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一驚:「你懷疑是我奶奶?」


的確,如果不是仇人作案的話,能放安眠藥在我水裡的,除了我爸媽,就是我奶奶了。


 


「不完全是,隻是考慮可能性,分析案情而已。」


 


「說實話,不太好。但那天有人作證她在鄰居家做禮拜,她也有不在場的證明。」


 


老餘沉默了片刻又問:「真的沒有一個人見過你妹妹嗎?」


 


「那條路上有點偏僻,夏天中午幾乎沒有一個人。路邊隻有三家店鋪,其中兩家都是燒烤店,晚上才開。隻有一家賣茶葉蛋的,是殘疾人,平時住在店裡,但中午也不開門。所以,沒有人見過妹妹。」


 


老餘連連搖頭:「這倒奇了,這個案子還真是匪夷所思。」


 


連老餘都沒有頭緒了,我剛燃起的希望,又破滅了。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失蹤孩子的照片,跟我妹妹一樣的年紀,

一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心情異常沉重。


 


老餘看我情緒低落,鼓勵我道:「小嶽,別放棄,屍體一天沒有發現,你妹妹就有活著的希望,多回憶回憶細節。咱們辦案講究膽大心細,隻要做過的事,總有痕跡。有空回家一趟,看看能不能想起什麼來。」


 


我點了點頭。


 


8


 


下班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我新搬的出租屋離父母家不遠,走著走著就走到了當年妹妹失蹤的那條路上。


 


這條當年隻有兩三家店鋪的路,已經改造成一條熱鬧的小吃街,就算是凌晨,依舊還有店家在營業。


 


老餘說得對,雁過留痕,一定有什麼細節我沒留意到。


 


是什麼呢?


 


「茶葉蛋!茶葉蛋!五香茶葉蛋!」


 


賣茶葉蛋的老板閉著眼,側耳聽了聽,衝我喊道:「是嶽家老大嗎?

下班了?來吃顆茶葉蛋,剛出鍋的!」


 


他姓王,是個盲人,我們那一茬的小屁孩,都私下管他叫王瞎子。


 


他在這條路上擺攤賣茶葉蛋,賣了二十多年。


 


小時候,我和妹妹經常偷偷拿錢買他煮的茶葉蛋吃。


 


因為我媽不讓買,說他是個瞎子,做的東西不幹不淨的,容易生病。


 


小孩子哪管這些,好吃就行。


 


都說瞎子的耳朵靈,還真是。


 


雖然午夜這條路人不多了,但在我周圍,五六個人還是有的。


 


「是我,王伯伯,給我來兩顆茶葉蛋。」


 


小的時候,買兩顆是因為妹妹一顆,我一顆。


 


如今買兩顆,是因為習慣買兩顆。


 


「好嘞!伯伯記得你們姐妹倆最喜歡吃茶葉蛋!」


 


他一邊撈茶葉蛋,

一邊客氣地笑著,滿臉的皺紋像一顆核桃。


 


說後半句的時候,他意識到了什麼,手一僵,臉上的笑容也不自然起來。


 


「還沒找到是嗎?我那天出攤晚,一直在屋內待著,沒幫上忙,對不住啊,嶽丫頭。」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摸了摸鼻子。


 


這是心虛的表現。


 


「這不怪你,因為當年你什麼都沒聽到。」我加重了「聽」字。


 


他拿茶葉蛋的手一抖,一把攔住正要掃碼付錢的我:「不用錢!我都聽說了,嶽丫頭穿上制服了,給咱們老街坊長臉了!這兩顆茶葉蛋,伯伯請了!


 


「給,拿著,小心燙手。」


 


這王瞎子是出了名的摳門,這些年就連他的親哥親嫂子吃茶葉蛋都得付錢,今天居然請我吃茶葉蛋?


