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嗓子因為過於運動變得嘶啞難聽,我幾乎笑到眼角湿潤。
我終於從那個詭異的村子和夜遊神的手中逃出來了。
我想著,緩緩站直身子。
笑容也在這一刻凝固在嘴角。
整個天空都是紅褐色,地平線升騰起無數個觸手般細長的黑霧,匯聚在一起像張大網,正逐漸向我的方向蔓延。
地獄般的烈火將四周的樹林燒成灰碳顏色,斑駁影子在熱浪中扭曲變形。
烏鴉在我們村子上空盤旋,叫聲在這片S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熱氣撲面,皮膚被灼燒的刺痛難忍。
雙腳注水似的動彈不得。
我站在高處才發現,村子裡那些房子,是一個又一個墳包。
我低下頭,火光越來越盛,映出我早已化成白骨的身體。
耳邊傳來了村長的話語。
「夜遊神,會在夜晚出現,鏟除罪孽,上報天庭。它們驅邪避晦,會長得奇異詭怪。」
「你們要安靜,不要讓夜遊神聽見邪祟作孽。黑夜降臨,你們不能出門,因為你們就是惡鬼。」
「墳墓當然不會有門窗,烏鴉自會報喪。」
村長緩慢走到我的身邊,他手中的拐杖劃過地面,我想逃跑的心思瞬間沒了。
我終於知道村長是誰了。
他蒼老低沉的聲音再度響起。
「輪回了這麼多次,逃了這麼多次,你甚至忘記了你做過的孽,但本性卻沒變。」
我身上還沾著其他人的血。
雖然我沒想起來我到底犯了什麼錯,但我依舊用絕望懇求的語氣說道:「我知道錯了,我隻是害怕,我嚇壞了……」
村長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他伸出手,在我背後輕輕一拍。
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我掉落下去,周身被滾燙的烈火灼燒。
「罪人的懺悔,源於貪生怕S。」
「你走不出去的,你要困在這裡,一遍又一遍,為因你而S的人贖罪。」
村長垂眸看著我,這是我在失去意識之前聽到的最後幾句話。
我明明,差一點點就能逃出去了……
11
……
我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沒有門窗的房子。
「我娘」站在我的身邊,「我爹」正給我雕刻著木棍。
我看到「我娘」臉上都是淚水,她不住得心疼勸慰:「阿珠,一定要把身子破了!」
是啊,我們村的夜遊神最忌諱處子。
女孩要用木棍,
男孩要用石圈。
破了身才能活命。
過幾天我就要成年了……
番外 1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哭郎,過路君子念一遍,一覺睡到大天亮。」
我搖晃著葫蘆曬太陽,聽著孩子們用稚嫩聲線唱出的歌謠。
這是唱給夜遊神聽的。
小蘿卜頭掏鳥蛋,炸雞窩,最是調皮。
褲子半掛在屁股上,他轉過身子吹了個口哨:「隻要哭一哭,夜遊神就能來嗎?」
其他孩童相視一笑,撲上去扒了他的褲子做鬼臉四散而逃。
「夜遊神是保護我們的!你這麼膽小,哭一哭,說不準就來保護你了呢!」
遠處,風吹起翠綠的絨毛草,陽光映照在波瀾的河面上,反射著金色的光芒。
地平線飄過潔白的雲朵,
他們手中的紙風車呼呼轉著。
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我突然覺得要是退休了,這樣也不錯。
隻是這個念頭沒堅持多久就被我打消了。
因為跟在孩子身後的幾隻土黃色小狗叼走了我碗裡的貢品。
我坐在破敗的土地廟前欲哭無淚。
好不容易有幾口幹糧,我歲數大了牙口不好,還沒吃完呢。
可不一會兒,幾個小孩推著小蘿卜頭就給我遞來了新的熱乎幹糧。
「土地公爺爺,小狗不乖,吃了您的幹糧,您不要生氣。」
我砸吧砸吧嘴。
算了,不跟小孩兒計較。
時間很快,一眨眼,這幾個小孩兒就長成了少年模樣。
老百姓的日子過得並不好。
聽說,是有比鬼還可惡的東西正在人間橫行。
