍著心痛勸他。


 


可周燕郗卻說:「我這輩子寧願無後,也不辜負寧窈。」


 


婆母因為此事,認為我無子還善妒。


 


後宅折磨人的手段多的是,可隻要周燕郗發現婆母有意刁難我,就一定會護著我。


 


當朝最重孝道,

若是有不孝的名聲,是會影響前途的。


 


可周燕郗為了我,卻多次跟婆母橫眉冷對。


 


我既感動,又惶恐不安。


 


人人都說周燕郗對我用情至深。


 


我曾經也是這麼認為的。


 


S後我的靈魂飄蕩在世間。


 


看到他在我靈前長跪三天三夜,悲痛到幾欲昏厥。


 


看到他棄了官,在我墳茔旁結廬而居。


 


最後幹脆遁入空門,帶發修行,雲遊天下。


 


任憑婆母怎麼哭泣挽留,他隻留下一句:


 


「這一生我不悔,若有來世,我還要娶寧窈為妻。」


 


有人說我們的愛情感天動地。


 


也有不少人罵我紅顏禍水。


 


居然將一個男人迷惑到不忠不孝的地步。


 


我的靈魂在半空中淚流滿面。


 


直到我看見周燕郗在邊關小城。


 


同一個異族女子相擁在一起。


 


虛情假意下的真相,足以將我刺得遍體鱗傷。


 


3


 


我從未懷疑過周燕郗愛我。


 


至少在他遇見那個驕傲肆意的草原女子之前,應該是真的。


 


十五歲那年的春天,皇家圍獵。


 


當時正值許多藩國和依附大盛的部族來京師朝拜。


 


我身子不好,待在家中。


 


事後周燕郗給我送來狐皮圍脖。


 


所以我並不知,周燕郗一箭射中白狐的風採,深深吸引了赤勒部落首領的小女兒圖雅。


 


她大膽張揚。


 


即便周燕郗說自己有心上人,也纏著他表達愛意。


 


連我也有所耳聞。


 


後來圖雅跟隨父親離京,

臨行前突然重重在周燕郗唇上親了一下。


 


而後大笑著翻身上馬。


 


周燕郗怕我誤會生氣,還同我解釋了許久。


 


卻沒有告訴過我。


 


從那一刻起,她的熱烈大膽,就已經烙印在了他心裡。


 


後來他為了給我找到治病的藥草,尋到了草原上。


 


圖雅知道後便跟了過去,不論周燕郗怎麼呵斥冷臉都不走。


 


如同俗套的話本子一般,兩人跌落懸崖,中了催情藥草的毒。


 


天雷勾動地火,纏綿了一夜,不知天地為何物。


 


周燕郗確認了心意,說要對她負責,娶她為妻。


 


可圖雅冷哼一聲:「你們中原人規矩太多,我可不屑進了你的後宅,跟女人鬥來鬥去,你本來要娶誰便娶吧。」


 


她像一匹驕傲的母狼纏上男人的脖頸,

一臉嬌蠻:


 


「但是你得把這絕嗣藥帶給她吃,你是我的男人,我隻能容忍她幫你紓解欲望,忍不了她為你生下子嗣。」


 


周燕郗聽後,隻是笑得無奈又縱容。


 


「好,我隻忠誠於你。」


 


他倆笑著追憶往事。


 


周燕郗假借因我亡故大受打擊,雲遊天下。


 


實則是跟圖雅私奔。


 


拋掉所有家國責任,一心享受愛情。


 


而罵名由我背負。


 


後來京中還有許多夫人提起我便說:


 


「以後找兒媳不能找寧窈那樣的,勾得男人什麼都能拋之腦後。」


 


4


 


第二日我出門禮佛。


 


人間已是春意融融,山上仍有殘雪壓枝。


 


「窈兒!」


 


這一聲喊得我幾乎恍惚在原地。


 


這是重生後,我第一次見到周燕郗。


 


他眼中滿是復雜的情意,快步走到我身邊,為我攏了攏披風。


 


又不輕不重對小桃斥道:「怎麼伺候夫......你家小姐的,披風都沒系好,染了風寒怎麼辦!」


 


小桃跟見鬼了一樣看著他。


 


猛地上前一步擋在我面前。


 


又急又怒地低聲道:「周公子注意分寸!」


 


周燕郗像是才回過神來,愣了一下。


 


隻這一剎,我的心重重一沉。


 


原來重活一世的,不止我一個。


 


他這副做派,我又覺得可笑。


 


「窈兒,我隻是想著我們快成親了,有些失禮了。」


 


他有些赧然:「過兩日是上巳節,三公主發了帖子舉辦宴會,到時候還有射箭,有一枚上好的玉佩作為彩頭,

我定拿到給你添妝。」


 


他眼神亮亮的,仿佛當真滿心滿眼都是我。


 


提起三公主,我有些回過味來。


 


上一世鹿鳴宴上,三公主也有意招他為驸馬。


 


隻是我與周燕郗青梅竹馬,又是早早許下口頭婚約。


 


我祖父乃三朝老臣,父親早逝。


 


我是寧家唯一的血脈,皇帝斷然不會為此毀了我的姻緣。


 


三公主便就此作罷。


 


