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無所知的老人說是啊:「白內障,幾乎看不到了,這次多虧我外甥送我進城,安瑞要我進城做手術,哎呀一把年紀,別費這個錢了。」
看周燁那緊張兮兮的模樣,我忍俊不禁,送走張婆後。
我從後環抱住他的腰,意味深長地笑:
「老公,你不會,真信了那個故事吧?」
13
「那到底是故事,還是你的秘密?」
周燁呼吸急促起來,我貼著他背脊,感受背脊傳來的輕微的戰慄:
「張婆呢,是我媽那邊的姑婆,剛才故事裡借用了她的形象,這種手法在故事裡很常見呀,你想,如果真是她,十五年過去年紀也對不上啊。」
這時,他秘書發來調查信息。
我眼疾手快抽走他的手機,
不顧周燁阻止。
大聲讀出這條短信內容。
「周總,太太的父母都還健在啊,十五年前是國營棉花廠的廠長,訂婚時不也來了嗎,您記得嗎?」
「安瑞,把手機還給我!」
看周燁臉色鐵青氣急敗壞的樣子,我樂不可支。
「親愛的,這個故事是取材於我爸廠子裡的真實故事,名字就叫欲望,是提醒你男人控制不住欲望,遲早會引火自焚,你說是嗎?」
周燁終於意識到,我在生氣。
隻是我跟別的女人不一樣。
我越生氣,笑得越開心。
「周燁,你在新婚夜勾引我閨蜜,我還不能生氣?」
14
「你回來時,身上有別人的香水味。」
真相,往往都以玩笑的形式出沒。
姜絲絲是我的閨蜜,
模特出身,長腿誘人,周燁早對她有興趣,當然,他表示那都是過去式。
「就這一次,不會再有下一次,我對你保證。」
為表決心,周燁當著我面打開微信,刪除了對方所有聯系方式。
「安安,此時此刻,我愛的隻有你。」
周燁捏著我下巴,想親吻我,美人當前,他隻覺渾身燥熱。
想支起身卻膝蓋一軟,他渾身脫力一樣,癱軟在床上大口喘氣:
「等等,我怎麼……」
「怎麼用不上力,心跳還特別快?」我輕聲安慰。
「沒事的,這都是中毒後的正常跡象。」
周燁猛地睜大眼。
15
「這種毒,雖然致命,但發作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怕他察覺,
我才選擇用故事,來麻痺他的情緒。
「當人的注意力被分散時,自然會忽略身體裡萌發的異樣。
「成功的故事,一定可以調動讀者情緒,你會把心跳、出汗、身體發抖歸於故事,歸於酒精,偏偏不會歸於,中毒。」
我非常滿意:「看來,我的故事非常成功。」
「為什麼……你想幹什麼……」
周燁他眼裡全是恐懼,身體劇烈抽搐,牙齒咯咯打戰,他奮力想爬下床,我用擁抱的姿勢牢牢壓住他。
「從故事一開始,你就該有所警覺。
「十五年前,如豪大酒店,不記得了嗎?」
凌辱我的那幫富豪子弟裡。
就有周燁。
16
「我給過你逃生的機會。
「毒發需要時間,如果你對我們抱有愧疚,一定會察覺警惕,進而自救,可遺憾的是,你毫無察覺,你忘記了受害者的一切,也是,在你眼裡我們就是韭菜,是工具。」
我拼了命也想遺忘的回憶,對周燁來說不值一提。
畢竟,周家是當地最大賭場酒店的主人,十五年前,還在放暑假的周燁被父親打發來學管理。
得知某些 VVIP 客戶喜歡鮮嫩女學生,他立刻吩咐屬下:「那就去找啊,要漂亮清純的,對了,不是有那麼多欠債的嗎?
「他們難道沒女兒?
「打開思路,女孩工作三天,就給他們少算一天的利息,夠可以了吧?
