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欸欸!我醜話可說到前面,我們家可沒錢,我家老爺子好心給她東西吃,是你家姑娘短命,S了那是活該,和我家可沒什麼關系。」


「真把我家逼急了,我讓這S老頭子天天躺公安局門口,看看警察是幫你們還是幫他!」


 


圍觀的人實在被氣得不行,有幾個忍不住作勢要動手。


 


李大志跳起來。


 


「哎哎,你們想幹什麼?我可告訴你們,我可也一把年紀了,你們敢動我,我就讓你們給我養老!」


 


「嘻嘻,不敢了吧?看我訛不S你們!」


 


話說到這種地步,可小雪爸爸依然什麼也沒說。


 


隻是在聽到李大志說他的孩子「短命,S了那是活該」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直接把李大志嚇得閉了嘴。


 


小雪爸爸收回眼神:「我們家,不要你家錢。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可我分明在小雪爸爸的眼睛裡,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而那天,除了小雪爸爸,那天的人群裡,我還看到了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人。


 


那個突然開始不缺零食的小女孩,吳雨桐。


 


7


 


我從來沒看見過一個十歲的小女孩會出現那樣的眼神。


 


如果不是那漆黑年輕的瞳仁,我幾乎會以為那是一個歷經滄桑的麻木大人,在某處隱痛被喚醒時,突然一閃而過悲傷。


 


而在注意到我的那瞬間,她的眼神又恢復了童真,隻是立刻垂下了眼皮。


 


她習慣性地把脖子縮進她不合身的衣服裡,腳下意識地往後退。


 


警察曾來小區取證。


 


問到孩子們關於澱粉腸獎勵的事情,所有參與過做任務的孩子們口徑都一致。


 


都嘰嘰喳喳地說,是吳雨桐組織小區的小朋友幫李爺爺幹活,李爺爺每次都會笑眯眯地派發零食作為獎勵。


 


一般都是辣條、小餅幹。


 


有的時候是娃哈哈、果凍。


 


隻有做得最好的,不僅能吃到又香又脆的澱粉腸,還會有零花錢獎勵。


 


孩子們的口供對李老頭非常有利。


 


那時候,吳雨桐的說辭也是一樣。


 


可實際上,小朋友裡,真正得到過澱粉腸獎勵的,隻有她和已經S掉的楊小雪。


 


吳雨桐閃爍的眼神,總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我總覺得,她有事隱瞞。


 


而且直覺告訴我,那事和小雪有關。


 


我曾特意帶著雞湯送到廖奶奶家,本想打聽點什麼,可面對耳聾越來越嚴重的廖奶奶,我隻能扯著嗓子叮囑她,

雞湯是給吳雨桐長身體喝的。


 


看到吳雨桐轉身離開的樣子,我的直覺越來越強烈,我趕忙追上去。


 


可一轉眼的功夫,她已經像個泥鰍一樣,消失在混亂的人群裡。


 


8


 


小雪爸搬回了小區。


 


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好像他和小雪媽媽沒有離婚。


 


半個月過去了,他每天沒事人一樣,上班、買菜、做飯。


 


可每到幼兒園下課的時間,我總能看到他站在不遠處,一直到孩子們全被接走,他才會拎著菜默默地回家。


 


然後站在自家四樓的陽臺上,失神地看著一樓晃晃悠悠、沒事人一樣哼哼唧唧的李老頭。


 


夫妻倆沒再鬧,好像忘記了孩子沒了這件事。


 


聽說兩人去辦理了復婚。


 


吵吵鬧鬧,見面鬥雞眼,心裡卻始終放不下對方的這對怨偶,

終於重新在一起。


 


下班後,吃完飯,我陪孩子在廣場玩的時候,我聽小區裡的一個孩子媽媽說,他倆已經開始備孕,想再生一個孩子。


 


「你說,他們怎麼這麼快就……聽說,那孩子的遺體,兩人都沒去領回來,葬禮都沒辦……」


 


話說到一半,她有些哽咽,眼角已經湿潤。


 


「真是,好狠的心……」


 


「小雪生前,天天念叨她最大的願望就是爸媽能在一起,可惜,她看不到了……」


 


聽到這,我的心被鈍刀割了一樣疼。


 


小雪甜甜的笑容在我腦海裡閃現:「林阿姨,林阿姨,晚上我可以到你家玩一會嗎?我給楠楠帶了新玩具!」


 


「mua,

林阿姨真好,我最喜歡林阿姨了!」


 


因為知道她的病情,我甚至特意去找小雪媽媽了解了小雪的病情,有沒有過敏原,如果發病,怎麼使用藥劑。


 


在我心裡,她已經是我半個女兒。


 


出事後,原本和小雪媽媽走得最近的我,一度不敢去找小雪媽媽。


 


看到她的樣子,我就會想到如果出事的是我的孩子……


 


如果之前我也像叮囑自己女兒一樣叮囑小雪;


 


如果那天,我留下她;如果……


 


如果……


 


我的良知在各種「假設」的油鍋裡煎熬,可真正該負責的人正優哉遊哉地散步。


 


我腦海的念頭還在百轉千回,可等眼神聚焦,看清眼前的景象,全身的血液瞬間朝著大腦「轟」地爆開!


