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用考慮了。如果妹妹還活著,無論她在哪裡,我都要接她回家!如果她不在了,無論是誰害S了她,都要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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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一直陷在自責和愧疚中,視野局限,如今回想起來,隻有妹妹失蹤的前兩年,我爸媽滿大街貼尋人啟事,在網上發布尋人懸賞,到後面就不了了之了。


 


他們讓一個孩子背負了所有罪名,用行動告訴周圍的人,都是我的錯。


 


一家人孤立了我十五年!


 


讓我每時每刻都不敢忘記自己的過錯。


 


好幾次,我站在樓頂想眼睛一閉跳下去,一了百了。


 


但一想到我還沒找到妹妹,連她是生是S都不知道,我就覺得自己S不起。


 


萬一,她還活著呢?等著我去找她呢?


 


或者她是被人害S了,等著我去為她復仇呢?


 


十五年了,

妹妹,你究竟去了哪裡?


 


姐姐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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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靜地看了看這麼「團結一致」「同仇敵愾」的一家人,掏出對講機:「師父,行動吧!」


 


等在院外的警察進入小院,我奶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嘴裡喃喃道:


 


「我明明跟主懺悔過了,跟主懺悔過了,就沒事了。」


 


我的同事帶走了我那暴跳如雷的父親、咬牙切齒的母親、瑟瑟發抖的奶奶,留下了對我怒目而視的弟弟。


 


他的個子已經跟我差不多高,拳頭攥得緊緊的。


 


我走到他面前,對他道:


 


「回家吧,你十三歲了,自己能照顧自己了。有什麼困難可以來找我。


 


「你沒有錯,我也沒有錯。你知道嗎?你曾經還有一位瘦小可愛的二姐,她不見了,消失了十五年。我隻是想把她找回來。


 


「也許代價有點大,但我想給她一個公道。


 


「如果有一天,你不見了,你也希望有人能堅持不懈去找你吧?」


 


他的頭慢慢垂下,拳頭松開,一步一步走出院子,一句話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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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走了之後,我沿著奶奶的院子走了一圈,最後停在一棵樹前。


 


盯著這棵樹,淚水漸漸蓄滿眼眶。


 


這時,老餘打來電話:「小嶽,你奶奶裝暈拒不配合,你父母趁機大鬧,如果沒有關鍵證據,我們會很被動……」


 


我擦了一把眼淚,哽咽道:「師父,我想我已經找到妹妹了。麻煩您過來一趟,順便帶一位法醫和兩個刑偵科同事。」


 


掛完電話,我拿起牆角的鐵锹,在樹下一锹一锹挖著,眼淚一滴一滴滴在泥土裡。


 


上警校的時候,

我的野外偵查老師說過,野外尋屍,特別是有植被的地方,屍體的埋藏地周圍的草木往往特別黑、特別綠。


 


「屍體是很好的肥料。一個成年人體內大約有 2.6 公斤氮肥,其中的大部分能在屍體腐爛過程中轉化為铵(NH₄⁺),就是常用的氮肥。


 


「假如屍體分解能影響 3 平方米的土地,那它能貢獻的氮,大約相當於溫帶樹木和灌木氮肥季度推薦量的 50 倍。這可能導致那裡的植物明顯比周圍其他同類更綠,因為葉片含氮量的增加,有助於提升葉綠素的產量。」


 


我記得我當時問他:「其他動物的不也一樣能提供氮?為什麼一定是人類的屍體?」


 


他說:「因為隻有人類的屍體能讓植物有顯著的變化,原因有兩點。第一,人類屍體腐爛的節奏跟其他動物有很大差別。


 


「第二,人體內有鎘。

鎘是一種重金屬元素,很容易被植物根部吸收,到達葉片之後,它能改變葉綠體裡一種叫作『光系統Ⅱ』的蛋白質復合物的結構,從而影響葉片的顏色,讓這棵植物看起來跟周圍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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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失蹤後,我很少去奶奶的院子。


 


上大學後,連過年都不敢回來。


 


所以,我一直沒有發現這棵樹。


 


老餘帶來了三個壯小伙,脫了上衣,甩開膀子開挖。


 


屍體埋得很深,在地下兩米左右。


 


樹根深深扎進骨頭裡,很難拿出來。


 


法醫用斧頭小心翼翼砍掉樹根,一塊一塊將骨頭擺在裹屍布上。


 


