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寂靜的客廳裡,窗外明月高懸。
黑松露那股清冽又醇厚的香氣漫了上來,極力將我的記憶勾回從前。
那時年輕氣盛,總是沒日沒夜。
我體力耗盡後,總是會餓。
那是我第一次宿在他家。
很大的別墅,卻沒囤有什麼速食。
早年間我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如何討老板歡心,多撈小費上了。
晚飯都隻是隨便對付兩口,不會做飯,更不會用他廚房裡那些廚具。
我隻能從櫥櫃裡翻出面包,躲在沙發裡啃啃啃。
或許是江臨川那晚心情好,他看著我餓極了的可憐樣,竟然轉身去了廚房。
我等得有些昏昏欲睡。
迷蒙睜眼時。
隻看見客廳昏黃的光影裡。
矜貴而慵懶的男人穿著和我同款的家居服,在光影裡朝我一步步走來,修長好看的手指將意面推過來,嗓音輕佻:「嘗嘗。」
後來很多次,我每每看到黑松露,都會想起那個那碗面。
這些小事一次又一次將我拽入那面溫柔而絕情的網。
我掐緊了自己的掌心。
如果想徹徹底底將自己剝離出來,那就不能再碰任何和記憶有關的東西。
7
周一時,我拿了丈夫的頭發樣本,用密封透明袋裝好,塞進隨身的手袋裡。
來到醫院,我看到的不止有林助理,還有池月。
比起那天的素淨,她現在貴氣了不少。
手裡拎著最新款的奢侈品包包,厚重的妝容磨平了臉上的瑕疵,就連眼底那股疲態也一掃而空。
金錢,
果然最滋養女人的補品。
我腳步微頓,略微頷首:「池小姐。」
她沒應,面上的那股傲慢和不悅幾乎藏不住,就那樣來回打量著我的小腹。
氣氛微妙之際。
林助理恭敬道:「我們夫人不放心,跟著來看看,如果陳小姐心裡沒鬼,那想必也不會介意。」
我攥緊指尖,笑了下:「當然。」
「夫人這邊也準備了江總的頭發樣本,兩個一起檢測,會更具可信度。」
他很周全,我沒有異議,將透明袋遞了過去。
8
抽完血從醫院出來時,外面雪霽天晴。
刺眼的陽光反射在低調奢華的黑色轎車上。
男人靠在車門上,側臉輪廓冷峻,修長的指尖點了根煙,似乎正在等人,眉眼間已經有些不耐。
時隔三個月,
他沒什麼變化。
而我已經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大事。
我本想悄無聲息地離開。
但下一瞬,男人的眼皮就掀起,目光定格在了我身上。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卻自動給這位清貴漠冷的大人物讓出了個圈。
我隻得強迫自己對上他的視線,禮貌地笑了笑:「江先生,好巧。」
「不巧,」他垂眸,嘲弄的視線掃過我微微隆起的小腹,「看來是上次的教訓不夠深刻,讓你覺得可以用同樣的手段再來一次。」
我想解釋:「沒有,您誤會了。」
他卻打斷了我:「誤會?」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拙劣的笑話一樣,嘲弄著重復這兩個字:「時間、動機,你全佔了,你告訴我是個誤會?」
男人扔掉煙蒂,皮鞋踩在湿冷的地面,步步朝前逼近我:「離開我三個月,
就恰好懷了 12 周的身孕?你告訴我,是哪個男人這麼有本事,能讓你這麼快投入新生活,甚至迫不及待懷上孩子?」
刻薄至極的話,合情合理的推斷,讓我一時間啞口無言。
「陳嫣,你跟在我身邊十年,該學著更聰明一點,別用這麼蠢的手段,也別逼著我把最後一點情分耗盡。」
男人居高臨下地審判著我,字字冰冷如刀。
他永遠這樣,傲慢,自信,用自己的邏輯揣度一切。
這個孩子的到來又一次踩中了他的雷區。
焦躁的陽光融化不了半分冷意。
我深深呼出一口氣,不想再做徒勞的解釋。
我抬起頭,第一次如此平靜而認真地注視著他,沒有再禮貌地尊稱他為「江先生」。
「江臨川,」我的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你真的覺得,
我的人生除了你,就真的沒有別的選擇了嗎?」
「找一個合適的人結婚,生一個可愛的孩子,這本身就是我人生裡的一個計劃,更何況現在報告還沒出來,為什麼現在就要定我的罪呢?」
我眼底水霧彌漫,用著一種柔軟而執著的語氣問道:
「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呢?江臨川。」
他無聲地注視著我,眼底的冷意一分未減。
直到有眼淚從我眼角滑落,滴落到他昂貴的手工皮鞋上。
他身側的長指無意識動了下,抿緊唇線,目光移開。
示弱這一招對他一直都很有效。
我很清楚自己的優勢。
他沉默地後退了一步,和我拉開了距離。
片刻後,他目光沉冷,語帶警告:「陳嫣,你最好能保證自己說的是真的。」
「當然,
報告一周後出來,江先生一定會得到一個滿意的答案。」
男人盯著我的背影,冰冷的視線變得有些復雜難辨。
一個滿意的答案?