 


9


 


「你想幹什麼!!」


 


我瘋了一樣衝上去,打掉那隻枯樹枝一樣的手,把我的孩子扯到身後。


 


辣條散了一地。


 


楠楠抿著沾著油漬的小嘴,哇地哭出聲來。


 


李老頭張開嘴,上牙齦和下牙齦各剩一隻又黃又長的牙齒,表情堆起來,似乎在笑,笑得好像一團被揉得皺巴巴的枯樹葉。


 


「吃,給孩子吃。」


 


我指著李老頭的手都在抖。


 


「我警告你,離我的女兒遠一點,你再敢碰她一下,我才不管你老不S的幾歲,我一定要你的命!」


 


李老頭的臉耷拉下來。


 


一隻枯手SS鉗住我,一時竟無法掙脫。


 


三分之二都是渾濁眼白,翻看著在我身上上下掃描,嘴角冷笑。


 


眼裡的惡意,

竟讓我脖子上的雞皮疙瘩密密麻麻地站了起來。


 


李老頭松開手,又恢復了笑眯眯的模樣,什麼也沒再說,顫顫巍巍地拄著拐杖繼續散步,口袋裡滿滿當當都是小零食。


 


我這才看到,被他鉗住的手腕留著泛白的手指印,隱隱泛疼。


 


好一個虛弱無力的老年人!


 


好一個需要保護的老年人!!


 


我一直盯著女兒,那麼小心翼翼,隻是一晃神的功夫,就被盯上了!


 


我面無表情地一路把楠楠抱回家,可能我的表情第一次如此嚇人,楠楠害怕得連哭都忘了。


 


「你怎麼答應媽媽的?媽媽不是告訴你不可以隨便吃別人的零食!不是和你說過,那老頭是個壞蛋,離他遠一點嗎?」


 


女兒嚇得抱住我的脖子。


 


「媽媽,你別這樣,楠楠再也不敢了,楠楠害怕!


 


「是李爺爺說,吃完就帶楠楠去找小雪,楠楠才吃的……」


 


我驚得渾身冰涼。


 


小雪很久沒有去幼兒園,沒有去找過女兒玩。


 


女兒曾很困惑地問我,她的好朋友去哪了?


 


「媽媽,我好想小雪啊!」


 


我當時不想讓她難過,就騙她說,小雪轉學去她爺爺奶奶家那邊的幼兒園了。


 


可這事情小區裡沸沸揚揚,幼兒園裡孩子都是住在這一片的,她也會聽到不同的話。


 


有一天,她回家問我:「媽媽,S是什麼意思?小雪都S了,那楠楠什麼時候S呀?」


 


我抱著楠楠,哭得失態。


 


人都是自私的,刀子隻有割在自己身上,才能深刻體會有多疼。


 


我無法想象失去楠楠的世界。


 


這老混蛋,

老不S的混蛋!


 


我瘋了一樣,隨便收拾了幾件衣服,開車一路把女兒送到我爸媽那邊,發信息給出差的老公,讓他盡可能早些回來。


 


我叮囑我爸媽,孩子一定不能離開他們的視線。


 


回到小區,我第一件事就是衝進了那個我一直不敢去的小雪家。


 


10


 


小雪家的陳設分毫沒變。


 


小雪的粉色皮鞋、卡通運動鞋、毛茸茸的小拖鞋整整齊齊地擺放在玄關處。


 


好像隨時都有個孩子推門進來,酒窩裡盛滿笑意地一邊換鞋,一邊喊「我最愛的媽咪,飯做好了沒,你的寶貝女兒好餓啊!」


 


我的手碰到小雪的專屬水杯,裡面的水竟是溫的……


 


小雪媽媽看到是我,嘴角扯動:「楠楠媽媽,你來了啊。」


 


幾乎讓我大腦充血的情緒,

在看到小雪媽媽那一刻,瞬間消散。


 


我終於冷靜下來,一時不知道來找小雪媽媽是對還是錯。


 


小雪媽媽看起來比之前好了許多,頭發雖然白了一半,可卻梳得一絲不苟,衣服也整潔。


 


曾經又圓又亮的眼珠,此刻無神又渙散。


 


像一對S魚眼珠。


 


正在洗碗的小雪爸爸也走了出來。


 


看到我,禮貌地點點頭。


 


坐在沙發上的時候,我第一次注意到,他們家茶幾下壓著的照片裡,有一張小雪和一個女孩的合影。


 


