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有些無力地放下車簾,我輕聲道:「那就,有勞公公了。」


 


13


 


總管太監把我送到京郊的一座隱秘莊子上後,就又重新帶人回了宮。


他對元鬱,是真的忠心。


 


我在這裡,不常能聽見外界的聲音。


 


隻是偶爾有貨郎從院門口路過。


 


他們感嘆:「不知道為什麼,近日進城查得又嚴了些。」


 


「京城不知道怎麼了,那些貴人們都不出來了。」


 


「聽說太後壽辰要到了,不少親王都進城了,還有一些將軍也被召回來了。」


 


「唉,最近還是少出門的好!」


 


聽著他們的三言兩語,我猜測著外面的形勢。


 


不可抑制地,總能想起元鬱。


 


他最近怎麼樣?


 


還是看折子看到半夜嗎?


 


他夜裡還經常頭痛到睡不著覺嗎?


 


他……還安全嗎?


 


見我心不在焉,一旁灑掃的大嬸打趣我:「姑娘這是在想心上人吧?」


 


為了安全考慮,我的身份在這裡是保密的。


 


莊子上的下人都是現買的,不知道我的來歷。


 


我笑了笑:「是啊,在想他。」


 


大嬸哈哈大笑:「姑娘倒是一點都不扭捏。」


 


「喜歡一個人,想念一個人,又不是什麼醜事,何須扭捏。」


 


我抬頭看著天空。


 


烏雲不知道什麼時候慢慢匯聚了起來。


 


陰沉沉一片。


 


夜裡,我睡得並不安穩,心裡總像是壓著一塊石頭。


 


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和驚慌的喊叫將我驚醒。


 


「姑娘!姑娘快醒醒!不好了!」


 


是大嬸的聲音,

帶著恐懼。


 


我猛地坐起身:「怎麼了?」


 


我剛打開門,大嬸就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臉色煞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打、打仗了!外面全是兵!見人就砍!快!快跟我來!」


 


她力氣極大,幾乎是拖著我往外跑。


 


院子裡其他下人也都被驚醒了,亂作一團,女人的尖叫、男人驚恐的呼喊混雜在一起。


 


遠處,隱隱傳來沉悶如雷的馬蹄聲,兵刃相交的刺耳銳響,還有模糊卻充滿S意的吶喊聲,正由遠及近,如同潮水般湧來!


 


火光在遠處的天際閃爍,映紅了半邊夜空。


 


「快!進地窖!都進去!」


 


管家還算鎮定,指揮著眾人掀開院子裡一個隱蔽的入口。


 


大嬸拉著我,跟著人群踉踉跄跄地鑽進了陰冷潮湿的地窖。


 


裡面擠滿了人,

空氣汙濁。


 


地窖門被從外面關上,最後一絲光線消失,隻剩下黑暗中壓抑的喘息和啜泣。


 


「怎麼回事啊?怎麼突然就打起來了?」


 


「是不是……是不是宮裡那位暴君……又S了什麼大人物,惹得天怒人怨了?」


 


一個顫抖的聲音猜測道。


 


「肯定是!聽說他S人不眨眼,連太後都敢頂撞!肯定是遭了報應了!」


 


「唉,這可怎麼辦啊……我們會不會S在這裡……」


 


聽著他們的話,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不是的!」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他不是那樣的人!

他S的都是該S之人!是那些先害了他、欺辱了他的人!他若真是毫無緣由的暴君,你們以為這天下還能有如今的太平嗎?早該烽煙四起了!」


 


地窖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驚訝地「看」向我這個方向。


 


「姑娘……你、你怎麼知道……」


 


大嬸的聲音帶著疑惑。


 


我哽住了,無法解釋我和元鬱的關系,隻能固執地重復:「我就是知道,他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外界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馬蹄聲似乎就從地窖頂上踏過,震得泥土簌簌落下。


 


喊S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我緊緊抱住膝蓋,將臉埋進去,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雨。


 


元鬱……元鬱你在哪裡?


 


你安全嗎?