月色明亮銀河璀璨,點點星光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盤膝而坐,暢想著未來的美好。
「我們會像這些照亮夜空的星星一樣,遲早有一天會把那些狗東西趕出這片土地!」
可惜少年們的抱負沒有實現。
又是一轉眼,村莊血流成河。
據說是有人貪生怕S泄了密,把位置暴露給了那群惡魔。
小蘿卜頭躲在谷倉裡逃過一劫。
我看到他穿著單薄破爛的衣衫,抱著好友支離破碎的身體大哭。
夜晚降臨,小蘿卜頭嘴中不斷念叨著:「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哭郎,過路君子念一遍,一覺睡到大天亮……」
「夜遊神,來救救我們呀……」
小蘿卜頭到底是個孩子。
他爬起來,趁著夜色走了很久很久,最終倒在城牆根底下。
第二天,有兩個人出現在他面前。
一唱一和,聽得小蘿卜頭幾乎沒有了思考能力。
「阿珠,瞧我遇見個什麼?」
「小娟,你聽說過沒?好多地方鬧瘟疫,據說是什麼細菌,黑盔帽活刨人的肚子做研究,S了好些人啊!」
小蘿卜頭感受到有不懷好意的眼神在他身上定了定,接著又聽見那人說:「你知道沒破身的處子血嗎?聽說可以治病,我不想S……」
小蘿卜頭反應過來了。
他轉身想跑,卻被一塊石圈砸中腦袋暈了過去。
窯子裡關了許多人。
男人站在中間,像S豬匠,疑惑著先拿誰開刀。
「楊毛子,你完事兒沒?
都這個節骨眼了,處子可相當重要!」
男人隨口應了一聲,轉著刀柄劃破一個姑娘的喉嚨接血。
小蘿卜頭用好幾天的時間才理清楚這是個什麼地方。
好些城市鬧瘟疫,這幾個人不去反抗,而是立了個藥房招搖撞騙。
不聽話的姑娘被阿珠用木棍活活打S,反抗的小孩被石頭砸成肉泥。
而這三個人卻說,他們好害怕,害怕S。
隻能讓別人去S了。
有時候,阿珠會裝扮成小蘿卜頭的娘親,哭得淚一把鼻涕一把。
偶爾有路過的年輕學生想帶走小蘿卜頭,卻被阿珠一通臭罵:「你想S別拉著我!」
學生們氣得失語,被趕走之前還不舍得望著小蘿卜頭。
他們碎碎念道:「筆杆子在這個黑暗的年代沒有槍杆子好用。」
幾天之後,
學校沒了學生,城門口多了熱血的新青年。
番外 2
瘟疫蔓延的速度太快了,有人說是鼠疫,有人說是霍亂痢疾……
都亂了。
菜市場有個老婦人一直在賣奇怪的肉,她說要給孫子攢錢。
因為便宜,阿珠買了好些回去。
她嘲笑婦人重男輕女,她看見過不下五次,那老婦人淹S了好幾個孫女。
大街上隨處可見病S的人。
連著好些日子,天空中飄散著白色大氣球一樣的東西。
黑盔帽在利用菌液布撒器散播瘟疫。
有了這物件,路邊的屍體要堆不下了,到處是屍臭和艾草雄黃的味道。
小蘿卜頭被關在不足半人高的籠子裡,隔一段時間那三個人就來劃他的胳膊取血。
「阿珠,
我好怕,我還不想S……」
「你以為我想S嗎?你要不也去學著那些S讀書的,好日子不過上戰場?」
「阿珠,你說話那麼衝幹什麼?小娟膽子小,又不是什麼惡人。」
「楊毛子,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兩個背著我搞在一起,我要是S了也會把你們兩個當墊背的!」
這三個人吵起來了。
小蘿卜頭靜靜地看著熱鬧,直到那個叫楊毛子的男人掐著阿珠的脖子把她壓在桌子邊。
阿珠臉色逐漸青紫,眼球鼓了起來。
小娟跪坐在地上邊咳嗽邊嘔血,她在幾天前就感染了瘟疫,卻不忘尋找利刃:「婊子,你想拿我當墊背的……你先S吧!」
她低估了阿珠的惡毒。
一個自私為了自己活下去不惜奪走他人生命的家伙,
是沒有什麼良知的。
阿珠用盡力氣拔下頭上的發簪,狠狠刺進楊毛子的眼窩。
楊毛子一聲慘叫。
沒等他站直身子,阿珠連滾帶爬,從床底下掏出土槍對準楊毛子的胸口。
「砰——」
血肉四濺,小娟捧著刀驚聲尖叫。
小娟想逃,她折斷脆弱的指甲,艱難得爬向門口,卻被阿珠一把薅著頭發仰起頭。
兩個人都為了活命,廝打纏鬥。
混亂之中,土槍被一腳踢遠,阿珠去搶,小娟將利刃剜進她的肚腹。
阿珠咬著牙將雙手摳進小娟眼睛裡,終於佔了上風。
小娟在臨S之前不斷低聲詛咒:「你會下地獄!永不超生!」
阿珠啐了一口帶血的吐沫,咧開嘴笑:「你還信這種東西?
