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皮膚越來越白皙,嗓音越來越纖柔。


 


那些庸醫,差張神醫許多,竟然一個都沒有查出他的問題來。


 


我耐心等著。


 


侯府門房幾次讓人送來少女喜歡的小玩意兒。


 


九連環、磨喝樂或者小風車。


 


說是我的兄長葉燊派人送來給我玩的。


 


我知曉不是。


 


十歲那年,我曾試圖從葉家逃走。


 


我藏進了西域行商的貨車,是葉燊毫不留情地將我拖了回去。


 


爹娘罰我在太陽底下跪了三個時辰,一個心善的嬤嬤偷偷給我送來一碗水,葉燊見了,便以背主之名,將嬤嬤送去了時疫所做苦差。


 


在葉府時,葉燊從未正眼瞧過我,他眼裡的妹妹,隻有葉令儀一人。


 


所以葉燊不可能給我送這些東西。


 


是張神醫,

在以這種方式,催促我假S,回到他的身邊。


 


我伸手替自己把脈,流利圓滑如珠走盤,已經十分穩妥。


 


時機到了。


 


當葉令儀再次犯病,向我取血時,我故意道:「阿姐,這麼多年,幸好有張神醫,別的大夫看都看不出來的奇症,隻有張神醫有本事,一副藥方,過了這麼多年,依然這般好用。」


 


葉令儀眼皮下咕嚕一轉。


 


當天傍晚,她就傳信回葉府,讓張神醫上門替她診治。她終於想起來要問一問,為什麼「孕蠱」在她身上沒有起作用。


 


第二日,我守在偏門,等到了張神醫。


 


我一邊將他往葉令儀住的院子引,一邊小聲同他解釋為何兩個月過去,我為什麼還沒有服下假S藥。


 


「先生不知道,世子有位愛妾,十分受寵,阿姐在侯府的日子並不好過。」


 


「阿姐的心緒被世子爺那位愛妾牽動,

多次犯病,我時常要放血,害怕身子虛弱,服下假S藥會變成真S,所以不敢妄動。」


 


「那你應該送信來求我。」張神醫道。


 


「我也想。」我盈動著淚光看向張神醫,道,「可我不敢……世子爺隻有新婚之夜進了阿姐的閨房,阿姐懷疑您給的『孕蠱』作假。阿姐本就厭惡我,若被她發現我和您聯系,隻怕要連累您。」


 


張神醫頓住腳步,神色變得陰沉:「她今日讓我來,是要追責?」


 


「是。」我見左右無人,撲通跪在張神醫身前,哀求道,「先生,阿姐是爹娘的命根子,若孕蠱真的無用,爹娘為了阿姐,隻怕要為難您。您日子不好過了,誰又來救葉兒?葉兒求您,今日便帶我走罷!」


 


我說得情真意切,張神醫信了我的話。


 


神情變得為難起來。


 


他想帶我走,

但是不想帶我私奔。


 


更何況,他這些年靠著葉家過上了奴僕成群的好日子,又怎舍得就這麼放棄?


 


最終,他扶起我,道:「你莫慌,讓我籌謀籌謀。」


 


我怕被他發現我已有身孕,不敢讓他碰我手腕,借著抹淚,避開了他的手。


 


「那孕蠱,怎麼就不起作用呢?難道是時間久了,裡面的蠱蟲餓S了?」


 


我唉聲嘆氣:「要是阿姐有了身孕就好了,阿姐有孕在身,為了孩子,她不會再犯病取我的血,我身子好了,便可以安心服下假S藥了。世子爺的心,也會因為這個孩子回轉到阿姐身上,就算最後孩子保不住,阿姐也有將世子愛妾拉下來的籌碼。阿姐日子好過了,爹娘也不會追究先生的過錯。」


 


「隻可惜,阿姐與世子爺隻同房了那麼一次,前些日子又來了癸水,又怎麼可能有孕呢。」


 


張神醫上鉤,

問我:「大小姐來癸水的事情,可有旁人知曉?」


 


「這種私密事情,阿姐怎麼可能讓外人得知!」我佯作不知他這麼問的用意。


 


張神醫伸手在我的肩頭摩挲,笑得意味深長:「葉兒,別急,耐心等我幾日。」


 


等見到葉令儀,葉令儀沉著臉問張神醫孕蠱的事情,張神醫便徹底相信了我所言。


 


他會信我,並不是因為他多信任我。


 


而是他身為男子,自信能拿捏我,不信我一個沒有靠山、需要依附他的小女子敢扯謊騙他。


 


因為提前知曉了孕蠱「無用」,張神醫三言兩語糊弄住了葉令儀,他給了葉令儀一瓶藥,告訴葉令儀,每日一顆,直至瓷瓶中的藥丸吃盡,事情就能如願解決。


 