 


你千萬不能有事……


 


你說過讓我等你的……


 


我在心裡一遍遍地祈禱,恐懼和擔憂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我的心髒,越收越緊。


 


這一夜,漫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


 


我們在地窖裡擔驚受怕地躲到了天亮。


 


外面的聲音漸漸平息下來,隻剩下一種S寂般的安靜,偶爾傳來一兩聲零星的哭喊。


 


又等了許久,確認外面似乎真的安全了,管家才小心翼翼地推開地窖的門。


 


刺眼的陽光照射進來,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


 


我們互相攙扶著爬出地窖。


 


眼前的景象讓我們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莊子外的街道上一片狼藉,散落著破損的兵器、旗幟,

還有暗紅色的、已經幹涸的血跡。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幸存的百姓們面如土色,眼神空洞地在廢墟中尋找著什麼。


 


這時,一隊穿著不同制式盔甲的士兵跑過,一邊跑一邊高聲喊著:「太後娘娘薨了!陛下……陛下也薨了!逆黨已被安親王平定!所有人等,各自歸家,不得外出喧哗!」


 


這個消息像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開。


 


太後……陛下……薨了?


 


元鬱……S了?


 


不……不可能!


 


我踉跄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幸好旁邊的大嬸扶住了我。


 


「姑娘!你沒事吧?


 


我什麼也聽不見了,整個世界的聲音都離我遠去。


 


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模糊了我的視線。


 


他S了?


 


那個會給我做蛋糕、會記得我生日、會笨拙地安慰我、會偷偷爬上我的床說「這裡暖和」的元鬱……S了?


 


他說以後有他在,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我。


 


他說:「阿絮,記得等我。」


 


他食言了?


 


巨大的悲痛瞬間將我淹沒,我推開大嬸,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去。


 


我不記得我是怎麼回到那小院子的。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一天一夜。


 


在第三天清晨推開了房門。


 


我找出一件元鬱曾經落在我這裡的舊衣。


 


在院子後的山坡上,用手一點點挖開泥土,

給他立了一個衣冠冢。


 


沒有墓碑,我隻找了一塊粗糙的木牌,卻不知道該如何下筆。


 


最終,我隻是跪在那小小的土堆前,眼淚一滴滴砸進泥土裡。


 


「元鬱……你這個騙子……」


 


我聲音沙啞,帶著哭腔,「你說過不會騙我的……你說過讓我等你的……」


 


「騙子!騙子!」


 


巨大的悲傷和空虛吞噬了我,我伏在那冰冷的土堆上,哭得不能自已。


 


下一瞬,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和極輕的笑意,在我身後響起:


 


「朕何時騙過你?」


 


我的哭聲戛然而止。


 


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


 


我甚至不敢回頭,生怕這隻是我過度悲傷產生的幻覺。


 


直到一雙溫暖的手從後面輕輕扶住我的肩膀,將我轉過身來。


 


晨曦的光芒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晰而熟悉的輪廓。


 


元鬱就站在我面前,身上穿著普通的粗布衣裳,臉上甚至還沾著一點泥土,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裡面盛著細碎的笑意和不易察覺的疲憊。


 


我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抬手,用指腹輕輕揩去我臉上的淚痕,動作溫柔。


 


「不過是假S脫身的一場戲罷了。」


 


他低聲解釋,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太後和她那幾個擁兵自重的兄弟子侄,昨夜一並解決了。隻是動靜鬧得大了些,嚇到你了。


 


他頓了頓,看向那個簡陋的衣冠冢,嘴角彎了彎:「倒是難為你,還給我立了個墳。」


 


我這才猛地回過神,巨大的驚喜和後怕交織在一起,讓我忍不住抬手捶了他一下:「你……你混蛋!」


 


差點以為真的失去他了!