可若周燕郗為了一個草原部族首領的女兒,拒絕公主。


 


那麼就是實打實地打天家的臉了。


 


怪不得。


 


怪不得重活一世,周燕郗還想拿我當幌子。


 


我攥緊帕子,正要開口拆穿他,卻看見他又拿出一枚香囊。


 


「窈兒,這裡放了安神的藥草,你定要日日佩戴,有益睡眠。


 


一字一句,聲音堅定。


 


眼神沒有一絲躲閃,隻有對我的擔憂。


 


仿佛裡面當真是安神草藥。


 


而不是上一世,那枚從我查出難以有孕後,就無故丟失的香囊。


 


5


 


我渾身的血液都要涼透了。


 


上一世的一切,周燕郗似乎都打算重演一遍。


 


可憑什麼。


 


憑什麼重活一世,還想用我的一生,成全他們的愛情。


 


「小桃,收起來。」


 


我聲音沙啞。


 


見我沒有當場佩戴,周燕郗還想再勸——


 


「你就是寧窈?」


 


伴隨著獵獵馬蹄聲,一道刁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是圖雅。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嗤道:「不過如此。


 


她瞟了一眼被小桃收起來的香囊:


 


「這裡面的雪夏草隻在苦寒山頂開放,周公子千辛萬苦給你找來,你居然坦然受了,還隨手扔給侍女,真是不知好歹。」


 


「還是你們中原女子都這樣,習慣了享受男人掏心掏肺,不懂回報,真沒教養!」


 


「慎言!」


 


周燕郗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圖雅撇了撇嘴。


 


我冷聲道:「我同周燕郗的事,與你何幹?」


 


這是兩世以來,我和圖雅第一次正面交鋒。


 


她瞪大眼睛,似乎沒預料到我會回嘴。


 


我挺直脊背,擲地有聲:「陛下尊稱我祖父一聲司徒,還親口贊寧家家風清正,我由祖父教養長大,你說我沒教養,是看不起我祖父,還是對陛下說過的話不滿?」


 


「我倒想問問,

隻是你這麼覺得,還是令父也這麼認為?」


 


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圖雅臉色青了又白。


 


周燕郗也愣住了,目光緊緊在我臉上逡巡:「窈兒,你怎麼突然如此牙尖嘴利……」


 


圖雅看向他,委屈又憤恨:「周燕郗,你就看著她汙蔑我?」


 


小桃叉腰迎上去:「不然呢?周公子不護著我家小姐,難道護著你這個陌生人?」


 


可周燕郗卻嘆了一聲。


 


「她隻是異邦女子,你何苦同她計較呢?」


 


小桃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我冷笑:「被你的愛慕者口出惡言,甚至侮辱了寧家門楣,我不能生氣?」


 


周燕郗定定看著我,像是放下心來,輕笑一聲:


 


「我說今日怎麼跟吃了炮仗一樣,我們小窈兒,是吃醋了?


 


我懶得再跟他多言,轉身離開。


 


反正再過兩日他自然會知道。


 


這一世,我同他再無關系。


 


6


 


這一世,我病好得要早一些。


 


上巳節這天,我出門去參加三公主的宴會。


 


祖父見我心意不改,備馬車去往周府。


 


宴會上,周燕郗和圖雅也在。


 


這兩日周燕郗想見我,都被我回絕。


 


宴會進行到一半,三公主讓大家一起前去布置好的靶場,又讓侍女拿出準備好的彩頭。


 


三箭內,誰的準頭最好,便能贏得此次比賽。


 


周燕郗率先起身,還有幾位年輕公子也都報了名。


 


他經過我時俯身留下一句:「好了窈兒,莫再鬧小脾氣了,看我給你贏下玉佩。」


 


正要開始,

圖雅突然高聲道:


 


「公主殿下有所不知,我們草原女兒皆擅騎射,不知我可否參加?」


 


眾人竊竊私語,三公主饒有興趣,點了點頭。


 


小桃在我旁邊小聲道:「現眼包。」


 


我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第一箭,周燕郗稍稍偏離,圖雅隻射到了邊上。


 


第二箭,周燕郗正中靶心,圖雅又射偏了。


 


許多人沒忍住嗤笑出聲。


 


周燕郗好笑又有些寵溺地看了她一眼。


 


御史家的小姐湊過來道:「窈兒,你要小心這個番邦女子,周大人對她有些不一樣。」


 


他看著圖雅的眼神,有一種相處多年自然的熟稔和親昵。


 


我在心中暗暗思量著,周燕郗到底是何時重生的。


 


卻又注意到角落裡異族長相、雌雄莫辨的年輕男人,

目光沉靜。


 


他的兩箭都穩穩扎在靶中央。


 


今年的新科武狀元,陸雲。


 


第三箭,我心中愈發不安,正要離席,突然聽見圖雅「哎呀」一聲。


 


手中的箭突然調轉方向。


 


一剎那,我渾身汗毛倒豎,瞳孔驟然緊縮。


 


身體卻木僵在原地,已是來不及躲閃。


 


「小姐!」


 


「窈兒!」


 


破空之聲響起,我的耳畔劃過尖利的疼痛。


 


「小姐你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