他並沒有告訴葉令儀這藥丸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葉令儀以為這些藥丸的功效和「孕蠱」一樣,

她收下藥丸,讓素秋悄悄送走了張神醫。


 


瓷瓶中一共十二顆藥丸,算了算時間,藥丸吃盡的第二日,正是賀琤淵祖母,侯府老夫人的壽宴。


 


6


 


老夫人六十九歲了,按照京中的規矩,要大辦。


 


這段時日,侯府上下都忙著操辦壽宴,就連賀琤淵都被侯夫人吩咐著跑腿。


 


湖州運來的壽山石,洛陽運來的牡丹,將侯府花園裝扮得古樸又富貴,寫意又精致。


 


眼見著壽宴這日到了,葉令儀和素秋緊張不已。


 


她們深信張神醫的話,計劃今日在賀琤淵面前好好表現,一定要將賀琤淵留宿在房中。


 


我亦十分緊張,因為今日是我所籌謀的收網之日。


 


過了辰時,與永寧侯府交好的王公貴族們紛紛上門送賀禮,就連宮中都有賞賜送來。


 


等到宴席開始,

一道紫蘇魚端上桌,眾目睽睽下,葉令儀忽然作嘔。


 


立刻有機敏的命婦笑道:「老夫人,這是侯府新上門的世子妃吧?這才三個月,這個樣子,和我家趙氏有孕時一模一樣,隻怕也是有喜了。」


 


老夫人和夫人聞言大喜,正好假山相隔的男賓桌上有一位王太醫,是婦科聖手,立刻有人提議請他來為葉令儀把脈。


 


「若真是有孕,今日可是雙喜臨門。」


 


一桌子長輩,沒有葉令儀說話的餘地。


 


很快,王太醫被請了過來。


 


問脈之後,王太醫報喜:「恭喜老夫人,恭喜夫人,世子妃已經有三個月的身孕。」


 


在老夫人和侯夫人看來,葉令儀洞房那一夜是與賀琤淵有夫妻之實的。


 


隻一夜,就懷上了侯府的子嗣,她們歡喜不已。


 


誇贊、賞賜不停地砸向葉令儀,

眾目睽睽之下,葉令儀什麼話都不敢說。


 


她不明白,為什麼尚且是完璧的自己會被診斷出有孕。


 


消息傳到賀琤淵的面前,他眼裡閃過一絲詫異,最後收斂神色,笑著對大家說了一句:「同喜同喜」。


 


他是永寧侯府的世子,是賀家下一任掌權者,就算自己從未碰過的妻子有了身孕,他也選擇了隱忍不發,維護侯府的面子。


 


我當初的選擇是對的。


 


我不能指望這個男人替我向葉家和葉令儀復仇。


 


壽宴快結束時,我混在上菜的小丫鬟中上羹湯。


 


滾燙的雞湯,我腳下一滑,全潑在了賀琤淵的身上。


 


夏衫輕薄,賀琤淵的胳膊立馬紅了一大片。


 


已經回到宴席的王太醫見狀,立馬上前替賀琤淵處理。


 


他雖然擅長婦科,可簡單的燙傷,

從事杏林一行的人都會處理,他既在此處,就沒有道理再請府醫過來。


 


我被管事呵斥到一邊,賀琤淵被圍在中間,有人拿了冰塊包了麻布為他按壓傷處。


 


他這段時間皮膚變得細嫩,一點燙傷,在白皙的膚色映襯下顯得格外豔紅,讓人看了觸目驚心。


 


王太醫的目光從他的白皙的手臂移到脖頸處,神色變得凝重。


 


「世子爺,可否去內室詳談?」


 


賀琤淵這段時間一直在尋醫問藥,隻是尋常的大夫,都說不出所以然來。去太醫署請太醫,又需要將病狀詳呈,他不願意將隱疾這般暴露,因此一直沒有請太醫為自己看診。


 


如今見王太醫這麼說,他立刻意識到,這位婦科聖手看出了什麼。


 


賀琤淵點頭,將人往自己的書房請。


 


7


 


我跟了上去。


 


賀琤淵沒出聲,旁人便也沒攔我。


 


到了書房,屏退其餘下人後,王太醫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咬了咬牙,站著沒動。


 


我不能走,我要親耳聽到王太醫對賀琤淵的病下結論。


 


賀琤淵道:「王太醫,本世子的身體到底怎麼樣了?不必瞞她。」


 


賀琤淵這些日子喝了不少藥,每次都信心滿滿地在我身上試探,可每次都失望地偃旗息鼓。他這病,確實沒有瞞著我的必要。


 