他的胸腔裡忽然升起了一股怪異的情緒。
是他的?還是不是他的?
心口纏上幾分不知名的躁鬱。
他忽然意識到。
好像無論是怎樣的答案,他都不滿意。
9
所有人都覺得我要靠孩子上位。
但其實我對名利沒那麼大的野心。
早年間唯一的心思,可能都在琢磨怎麼能在江臨川身邊多留些日子上了。
人們總喜歡用光來比喻救贖和愛情。
所以二十來歲的時候。
我喜歡把江臨川比我的光,我那荒淫腐爛的的人生裡唯一的救贖。
我甚至卑劣地想要擠走他身邊所有的女伴,成為那個陪在他身邊的唯一。
或許你會覺得我可笑。
可你要知道。
遇到他的那一年,剛滿二十歲。
他替我還了父親的賭債,解決了那群讓我整日擔驚受怕的催債的黑社會,又給了我繼續上大學的機會。
我想,無論是誰,在這樣的情景下,大概都會無可救藥地沉淪下去。
所以我畢業後心甘情願留在他身邊。
陪他去各種酒局談合作,幫他擋下一杯又一杯的烈酒。
他其實不怎麼喜歡喝酒。
除了必須要喝的場合外,其餘一概不碰,全都由我代勞。
那時總盼望自己能在他身邊多留幾年。
所以每次酒液灼穿喉嚨時我都一聲不吭,還會甜甜地朝他笑。
收到他贊許的目光時會臉紅,也會因為能借著醉意靠在他的肩膀上而心跳砰砰不停。
他身邊的女伴一直很多。
有些是出席宴會需要,有些是家裡的安排。
但大多不超過三個月。
我硬是靠著喝酒這項技能,在他身邊留了一年又一年。
在他身邊待得越久。
我就越明白自己和他的差距。
他不可能娶我。
這句話他從前經常說。
後來不用他說我也知道。
既然選了條捷徑,就別怪其中遍布的荊棘。
階級的鴻溝猶如天塹。
我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他也從來就不是我選中的結婚對象。
10
結果出來那天是周五,我如約到了醫院。
林助理領到了報告,帶著我去了附近的餐廳。
池月已經在那裡等了很久,神情格外淡定。
我正要打開報告時,林助理按住了我的手腕,臉上掛著疏離又禮貌的笑:「既然陳小姐對這份結果有信心,那麼不如讓我們夫人來揭曉這份結果。」
我隱約察覺到不對勁。
池月嘴角勾起笑,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現在隻是來收取答案。
她打開報告掃了一眼後,便利落地將江臨川的那份扔到了桌面上。
「解釋一下吧,陳小姐,臨川最討厭別人騙他,尤其是孩子的事。」
我的目光下落,上面的大字明確寫著一一
99.99%確認親子關系。
在看到這個荒謬的結論時,我的心髒不可避免地縮了下。
林助理自覺退出去,
把空間留給我們兩個人。
我大概有片刻的愣神,拿起報告來回讀了幾遍。
池月見此洋洋自得,出言挖苦道:「陳小姐不說話,是在想怎麼編謊話嗎?你想要擠入上層圈子,我能理解,但是我和臨川就要結婚了,你搞出個私生子是想惡心誰呢?」
我很快便想明白了。
怪不得對結果這麼篤定呢。
原來是早就動了手腳啊。
或許是我看起來太乖順,年紀又比她小,讓她覺得好拿捏。
可我在夜場那幾年不是白混的。
後來又跟著江臨川去了這麼多酒局,那些關於上位的齷齪事也聽聞了不少。
那天的樣本全都經她和林助理的手。
傻子都能看出來不對勁。
我將報告扔到她的面前,憐憫道:「池月,你真的很怕我。
」
她臉上的笑容一僵。
我湊近她,了然輕笑:「你很清楚這個孩子不是江臨川的,但是你就是要坐實它是,對吧?」
她愕然地瞪大眼睛,剛想反駁,卻又被我下一句話堵住。