 


「謝謝王伯伯!」我小心翼翼接過茶葉蛋,

順手掃了碼,他的茶葉蛋兩塊錢一個,我轉了十塊錢過去。


 


隨著「支付寶到賬十元」的提示音,王瞎子急了,急忙擺手:「你這丫頭,怎麼這麼不聽話呢?給這麼多幹什麼?」


 


我湊近他道:「我在查我妹妹的失蹤案,王伯伯要是有什麼重要線索提供,警局會有一筆賞金。」


 


他耳朵動了動,愣了片刻,嘆了口氣道:「你妹妹的確可憐,賞金我就不要了。我隻說我聽到的,不保真。能幫到你的話,以後常來買茶葉蛋就行。」


 


王瞎子的耳朵出了名地靈,能通過腳步聲判斷出有誰從他門前走過。


 


那天午後,在我妹妹失蹤的消息傳出來之前,有個意想不到的人,從他門前經過。


 


「丫頭,多觀察,多回憶以前的細節,身邊的人一個都別放過。」


 


這是王瞎子最後的忠告。


 


9


 


2024 年 9 月 25 日。


 


那個失蹤的自閉症兒童找到了。


 


被海水泡成了巨人觀,內髒被海魚和海鳥掏空了,慘不忍睹。


 


她的父母哭天搶地,很悲傷的樣子。


 


但哭聲震天響,讓人覺得怪怪的。


 


這大半年,我在警局見過不少悲歡離合。


 


其實,真正的悲傷和心痛是無聲的,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淚。


 


可惜,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位父親,甚至是這對夫妻是故意將孩子置於險地。


 


我的心情糟糕透頂。


 


也許是因為這個案子的受害者跟妹妹同歲。


 


也許是因為她和妹妹一樣都有難以治愈的疾病,總能讓我想起妹妹。


 


想起她的一顰一笑,撲到我懷裡甜甜地叫姐姐。


 


想起她每次哮喘發作時候的無助和痛苦。


 


我做夢都想知道她是否還活著。


 


她好不好?


 


她去哪裡了?


 


我被折磨得快要發瘋。


 


10


 


2024 年 10 月 6 日。


 


我值完國慶節的班,決定回去找一下當年的證人。


 


當年證明那個無賴和我奶奶不在場的兩名證人。


 


老餘也說萬一這兩人其中一人撒了謊呢?


 


所以,隻要能撬開他們的嘴,也許就能找出當年的真相。


 


我就能找到妹妹。


 


我先去找了那個無賴的證人張寡婦。


 


又去找了我奶奶的證人教友周奶奶。


 


花了一整天時間,來做兩人的工作。


 


結果出乎我的意料。


 


11


 


2024 年 10 月 7 日上午 9:30。


 


我走進了一個院子。


 


院子裡,一位滿頭銀發的老人正在晾曬沾滿鹽粒的蘿卜條。


 


這位老人和這滿院的鹹蘿卜條正是當年我妹妹得哮喘的罪魁禍首。


 


我一步步走近老人。


 


「2005 年秋天,我得了肺炎,我爸媽帶著我去市兒童醫院看病,把妹妹留給你照顧。


 


「出事的那天,輪到教友們到家裡做禮拜,你覺得很榮幸,忙著招呼客人,把我妹妹忘了。


 


「妹妹餓了,找了你兩次,都被你趕出房門,餓得吃院子裡晾曬的鹹蘿卜幹。」


 


盡管過了那麼多年,每當提起這件事,我還是心如刀割。


 


為了不讓眼眶裡的眼淚滾落,我微微揚起頭看向天上的太陽。


 


「傍晚吧,我們回來發現的時候,妹妹已經吃了一天的鹹蘿卜幹,她找不到水喝,便一直沒喝水。我爸媽手忙腳亂給她催吐,

灌了大量的水,妹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雖然做了補救措施,但妹妹還是留下了後遺症,她的氣道和消化道被高鹽腐蝕,常常吃不下飯,呼吸困難,從那時開始,她便有了哮喘這個病。


 


「你毀了一個原本健康的孩子,難道絲毫不愧疚嗎?請問,你的主原諒你沒有?」


 


老人渾濁的眸子看向我:「做錯了事,隻要誠心誠意懺悔,主都會原諒。那個S丫頭早就不在了,你翻這些陳年舊賬做什麼?」


 