再過 20 年老娘再做好人……」
可她沒得意多久。
小娟剛沒了動靜,阿珠就開始大口大口吐血。
籠子裡被關著的孩子瑟縮著,看著阿珠拼命去撿土槍。
「才不讓你們見到好日子……憑什麼我S了,我努力活了這麼久……」
她沒說完就咽氣了。
土槍掉在血泊中,與此同時,外面傳來了學生們高昂鬥志的聲音。
小蘿卜頭瘋魔般踹著籠子,終於爬了出來。
他快速得打開那些籠子,將受害已久的孤兒們放出來。
他又撿起了那把沾染血汙的土槍,點一把火燒了這間屋子。
那雙漆黑的眼睛倒映著搖曳的火苗。
熱浪扭曲少年瘦弱的身影,
他想起和好友們的約定。
小蘿卜頭走了。
他和那些學生一起走了。
然後,他們都再也沒回來過。
……
一眨眼,藍天白雲,飛機飛過,雪花一樣的投降書灑在大街上。
我坐在土地廟門口,看著新一批小孩抓著投降書跑來跑去。
恍然間,我好像看到了小蘿卜頭他們。
少年郎坐在嫩綠的絨毛草叢裡,吹著蒲公英說,他們要一起見證新時代的來臨。
番外 3
我是土地公。
也是村長。
我在野墳地建立了一個新的村子。
一個惡鬼永遠逃不出去,要經歷千遍萬遍受害人生前痛楚的村子。
我記得夜遊神剛將這些罪大惡極的惡鬼抓過來時,
阿珠嘶啞著嗓子尖叫:「我沒錯!我隻是害怕!怕S也有錯嗎!」
「憑什麼抓我!我生來就膽小,應該去找生我的人!誰讓他們把我生得這麼膽小的!」
「我現在S了,S了也不讓我消停嗎!」
我沒再聽阿珠那些扭曲的話,將她扔進村子開始了第一次的輪回。
我高估了惡鬼的良知。
一年又一年,輪回了一次又一次,我看著阿珠要麼踢飛所謂的爹娘,要麼推開小娟的手……
總之,惡鬼反反復復,被夜遊神抓住、被我扔回村子。
哪怕有一個惡鬼站出來說它真心錯了呢。
沒有。
直到有一次,阿珠爬上來見到我氣急敗壞得嗆聲:「造成那一切的根源你不處理,就揪著我不放?」
「神也不過如此。
」
我捋著胡須開懷大笑:「你以為村子底下又壓著什麼?」
看到她臉上的恐懼神色,我將她扔了回去。
村子一直在擴建,不斷有新鮮的惡鬼加入。
拐賣人口的人販子、S妻S子的負心漢、唯利是圖的承包商……
夜遊神曾打趣我,說我給這些惡鬼安排了一場人間的劇本S。
我搖著葫蘆嘆氣:「可惜這劇本S沒有結局。」
看見過那些惡鬼生前的為人,我想,還有什麼比鬼更可怕的呢?
……
時過境遷,我得空回到被人重修的土地廟。
孩童手中牽著風箏,商討集會做什麼活動。
煙花綻放,漫天流火下墜,我身邊仿佛坐下了幾個人。
少年嬉笑著玩弄我的葫蘆,
又指著不遠處的陵園誇贊修得有多好。
我聽見老熟人在我耳邊說:「原來真的有神啊,夜遊神也都存在。我一開始以為是哄我玩的呢。」
我放聲大笑:「傻孩子,當然有神了。」
這世上有良知的人,敢於犧牲自己甘願奉獻的人,就是在世神。
而那些比鬼還可怕的,要反復經受痛苦折磨。
畢竟,善惡到頭終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