我戴著橡膠手套,輕輕撫摸著這具瘦小的屍骨,嚎啕大哭。


 


「妹妹失蹤的第二年夏天,這棵樹下長出一個甜瓜,長長的藤蔓繞著樹,

我是被瓜香吸引過來的,甜瓜的根部有一顆牙齒,像極了妹妹的。我問奶奶,奶奶說是妹妹之前換牙掉落的,我就沒在意。


 


「她消失的前一天換了第五顆牙,她託在掌心裡,求我幫她扔在房頂上。你說我怎麼那麼傻,就沒想到妹妹失蹤的那天上午吃了一整個甜瓜,那棵瓜苗就是從她肚子裡長出來的。


 


「我太傻了!」


 


我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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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 年 10 月 9 日。


 


老餘的審訊工作取得了突破性進展,經過不懈努力,周奶奶和王瞎子同意出庭作證。


 


在證據面前,我的奶奶和父母,全部招供。


 


「當年,你的父母都是農村戶口,所以可以要二胎。沒想到二胎生了你妹妹,最初,他們也坦然接受了。你爸甚至託了關系,進了國營企業,成了城市戶口。


 


「但後來,你妹妹得了哮喘,眼見活不長,他們就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那時候,你們那裡有個政策,無論農村戶口還是城市戶口,家裡唯一一個孩子有殘疾或者無法治愈的重疾的,可以再要一個孩子。


 


「所以,你妹妹其實是誤S。他們當初想S的人是你。因為隻有S了你,你爸不用丟掉得來不易的工作和城市戶口,還可以要二胎。」


 


老餘無比同情地看著我。


 


我在震驚中久久回不過神,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之所以後來是你妹妹被S,是因為當初他們三個人沒商量好。你奶奶跟你父母約定,你父母確定除掉哪一個就讓哪一個第二天去送飯。


 


「那天沒人見過你妹妹,是因為你妹妹剛出門,就被住在你家隔壁的奶奶悄悄叫住了,給了她一碗『糖水』,她喝完就不行了。


 


「你爸在叫醒你之前的一個小時就回來埋屍了,埋好之後,才回家找的你。他們之所以選擇午後,是因為午後太陽最烈,這條路上沒有人。


 


「但他們沒想到王瞎子雖然沒開門,但還是聽到了你爸的腳步聲,他走過不久,收音機播報 13 點整。所以,當你爸說出發現你妹妹不見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多的時候,王瞎子就知道他說謊了。


 


「你爸按照約定的時間到你奶奶家時,才發現S錯了人,但木已成舟。這也是你後來被他們敵視的原因之一。因為,在原計劃裡,你才是那個該S的孩子。


 


「他們提前在樹下挖好了坑,把你妹妹埋了進去。為了混淆視聽,他們湿土上面撒上幹土和草屑,圈了一群小雞在上面,所以,沒有人注意到。


 


「你媽媽是知情者,為了掩蓋罪行,他們將計就計,合伙演了一場戲,讓本來應該S掉的你來當替罪羊,

誤導了警方查案的方向。」


 


20


 


也許是我的臉色太過難看,老餘倒了一杯水,遞給我。


 


但,我手抖得杯子都拿不穩。


 


原來,妹妹是替我S的!


 


原來該S的人是我!


 


老餘嘆了一口氣,從我手裡拿走杯子。


 


「現在案子還有兩個疑點,第一,根據法醫檢測的結果,你妹妹是中了三氧化二砷而亡,毒藥是你爸爸偷偷從工作的化工廠帶出來的,因為查得嚴,帶出來的不多,但劑量足以讓兒童在半小時左右S亡。


 


「但根據你奶奶的描述,你妹妹喝了糖水幾乎立馬呼吸困難,不出五分鍾就S了,快得讓她覺得不可思議。


 


「第二個疑點,很奇怪,S人他們都承認了,卻沒有人承認在你杯子裡放安眠藥或者催眠成分的藥。你媽媽承認她那時候睡眠不好,

買過安眠藥,但她不承認給你下藥。


 


「你家的那個仇人有多個不在場證明,所以也不是他。


 


「我在想,是不是我們推斷有誤,根本不存在什麼安眠藥?也許那天你真的是輕微中暑?」


 


我堅決地搖了搖頭,嘴唇顫抖:「不,師父,絕不是中暑,你的推斷沒有錯。誰放的,我大概已經知道了。


 