「世子,您這是痼毒頗深,隻怕再無重振雄風之日。萬幸今日診斷出世子妃有孕,您後繼有人。」王太醫壓低了聲音說道。


 


賀琤淵臉色變得慘白,雙手無力垂落,隨即,他抓住王太醫的衣領,目眦欲裂:「怎麼可能!本世子還年輕,自幼習武健身,又無酗酒嫖宿的惡習,怎麼可能會再……再也不能……」


 


我亦哭道:「太醫,

是不是弄錯了,世子他身子好得很,前些日子還勇猛至極,這短短時間,怎麼會……」


 


「殿下,恕在下多嘴,您應該查一查您身邊的人。」王太醫道,「從您的脈象來看,您應該是中了雷公藤之毒。」


 


「當真?」賀琤淵問道。


 


「當真。」


 


賀琤淵眼裡露出希冀來:「雷公藤這種東西本世子亦知曉,它算不得毒,乃是一味藥材,一般用於治療湿熱結節、癌瘤積毒。服用了雷公藤,確實會讓男子短暫失去雄風,但隻要停藥一段時間,就會恢復。」


 


賀琤淵說著說著,便有些底氣不足。


 


他應該是想到了,若他這隱疾是因雷公藤而起,他找來的那些大夫,又豈會毫無察覺。


 


王太醫看賀琤淵的眼神,充滿了同情:「賀世子,您是中了雷公藤,可不止是雷公藤,

雷公藤加地龍粉,乃是前朝專為宮刑研制的秘藥。」


 


也就是說,賀琤淵現在,與太監無異了。


 


賀琤淵頓時天塌了。


 


王太醫嘆息一聲,勸慰他:「我夫人與侯夫人乃是手帕交,看在夫人們的交情上,我會為您保守秘密,世子妃如今已有身孕,若世子妃生下嫡子,賀府無人能奪走您的爵位。」


 


他不知道,他越拿葉令儀肚子裡的孩子勸賀琤淵,賀琤淵就越絕望。


 


我掐著時機,在王太醫告退之前,做出幹嘔之態。


 


賀琤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將我拉至王太醫跟前。


 


「王太醫,你看看她,她是否有孕?」


 


王太醫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很快,他滿臉喜色對賀琤淵道:「恭喜賀世子,這位姑娘亦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兩個月,算著時間,

差不多就是我不再吃賀琤淵送的糕點之後。


 


賀琤淵露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狂喜,他迫不及待地讓王太醫為我開出許多安胎藥來。


 


他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送走王太醫後,他不再回宴席之上,而是抱著我,像是溺水之人抱住最後一塊浮木。


 


「葉兒,還好有你。」


 


是啊,還好有我,若不是我懷著他的孩子,永寧侯一旦知道他再也不能生,定然會放棄他這個嫡子,轉而培養庶子,設法讓庶子承爵。


 


看著這個對我感激至極的男人,我心中有些忐忑。


 


他本是我和葉家、葉令儀之間仇恨的局外人,我為了復仇,擅自將他拉了進來。


 


他是無辜的。


 


可他和葉令儀從小有婚約,爹娘愛重葉令儀,未必沒有這層緣故。


 


被關在葉家院子裡做血奴的日子裡,

我曾看過一些劍指九霄的話本子,裡面的男子為了成就霸業,利用了無數女子,且無愧意。


 


我所求不多,隻想好好地活下去。


 


這般想著,我心中咬定自己無錯。


 


我摟住了賀琤淵,用手輕輕撫摸他的後背。


 


等他情緒平緩之後,我忽然開口:「琤淵,有件事,我本不想說,可你是這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我不得不說。」


 


「阿姐嫁入侯府,她的嫁妝中,有許多雷公藤。」


 


葉令儀肚子裡的孩子是下毒動機,葉令儀嫁妝中的雷公藤是下毒證據。


 


罪證確鑿,賀琤淵的眼底,翻湧著恨意。


 


8


 


我和葉令儀的爹娘,葉將軍和葉夫人此時就在侯府賀壽。


 


賀琤淵將我安置在書房,轉身大步離開。


 


三個時辰後,賀琤淵帶著疲憊回到了書房。


 


「葉兒。」他喚我的名字,目光落在我肚子上,「我隻有你了。」


 


我才知曉,就在剛剛,他利用未與葉令儀同房,對方卻「懷孕」的事情,讓葉將軍和葉夫人答應了侯府兩件事情。


 


第一件,是葉令儀以養病為由去香雲寺禮佛,從此再不能回侯府,並且她的嫁妝也盡數留在侯府,不得帶走。


 


第二件,是讓葉家賠賀琤淵一個合心意的妻子,他看上一個丫鬟,要葉將軍和葉夫人將她收為義女,以平妻之禮進門。


 


若不同意,就要將葉令儀沉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