「要是我,我以後決不會再曬什麼鹹蘿卜幹!」


 


我忍不住吼了出來,眼淚隨著我的憤怒滾落下來。


 


老人哼了一聲:「就算她的病是我的錯,大丫頭,你可是弄丟她的人,有什麼資格說我?不要以為你披了一身警服,就了不得了!」


 


我們都希望傷害我們或我們至親的人,能端正態度,

承認錯誤,道個歉。


 


但現實往往是並沒有。


 


「我找了當年作證跟你在一起做禮拜的周奶奶,承諾幫她申請減輕處罰,她什麼都說了。這些年,她沒有睡過一個安生覺。我想知道,你呢,奶奶?」


 


我盯著這個趾高氣揚的老人,一字一句地道。


 


12


 


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裡新切的蘿卜條「啪」地掉在地上,沾滿了灰塵。


 


但她很快鎮定了下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炸我。老周絕不會……」


 


她猛然意識到這也許是我另外一個陷阱,把關鍵的幾個字吞了下去。


 


「絕不會什麼?絕不會出賣你嗎?」我緊盯著她的眼睛道。


 


她的眼睛看向了別處,有一閃而過的慌張。


 


她猜得沒錯,

我的調查並不順利。


 


周奶奶的確什麼都不肯說。


 


她欲言又止,說她十五年前在主面前發過誓,證詞絕不更改,讓我不要再問了。


 


我不知道我奶奶用了什麼手段,讓周奶奶守口如瓶,也許是教規,也許是人情。


 


那個無賴的證人王寡婦對著我破口大罵,說當年因為給那個無賴作證,曝出了開房記錄,搞臭了她的名聲,耽誤了她高嫁,最後隻能嫁給一個老光棍,損失慘重,如今看到警察就覺得晦氣。


 


雖然態度惡劣,但證詞可信度高。


 


所以,也不算完全沒有收獲。


 


「你不說也可以。」我顫聲問,「我就想知道,她……還活著嗎?」


 


13


 


我爸我媽就住在奶奶隔壁的院子,聽到動靜,趕了過來。


 


我弟弟正在放國慶假期,

也跟了過來。


 


他是妹妹消失後,第三年出生的。


 


那時候,我們市二胎政策還沒放開,為了他,我爸從好不容易進的國營公司辭了職,託關系重新入了農村戶口。


 


畢竟夫妻雙方都是農村戶口,頭胎是女兒,才能生第二胎。


 


這一次,他們賭贏了,生了個男孩兒。


 


「怎麼剛當上警察就開始就把手伸向自家人了?我和你媽怎麼就生了你這個白眼狼呢?」


 


我爸罵罵咧咧地擋到了我奶奶前面。


 


我冷笑道:「爸,你不想知道妹妹去了哪裡嗎?


 


「我就是問問奶奶知不知道,你不用反應這麼過激吧?


 


「她如果什麼都沒做,調查一下,還她老人家清白,也沒什麼吧?」


 


「你敢!」我爸舉起了手,怒不可遏。


 


我媽嘆了一口氣,

對我開口說了十幾年來的第一句話:「老大,事情都過去了,媽不怪你了。別查了。你奶老了,經不起折騰。」


 


說著,她無比慈愛地摸了摸弟弟的頭,又說:「況且,你弟弟將來也要考公的。你總不能自己上去了,把梯子抽了吧?」


 


初秋的天氣還不算冷,太陽照在身上,但我卻冷得發抖,由內而外。


 


14


 


今天之前,我跟老餘匯報我找兩位證人的結果。


 


他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小嶽,這個案子你有兩個選擇。第一,把案卷放回去,把這件事放下,安安穩穩做好這份工作。


 


「第二,一查到底,找出真相,找到妹妹,但代價也許會非常慘重,不僅從此會被家族視為異類,有家不能回,還有可能影響自己的職業生涯。


 


「你好好考慮考慮。」


 


如果不去查明真相,

找不到妹妹,我一輩子良心不安,代價就不慘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