「韭菜爛根沒用了,可他們還有下一代啊。」
17
過去不堪回首,可我本就在深淵中。
「記不清了嗎,
讓我幫你回憶下,那是周四,天很藍,你在頂層套房搞睡衣 party,我們被送來時,裡頭正播搖滾樂,你開門後責問這麼那麼慢,然後我們四個女孩,就被送了進去。」
「安安,我錯了,我是愛你的……」
周燁喉嚨幾乎要發不出聲音,他卑微地向我乞討:「我那會兒年輕……不懂事,做了錯事,給我機會,我來彌補你……」
「你年輕?那我呢。」我面龐垂得很低。
「你總說,我不是圖你的錢,這一點你倒看得很準。」
我從頭到尾,圖的都是他的命。
周燁身邊常年配有保鏢,他警惕心又很高,要接近他很難,想全身而退更是難上加難。
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他。
我分析他的生活習慣,心理缺陷,從他從小喪母疑心重這點對症下藥,逐一攻克。
我制造事故,讓他依賴我;我物欲淡薄,對金錢珠寶毫無興趣,讓他放心我。
我主動提出婚前協議,證明自己別無所圖。
周燁痛苦地仰起臉,臥室在別墅二樓,女佣保鏢都在一樓,他拼命想呼救,可喉嚨隻能吐出嘶嘶氣聲。
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漫長。
掙扎聲漸弱,像人生的苦難,也總有平息的那一刻。
等到房間隻剩我一個人的呼吸聲,我才看向鏡子,上頭映出此刻我森冷帶笑的面龐。
懷中的男人雙目暴睜,腦袋軟軟歪向一邊。
他S不瞑目,很如我意。
頃刻間,我眼淚洶湧而出,衣衫不整聲嘶力竭地奪門而出。
「救命,
快來人,我老公出事了!」
18
富家子猝S於新婚夜。
這事引起了軒然大波,一時間眾說紛紜,什麼稀奇古怪的謠言都有,有的說玩多人遊戲猝S,買兇S人,甚至扯到泰國邪術。
警方很快斷定,這並不是普通的意外。
「S者身體表面沒有外傷,但在體內找到藥物殘留,周燁是S於謀S。」
是尋仇?別墅裡有專業安保,也沒有外人入侵的痕跡,這個可能基本可以排除。
既然不是外人,那就是內鬼。
作為妻子,我是最先被懷疑的。
審訊室裡,警察厲聲問我。
「你們獨處的這一個小時裡,難道就沒發現他的異常?」
很嚴厲的口吻,看得出是想給我壓力,我神情麻木,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
「我們結婚來的客人多,
周燁喝了很多酒,我也是,暈暈乎乎的,真看不出。」
「周燁是出了名的玩咖,有過關系的女性非常多,婚禮上,他的前女友也來了?」
懷疑情S麼,我語帶哭腔,肝腸寸斷:
「是的,是我提出的邀請,警官,我丈夫的過去,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我連這點承受力都沒有,怎麼當周家的媳婦?
「況且,我們籤過婚前協議,我老公S了,我能得到什麼?連B險受益人寫的也是我婆婆的名字。」
報告出來了,周燁身中的是種慢性毒藥。
「並不能立竿見影起效,發作需要起碼三個小時,S者被下毒的時間,安瑞正在化妝室換婚紗,一直有人證,她沒有作案時間。」
「周家生意不幹淨,看樣子,要從仇S這裡入手了。」
沒有作案條件,也沒有動機,
我的嫌疑很快被排除。
離開審訊室時,迎面走來個熟人。
我憔悴地點頭示好,關上門時,我聽到年輕警察八卦:「唐隊,你們認識啊?」
唐隊看著我的背影,有些愣神:「嗯,是認識,十五年前,她父親欠賭債跑路,媽媽也拋棄她,是我幫她趕走的高利貸。
「是個很上進的女孩,可惜……命不太好。」
19
我的命確實不好。
我說的故事裡,媽媽特別愛我。
對我不離不棄,她帶著我轉學,為我熬夜打工,知道我被欺負後會跟我爸拼老命。
漏風陰暗老鼠出沒的出租屋裡,我們母女相依為命。
我多麼希望,能擁有這樣共患難的媽媽啊。
可惜,爸爸欠債後,媽媽果斷離婚。
她早就厭倦了我爸的無能,放棄撫養權與情人遠走高飛。
車站,我跪下哀求媽媽帶我走,她掰開我的手指,不為所動:「安安,你爸需要你,媽媽不能自私帶你走,你陳叔叔也不容易,這樣吧,你有事就打這個電話,媽媽會盡量想辦法的。」
我被欺辱後,用僅有的錢打出長途電話求救。
那邊傳來絕望的機械女聲:「您撥打的用戶是空號……」
媽媽騙我,那是個空號啊。
「媽媽,我好痛,好痛啊。」
我衣衫不整躺在潮湿陰冷的破屋裡,盯著頭頂那片牆面發呆,白牆髒汙,層層霉菌腐蝕著我。
「誰來救救我吧。」
在故事裡,我很想對過去的自己好點,於是有了相依為命的媽媽,有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張婆。
既然,人物是虛構,那……
那個殘忍的夜晚。
是否又真實存在過呢?
我的爸爸,到底在哪裡呢?
20
警方調查再次陷入困難。
他們懷疑兇手是在敬酒環節下的毒,可那天,賓客加酒店工作人員足有七八百人,尋找線索難於登天。
隨著調查深入,警方有了意外收獲。
周燁的B險櫃中,藏有許多勁爆視頻,裡頭的主人公不少都是名流政要,周燁熱衷搞非法聚會,也是用這些視頻作為要挾。
輿論哗然。
「塌房了,我最喜歡的愛豆居然也是 party 常客……」
「這還不該S?S得好啊!到底哪個大神幹的,受我一拜!
」
「周家不是熱衷做慈善嗎,還贊助了許多女校,人面獸心,細思極恐啊……」
「我就是受害者之一,他們說會在聚會裡給我介紹資源,我喝了東西失去了意識,醒來後身邊全是陌生男人,他們威脅我,說報警就把視頻捅到我學校,像我這種情況,絕不是少數!」
「我也是……當時因為害怕選擇了沉默,可沉默沒用,傷疤捂著,隻會越來越痛,我願意出庭作證,我有證據!」
受害者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多人勇於站出來作證,視頻引發的輿論風暴,周氏股價暴跌,多人被逮捕,並將面臨多項重罪指控。
周燁的S,被鋪天蓋地的謾罵與新的調查掩蓋。
可,毒到底是怎麼下的呢?
