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帶兒子師妹飛升後,我也過上了新生活。


 


恢復視力,重當屠戶,新夫溫柔,幼子良善。


 


直到前夫清冷超凡的師妹再次找上我:


 


「我帶你找越歌仙君。這麼多年他一直在後悔,隻是抹不開顏面找你。


 


「還有你兒子,因為過於思念你隱隱有入魔的跡象。


 


「他們二人如此惦念你,你高興壞了吧?」


 


1


 


再見瑤怡仙子時,我提前收了肉攤,拿著一吊紅白相間的五花肉。


 


準備回家做熱騰騰的酸菜鍋,慶賀兒子陸知遙的生辰。


 


她憑空現身,盯著我的眼睛吃驚道:


 


「江窈,你能看見了?」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看見瑤怡仙子。


 


與我五分相似的臉,氣質超然脫俗。


 


趁我愣神之際,

她又開口道:


 


「走,我帶你找越歌仙君。這麼多年他始終後悔,隻是抹不開顏面找你。


 


「還有你兒子,因為過於思念你,隱隱有入魔的跡象。」


 


2


 


我的思緒一下回到遙遠的過去。


 


十年前,我在天雪山撿到受傷昏迷的謝越歌。


 


背著他在雪地走了一夜,四處求醫問藥。


 


他養傷時又無微不至地照顧。


 


為了買最好的康復藥,我連僅剩的豬崽都賣了。


 


傷好後,謝越歌端詳著我的臉許久,隨後緩緩露出虛弱但璀璨的笑容:


 


「江窈,我們成親吧。」


 


後面那段日子,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鎮上最剽悍的女屠戶,身披紅嫁衣成了羞答答的新嫁娘。


 


很快又變成夾著嗓子同腹中孩兒說話的婦人。


 


可所有的快樂在我生產那日戛然而止。


 


那天,謝越歌忽然得知,我並不是他最心愛的師妹,瑤怡仙子在凡間歷劫的肉身。


 


那時我才知道,謝越歌是來凡間歷情劫的仙君。


 


我的存在,破壞了他與瑤怡仙子最美好的約定——


 


天上人間,都為夫妻。


 


無法接受真相的他執意要外出尋瑤怡仙子。


 


我拽住他的袖子,苦求他至少等孩兒出世再走,卻被一把推到地上。


 


一陣腹痛後,湿熱暖流頓時從下身洶湧而出。


 


我艱難地呼喊謝越歌,他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痛到連爬回床上的力氣都沒有,更別提去找穩婆。


 


就蜷在地上折騰兩天一夜,終於生下兒子。


 


母子平安,

代價是我甚至沒看清兒子的樣貌,就失明了。


 


我在黑暗中摸索著與兒子相依為命不知多少天。


 


謝越歌終於帶著瑤怡仙子回來了。


 


「從今天起,你要照顧好瑤怡的起居。


 


「記住,這是你欠她的。


 


「還有別指望我幫你恢復視力,你罪有應得。」


 


3


 


我想拒絕的。


 


可聽到懷中兒子見到父親後,因為興奮而急促的呼吸聲,我妥協了。


 


兒子對謝越歌的愛與崇拜溢於言表。


 


好在謝越歌雖厭惡我,還很疼愛兒子。


 


親自給他取名謝凌。


 


因著仙族血脈的關系,謝凌比一般孩兒成長快許多。


 


一歲後心智就無異於成人了。


 


也是從那時起,他再沒叫過我「母親」。


 


可當時沒意識到問題,因為我正為四個人的吃穿用度發愁。


 


我瞎眼後,沒法像以前一樣S豬養家。


 


隻能找洗盤子的活路,工錢少了許多,很快就花完了之前的積蓄。


 


而發現謝凌的不對勁,是在他兩歲生辰那日。


 


我咬著牙省下兩天的飯錢,想為他買件時興衣裳。


 


他S活要另一件價格高到把我賣了都買不起的長袍。


 


我不答應,他賭氣扔掉我的盲杖,將我獨自留在鬧市,跑掉了。


 


我將荷包裡僅剩的十一枚銅板來來回回數了好幾遍,本打算留兩枚明天買幾個窩頭。


 


可想到謝凌的傷心,還是狠下心又買了個壽桃。


 