 


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我現在想起來都渾身發冷。


 


他任由我捶打,順勢將我輕輕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帶著夜露的微涼。


 


「好了,沒事了。」他在我耳邊低語,聲音沉穩而令人心安,「太後一黨根基已傷,剩下的小魚小蝦,安親王會處理幹淨。」


 


我從他懷裡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安親王?」


 


「嗯。」元鬱點了點頭,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語氣平靜,「他是皇叔祖一脈,為人聰明正直,

心系百姓,早年因不滿太後一族專權,自請去了封地。這皇位,他比我更適合。」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我,眼中帶著一種釋然和淡淡的向往:「阿絮,我不是個好皇帝,我手段酷烈,樹敵太多,留下來,於國於民都非幸事。如今這樣,很好。」


 


他輕輕擁緊我,像是擁住了失而復得的珍寶。


 


「從今往後,我不再是皇帝,隻是元鬱。你說過,你的床分我一半,這話可還作數?」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褪去了帝王光環,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的男人。


 


我用力地點點頭,緊緊回抱住他。


 


「作數,永遠都作數。」


 


14(後記)


 


幾日後,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悄然駛離了京郊莊子。


 


元鬱改名換姓,如今叫袁喻了。


 


我和他,

還有扮作老僕的總管太監——如今該叫袁管家了,一同踏上了南下的路。


 


一路舟車勞頓,但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元鬱卸下了所有重擔,仿佛真的隻是一個陪伴妻子出遊的尋常丈夫。


 


江南水鄉,果然如畫一般。


 


我們的新家坐落在一處靜謐的湖畔,白牆黛瓦,庭院深深。


 


元鬱早就準備好了一切,宅子寬敞雅致,僕役不多卻都規矩本分,見到我們隻恭敬地稱「老爺」、「夫人」。


 


袁管家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他仿佛天生就該是個大管家,嚴肅中透著精明,將內外事務處理得妥妥帖帖。


 


元鬱比以前愛笑了很多。


 


日子平靜充實。


 


有時,他在書房裡看書,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時,他會拉著我在庭院裡散步,

指著新移栽的花草,向我邀功。


 


更多的時候,他隻是單純地陪著我。


 


我在小廚房裡研究江南的點心,他就倚在門邊看著,偶爾被我塞一塊剛出爐的、或許甜了或許淡了的糕點,然後認真地給出評價。


 


「比以前有進步。」


 


他每次都會這麼說,眼裡帶著笑。


 


我們像世間最普通的夫妻一樣,會上街市逛逛。


 


也會在細雨蒙蒙時,共撐一把油紙傘,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聽著遠處傳來的隱約吳儂軟語。


 


沒有人知道我們是誰,街坊鄰居隻道是新搬來了一對姓袁的年輕夫婦。


 


家境殷實,感情甚篤,郎才女貌,真是般配。


 


偶爾,能從過往商旅或新來的邸報上聽到一些京城的消息。


 


安親王順利登基,改元「永靖」。新帝勤政愛民,

大力革除前朝積弊,太後一黨的殘餘勢力被陸續肅清,朝野氣象一新。


 


民間皆贊新帝仁德,同時也偶爾會提及那位「遇刺身亡」的暴戾先帝,言語間多是唏噓或畏懼,但已漸漸無人再深究。


 


每當這時,元鬱總是聽著,面色平靜,無波無瀾,仿佛那真的已是另一個世界、另一個人的故事了。


 


隻有一次,夜裡我醒來,發現他不在身邊。


 


尋出去,看見他獨自一人站在庭院中,負手望著北方星空,身影顯得有些寂寥。


 


我默默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寬闊的後背上。


 


他身體微微一頓,隨即放松下來,覆蓋住我環在他腰間的手。


 


「都過去了。」我輕聲道。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轉過身將我擁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我的發頂,「隻是偶爾會想起……但現在這樣,

很好。」


 


他的聲音裡帶著釋然和滿足。


 


是的,很好。


 


沒有陰謀算計,沒有血腥S戮。


 


袁管家有時會看著我們,看著他家老爺笨拙地試圖給夫人簪花。


 


看著夫人毫無形象地拉著老爺在院子裡嘗她新做的、奇奇怪怪的點心。


 


他那張總是嚴肅的臉上,也會露出些許不易察覺的笑容。


 


昔年冷宮裡陰鬱隱忍的少年,宮中人人畏懼的暴君,終於在這煙雨江南,找到了他唯一的歸宿和安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