「現在我作為本案的證人之一,申請高級催眠師對我進行催眠,回憶那天的場景,一定有什麼細節是我沒注意到或者忘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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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 年,10 月 10 日 14:00。


 


催眠師對我進行了催眠,現將催眠主要過程描述如下。


 


催眠師:「現在你回到了 2009 年 8 月 10 日中午 11 點 30 分,你和妹妹在家,你在做什麼?」


 


我:「做飯。


 


催眠師:「天氣熱嗎?」


 


我:「熱。我出了很多汗。」


 


催眠師:「你喝了很多水嗎?自己去喝的嗎?」


 


我:「對,喝了很多水。我沒空自己去喝,都是妹妹遞給我的。」


 


催眠師:「水的顏色和氣味跟往常有什麼不同?」


 


我沉默了片刻:「水裡面好像有粉末,味道有點怪。」


 


催眠師:「當時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我:「沒有。」


 


催眠師:「你做完飯之後,什麼感覺?」


 


我:「累,四肢無力,犯困,頭暈。」


 


催眠師:「妹妹那天狀態如何?」


 


我:「特別粘我,抱著我不撒手。」


 


催眠師:「現在回憶一下妹妹送飯走之前的每一個動作和表情。」


 


我:「她跟我開玩笑的時候,

沒有笑,反而有點想哭。挎起籃子走的時候,順手在廊下掏了一把什麼東西裝進口袋裡。」


 


催眠師:「廊下有什麼?仔細回憶一下。」


 


我沉默了片刻:「去年晾曬的鹹蘿卜幹。」


 


說完這些我渾身抽搐不止,這是情緒激動的表現。


 


催眠師終止催眠,迅速喚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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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妹妹因為被鹹蘿卜幹腐蝕了氣道,所以對鹹蘿卜幹嚴重過敏。


 


「醫生曾反復交代過,如果再吃蘿卜幹就可以準備後事了。所以……所以妹妹是在……」


 


我哽咽到說不下去。


 


「她是在拿自己的命救你。」老餘眼圈也紅了,「安眠藥也是她給你下的,目的就是替你去送飯。為了確保自己一定會S,她出門的時候吃了一根鹹蘿卜條,

所以她才會在喝了你奶奶遞過來的『糖水』之後,那麼快就去了。」


 


「一個才八歲的孩子啊!小嶽,你妹妹真的很愛你。


 


「常年的病痛讓年幼的她敏感多疑,常常偷聽大人的談話,知道自己是這個家的累贅,知道了大人們的無情,所以,才……」


 


我的心仿佛被一萬根鋼針刺穿,一滴滴往外滲血,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了。


 


老餘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嶽,好好活下去。這是你妹妹對姐姐最後的祝福。你的命是雙份的,很珍貴。」


 


23


 


在案卷呈交法院之後,我父母提出見我一面,我猶豫了片刻,還是去見了。


 


「嶽夏,你毀了咱們家。你為了一個丫頭片子,斷送了我和你媽的晚年幸福不說,還斷送了你弟弟的前程。」


 


我爸盯著我就像盯著一個仇人。


 


我媽也恨恨地道:「要不是你揪著不放,沒有一個人會在意一個病秧子,一個丫頭片子的S活。


 


「那年S的人是你就好了。」


 


我紅著眼道:「對,我寧願那年S的是我,把活下來的機會給妹妹。她那麼懂事,那麼可愛,她才八歲。


 


「你們不在乎她,我在乎!隻有我們彼此在乎彼此。如今把你們送上法庭,送進監獄,我很暢快!」


 


說完,我嘴角上揚,笑了起來。


 


這笑苦澀無比。


 


「你們這兩個討債鬼!賠錢貨!你倆的命加起來都不如我兒子值錢!」


 


「你懂什麼?農村沒有兒子會被人戳脊梁骨的!會被人欺負,看不起!我們這麼做有什麼錯?」


 


三觀不合的人,永遠無法溝通。


 


我搖了搖頭,站起身對他們道:「服刑愉快!


 


轉身離去。


 


24


 


我將妹妹的屍骨重新安葬,在她的墳前種滿了她喜歡的雛菊。


 


每個周末都會帶一碗我親手做的面條,放到她墳前,陪她說說話。


 


「妹妹不怕,姐姐永遠會陪著你。如果有下輩子,咱們做一對雙胞胎姐妹。


 


「願那時有一對愛我們的父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