沒有盲杖我隻能摸索回家,路上磕碰著撞了好些人。


 


可我腦子裡一直在想怎麼向謝凌道歉。


 


好不容易到家門口,卻聽到謝凌用我從未聽過的撒嬌語氣說話:


 


「瑤姨,我能叫您聲母親嗎?」


 


瑤怡仙子清冷的聲音透著股愉快:


 


「那你母親會不高興吧?」


 


謝凌冷哼一聲:


 


「那個窮瞎子才不是我母親。


 


「若不是她欺騙父親,您就會是我娘。我也不會是半人半仙的混血。」


 


4


 


我愣在原地,過了許久才又聽見謝凌的聲音:


 


「我故意把盲杖丟得遠遠的,她一時半會肯定找不回來,趕緊趁現在我們一家三口辦生辰宴吧。」


 


我麻木疊起給他買的衣裳,放在家門口,又將壽桃擺在最上方,轉身離開。


 


不知能去哪兒,我茫然走向人少的地方。


 


耳畔風聲像在嗚咽,腳下「沙沙」聲仿佛不留情面的嘲笑,

而盛大的蟬鳴讓我迷失了方向感。


 


直到身後響起急匆匆的腳步,謝凌焦急的聲音傳來:


 


「娘,你去哪兒?」


 


軟糯的怯怯的聲音終於讓我清醒。


 


再怎麼說,謝凌也隻是孩子,縱然有錯也該好生教導。


 


我循著聲音一步步向他走去,頭頂忽然傳來「轟隆」巨響。


 


一道又一道驚雷劈在身上,仿佛要將我大卸八塊。


 


5


 


不知第多少道雷正中頭頂時,我毫無預兆地恢復了光明。


 


剛睜開眼,便看到謝越歌和謝凌一左一右護住瑤怡仙子,撐起護盾擋下天雷。


 


大概是多數天雷都劈到我這兒的緣故,他們三人面色輕松。


 


謝越歌餘光冷漠地掃過我:


 


「當初用這張臉騙取瑤怡的位置,如今就該替她承受雷劫。


 


謝凌的目光始終落在瑤怡仙子身上,笑得燦爛:


 


「多虧爹的法子好,將雷劫引到窮瞎子身上。這下,瑤姨能輕松渡劫了。」


 


原來這才是他們追出來找我的原因啊。


 


不知怎的,我一點都沒有生氣或傷心的感覺,反而不合時宜地在想,謝凌淡薄的臉真是像極了謝越歌,一點都沒有我的影子。


 


第九十二道天雷穿過身體後,要落未落的太陽驅散濃厚的烏雲。


 


謝凌左手牽著謝越歌,右手牽著瑤怡仙子,三人腳踩七彩祥雲齊齊飛升。


 


自始至終,沒人回頭再看我一眼。


 


真是謝天謝地。


 


否則我渾身皮肉焦黑,孤零零趴在地上像條狗的樣子,還不知會被他們嘲笑多久。


 


6


 


瑤怡仙子的埋怨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在:


 


「喂,

怎麼不說話?


 


「他們二人如此惦念你,你高興壞了吧?


 


「行了,快和我走吧。」


 


我甩開她拉我的手,平靜拒絕:


 


「不去。」


 


瑤怡仙子冷嗤一聲:


 


「在我面前就別裝了。」


 


當意識到我真的不去後,瑤怡仙子不情願地拿出戒指在我面前晃:


 


「用這個換你去,行了吧?」


 


我一時沒有說話。


 


暗沉發黑的戒指是我娘的遺物。


 


謝凌第一次叫我「娘」時,我將此物送他,還許諾能用戒指換一個願望。


 


他們都知道,我是重諾的人。


 


我又一次甩開瑤怡仙子志在必得的手,看著她瞪圓的雙眼,平靜回答:


 


「今天不行,我答應過我兒子,今天要陪他過生辰。」


 


7


 


我快走幾步,

來到躲在不遠處偷聽的陸淮和陸知遙面前:


 


「就是這樣,我明日得出趟遠門。」


 


陸淮知道我以前的事,握住我的手無意識地捏緊:


 


「你還會回來嗎?」


 


我笑著晃了晃他的胳膊:


 


「當然,哪有人出趟遠門就再也不回家的?」


 


雖然陸淮的表情沒特別大的改變,但我還是能感覺到他似乎松了口氣。


 


我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說笑著回到家,為知遙過生辰。


 


在酸菜鍋的熱氣中,我摸著知遙的頭,像往年一樣問他許了什麼願望。


 


他撲進我懷裡,頭悶在胸口,聲音弱弱:


 


「爹爹說,愛一個人必須給她足夠的自由。


 


「可是娘親,我還是想許願讓你回來,我是不是像壞孩子?