這個問題,周燁恐怕到S也想不到。
真相,就在故事最開始的地方。
21
婚床上,酒氣上頭的周燁,半真半假說:
「我勾引了你的閨蜜,我主動的,在試衣間裡。」
走廊上,另一批嘉賓進來錄口供,我與姜絲絲目光在半空碰到,又自然地錯開,所謂默契,就是一切都可以盡在不言中。
是的,毒。
就在她肌膚上。
22
十五年前,被侮辱的女孩不止有我。
其中,有幫我身份打掩護的女秘書,也有姜絲絲。
通過短暫的肌膚接觸,毒素進入周燁體內,再由我接手。
這樣,我們彼此都能擁有不在場證明。
酒店平日由周燁管理,他可不會蠢到去有監控的地方。
非常感謝他,為我們——
提供了最完美的作案地點。
23
我跟姜絲絲是在酒店認識的。
當年報警無果後,我嘗試進酒店拍下證據。
被保鏢發現後,是姜絲絲把我拽我進清潔間躲過一劫:「你瘋了嗎,你敢把證據送警局,今晚S的就是你!」
她爸被做局欠下高昂賭債,最後渾身器官被掏空扔大街上,我們同病相憐,很快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
那夜,我爸要我去賣,我不肯。
我鼓起勇氣拒絕:「警察說過,我們是獨立的個體,你的賭債我沒責任替你還!」
我爸被氣得不輕,兩手卡住我脖子:「我生你養你,你跟我扯獨立?沒我你能長那麼大?就是還我這條命也是應該的!」
即將暈厥前,一個身影從後撲了過來。
趕來的姜絲絲,舉起我那座獎杯砸下去。
我爸慘叫一聲松開手,
他滿頭是血,疼痛讓他失去了理智,操起獎杯狠狠砸起絲絲,情急之下,我扯過地面一截電線,SS纏住他的脖子。
我咬緊牙關,拼了這輩子所有氣力往後扯。
每一次力量相搏,我都能清晰聽到自己心髒在狠狠跳動。
小時候,爸爸力氣很大的。
他能高舉起我,讓我高過蘆葦地,伸手可觸天空。
手上電線越來越緊,眼淚模糊了一切。
過去,未來,現在。
「啊——」
短促的哼叫聲戛然而止後,萬籟俱寂,爸爸終於是沒氣了,金燦燦的奧數獎杯沾滿血,就這樣滾在屍體邊。
我跟姜絲絲都在喘氣,拼了命地喘,一時間誰也沒說話。
「不能報警。」姜絲絲捂住自己頭破血流的腦袋,「不然你下輩子都會毀掉,
我們得先處理現場!」
「處理掉?你說得容易!這個點打車,一定會讓人記住,我們連基本的工具也沒有,怎麼拋?最近的海灣離這有一百三十公裡!」
我身體一直顫抖,牙齒緊叩,拼命不讓眼淚流下。
「再說,人的肝溫可以測出S亡時間的,一旦追根溯源,我們都逃不掉!」
該怎麼辦,為什麼命運要對我們這樣殘酷。
哪兒都是牢獄,我們早就無路可退。
我掏出床底,早就藏著瓶農藥,那是我給自己準備的最後退路。
我啞著嗓子慘笑:「你快走,這都是我一個人幹的,我S了,就一切結束了。」
「不行,不行的……」
可絲絲不肯,黑暗中,她緊緊摟住我,生怕我會幹蠢事。
她說自S的人輪回不了,
下輩子,我還得吃苦。
「一定有辦法,一定……」
夜幕盡頭,她猛地抬起頭,提出一個可能:
「你說,如果屍體沒了,是不是,就什麼都測不出了?」
24
絲絲爸賭博前,經營著一家滷味店。
她家後院鍋碗瓢盆一應俱全,她從小幫佣,做得一手好滷味。
充斥著八角茴香肉腥的滷水味浸進了我每個毛孔中,味太大,蚊子都不稀罕咬我,廚房裡,誰也沒說多餘的話。
我們隻幹活,不吭聲。
當然,絲絲會偶爾提醒我。
「火太大了,會柴,得慢慢來。」
「好。」
「冰凍肉不要緊,味加重,關鍵要洗幹淨點。」
「知道。」
隔著嫋嫋煙火氣,
我們四目相對,汗水掛我們臉上,晶瑩剔透,搖搖晃晃。
眼淚一樣,就是不肯掉下去。
25
「我喜歡講故事,人生就是一段故事。
「有起伏,有低谷,也有高潮,自然也會結局。」
當周燁當著我的面,刪掉姜絲絲所有記錄時,我知道這個故事。
終於可以開始譜寫結局了。
這個,我們等待了十五年的——
真正結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