拍攝背景正是小雪家。


 


小雪大笑著比耶,眼睛笑得彎彎的。


 


旁邊的女孩,正襟危坐地端著一塊蛋糕,笑得羞澀腼腆,但可以看出來,她很開心。


 


是吳雨桐。


 


我隻知道女兒經常來小雪家,

並不知道,原來,吳雨桐也來過。


 


我把今天在廣場上發生的事情和小雪爸媽說了一遍。


 


小雪媽媽嘆口氣:「現在說這些有什麼意義?警察拿他都沒辦法,他一把年紀了,就是在路上騎著老頭樂逆行撞到你,交警來了,都得先安撫他別生氣。以後,你盯緊些,別讓楠楠搭理她就是了。」


 


我忍不住問出心裡的疑問。


 


「你們真的相信小雪是哮喘發作嗎?無緣無故的,為什麼會突然哮喘?」


 


小雪那時候幾乎每天往我們家至少跑一趟,有時候還會留下吃飯。


 


我小心翼翼地問小雪媽媽注意事項的時候,小雪媽媽雖然詳細地說了,但也笑著說,這孩子現在很好,很久沒發病了。


 


醫生說除非遇到極度驚嚇,否則不會輕易發病的。


 


藥帶在身上以防萬一即可,不用太擔心。


 


可為什麼那天去李老頭屋子裡,就突然發病了?


 


「那S老頭說什麼到屋裡吃澱粉腸,可具體什麼情況隻有吳雨桐知道,那孩子天天躲我,要是她經常來你們家,為什麼不問問她?」


 


小雪媽媽:「那孩子以前來得挺勤快的,小雪出事後,她來向我們要了一次錢,後來就再也不來了。」


 


她苦笑一聲:「你不也是一樣嗎,楠楠媽媽,你和楠楠,也不來了……」


 


「這個家,現在安靜得就隻剩下樓下的聲音。你知道嗎,我每天坐在客廳裡聽,發現連那老頭在院裡吐老痰的聲音,他哼唧唧唱戲的聲音,他搖那破椅子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可偏偏,那天我女兒發病,他連出來喊一聲都不肯。」


 


陽臺灰暗暗的,隻有小雪爸爸背對著我們。


 


一根煙一根煙地抽,

火光暗了又明,明了又暗。


 


從小雪走後,每次從樓下抬頭看過去,他永遠都站在那個陽臺上。


 


忽明忽暗的猩火中,他像在等待著什麼。


 


小雪媽媽:「楠楠媽,你走吧。」


 


「我的孩子去了天堂,害S她的人,會受到第十一層地獄的懲罰。」


 


「可活著的人還是要往前看的,還要生活,不是嗎?」


 


我心情復雜地起身,可那時,我咬著牙,滿心的不甘。


 


「我不信什麼地獄懲罰,我隻知道,別讓我查到他做過什麼,不然我一定親手送那老不S見閻王!」


 


可還沒等我查出什麼,第二天,李老頭真的就S了。


 


11


 


李老頭是被人砸S的。


 


高空墜物。


 


一塊巨大的磚頭,半夜三更,不知道從哪一層落下,

精準地砸到了正在院子裡排黃湯的李老頭腦袋上。


 


李老頭被瞬間開了瓢,當場就見了閻王。


 


據說紅的混著白的,流了一地,眼珠子都掉出來了。


 


現場慘不忍睹。


 


半夜就有鄰居聽到了一聲慘叫。


 


可不知為什麼,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被人發現,報了警。


 


天熱,警察進院子的時候,趴在老頭身上的綠頭蒼蠅密密麻麻,黑壓壓的,裹屍布一樣裹住李老頭。


 


被聲音驚動,嗡地四散,好像籠罩著一層黑雲。


 


辦案的還是之前的那幾個警察。


 


年輕的警察差點吐在現場。


 


為首的老警察一邊鎮定地指揮現場,一邊抬著頭觀察環境。


 


結合磚頭的重量、大小和傷口的深度比對,拋物的高度不會太低。


 


太低的話,

即便砸到人的腦袋致S,也不至於造成這樣慘烈的狀態。


 


這是生怕李老頭S不掉啊。


 


這,絕不是高空拋物的誤傷,也不是意外。


 


是蓄意的謀S。


 


老警察鷹隼一樣的目光順著樓層一層層雷達一樣掃過去。


 


最後,鎖定在了四樓。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那裡住的是……


 


冰箱裡那孩子,楊小雪的家。


 


12


 


我的神經一整天都被小區的事情牽扯著。


 


從早上看到老警察的眼神開始,我的不安感就一直如影隨形。


 


上班時,也心神不寧地時不時要看一下小區群裡的狀況。


 


從小區群裡,我得知警察對李老頭那棟樓,也就是六號樓的每一層窗戶和陽臺都進行了排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