 


「可是我好怕,

你再也不回來了呀……」


 


我心疼地吻上他的臉頰,柔聲道:


 


「這麼愛娘親的知遙,怎麼會是壞孩子?」


 


「那娘親可以不去嗎?」


 


我蹲下身,平視陸知遙的雙眼:


 


「你還記得娘曾經教過你:人要言而有信。


 


「娘既然答應過別人,現在就得說到做到。」


 


陸知遙的淚水不住在眼眶打轉,忽然抱緊我,帶著哭腔道:


 


「可你不是要去很遠的地方嗎?


 


「路上危不危險?會不會有人欺負你?你要是生病了誰來照顧……」


 


我心裡湧上一股暖流,很快又冷靜下來思索。


 


謝家父子應該不會真讓我陷入危險。


 


隻會用瑤怡仙子,來羞辱貶低瞎眼的我。


 


想到這裡,我鄭重回答:


 


「不會有危險的。而且娘向你保證,一定會早去早回。回來就做你最喜歡的酸菜鍋。」


 


可我沒想到,追憶過去瞬間的黯然,被陸知遙看在眼裡。


 


8


 


跟著瑤怡仙子來到謝越歌安排的住所。


 


還未走近,她就厭惡地皺起眉頭,不滿的眼神移向別處,丟下句:


 


「我去請越歌仙君。」


 


便匆匆離開。


 


難怪她如此態度,此處既不是亭臺樓閣,也不是瓊樓玉宇。


 


反倒與當年我和謝越歌住的地方一模一樣。


 


破舊的木屋,幹枯的老樹,院子裡整整齊齊種滿白菜。


 


一片片白綠相間的葉子生姿搖曳,顯然有人在精心打理。


 


可是。


 


我記得當初謝家父子最看不上我種的白菜。


 


總嘲諷院子裡的白菜和家裡的我一樣礙眼。


 


誰會在謝越歌的地盤精心打理它們呢?


 


我疑惑之際,隨身帶的箱子傳來響動。


 


陸知遙像變戲法一樣鑽出來。


 


重重咳嗽幾聲後,連忙抱緊我的腿,低頭怯生生道:


 


「娘,對不起,孩兒不乖,沒聽娘的話。


 


「可我實在是太擔心娘,就悄悄跟過來了。」


 


看著他漲紅的小臉,我一下想到他在這憋屈的箱子裡蜷縮一路。


 


心都快化了,哪裡還舍得責備他。


 


大概是觸景生情的緣故,我一下子回憶起一些往事。


 


當初因為勞累過度,我生了場重病,三日高燒不退。


 


謝越歌整日陪瑤怡仙子遊山玩水,家裡隻剩我和謝凌。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拉著謝凌的手,

求他留下來幫我倒杯水。


 


他沒費力氣就甩開了我的手,邊擦拭邊厭惡道:


 


「拿開你的髒手,誰要管你個窮瞎子。」


 


之後就摔門而去。


 


後來我才知道,我差點渴S那天,謝凌著急上山採花。


 


漫山找尋一上午,下午編成花環送給瑤怡仙子。


 


……


 


陸知遙的哭聲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這才發現他早已不在身邊。


 


循聲追去,眼前的一幕讓我心裡一緊。


 


一個少年正站在枯樹下,咬牙扯拽著陸知遙的胳膊。


 


9


 


初來乍到,光顧著回憶,沒看好陸知遙。


 


懊悔驅使我飛奔過去,撞開少年,抱起陸知遙,仔細檢查。


 


他用袖子擦去我額頭的汗,

低聲道:


 


「娘,我沒事,就是你給我做的手鏈被搶走了。


 


「那個哥哥一見我就說我是小偷,非說手鏈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