「你費盡心思,不就是想讓江臨川親眼看到『鐵證』嗎?想讓他堅信我陳嫣就是一個S性不改、企圖用野種糾纏他的女人,好讓他對我殘存的那一點點舊情和愧疚,徹底變成厭惡和憤怒。」
她面色瞬間鐵青,聲音拔高:「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我費什麼心機了!」
我唇角諷刺的弧度越擴越大,繼續揭穿她自以為隱蔽的心思:「你想讓他親手把我推開,這樣才能永絕後患。因為你比誰都明白,江臨川有多忌諱私生子,多看重血脈,所以,你給了他一個最無法原諒我的理由。」
是了,她最大的恐懼不是孩子,
而是江臨川心裡不確定的舊情。
她必須要親手掐滅這一點火星。
十年的時間啊,這可比她拯救江臨川的那兩年多上五倍。
她怎麼可能不會害怕。
她猛地站起來,一把將報告拍在桌上,破罐破摔道:「現在這就是真相,我已經把報告發給他了!江臨川現在隻會相信這個,你就算說出花來,他也隻會覺得你在說謊,在騙他!」
我不在意地笑出了聲,坐到了沙發上,反問道:「你覺得自己在他心裡分量很重,是嗎?」
「那可是十年啊,池月,」她越是害怕,我越是要往她心窩戳,「是你無論如何都磨滅不了的十年。」
她徹底被我激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厲聲強調道:「陳嫣,你才是不被愛那一個,懂嗎?!」
「十年又怎麼樣,如果不是我離開,
臨川身邊怎麼會輪得到你這種夜場出來的人來伺候?你陪過的男人數的清嗎?讓你白佔了十年江太太才能享的福氣,裝久了上等人,你是不是就真的忘了自己是誰了?」
我不置可否,歪頭笑了笑:「怎麼,池小姐嫉妒了。」
她冷笑一聲:「嫉妒?呵,我嫉妒什麼?他不過把你當個消遣的玩物而已,哦,對了,你當年不是還懷過臨川的孩子嗎?你看他要嗎?」
「而現在這個一一」她猛地伸手,幾乎要戳到我的肚子,臉上是極致的惡意和嘲諷,「你以為會有什麼不同?我告訴你,就算這真是臨川的種,生下來也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會跟你一樣,一輩子被人戳著脊梁骨罵!是下賤貨色生的小野種!」
我的臉色終於徹底冷下去,霍然起身,端起手邊的咖啡猛然潑到她的臉上。
11
江臨川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他走進來,一眼就看到滿臉咖啡漬、渾身狼狽、正瑟瑟發抖哭泣的池月。
他甚至不需要一秒鍾判斷。
男人面色平靜漠冷,眼神卻漆黑銳利,拿過桌面的一整杯冰水,從我的頭頂不偏不倚倒了下去。
全程幹脆利落,毫不猶豫。
「鬧夠了嗎?」
他聲線沒有一絲一毫的起伏,卻語調寒到了骨子裡。
冰水從頭頂發絲滑落臉側,流入衣領裡。
刺骨的寒冷讓我不由得顫慄、發抖。
我閉了閉眼,恍惚想起來我跟在他身邊的第一年。
也有過這樣的場景。
他第一次帶我去談合作的酒局。
我太過緊張,倒酒的時候不小心弄湿一個總裁的襯衫袖口。
他便淡然地起了身,當著那個整桌人的面,
將整瓶酒從我頭頂澆下。
用同樣平淡語調斥責我:「啞巴了麼?還不給沈總道歉?」
但和十年前不一樣。
這一瞬間我沒有任何的不甘和憤懑,隻是覺得好笑。
好笑到諷刺,好笑到眼角的淚幾乎要落了下來。
我極力忍住酸澀通紅的眼眶,對上他居高臨下的目光。
我啞聲開口,聲線顫抖,一字一頓,不帶任何情緒地陳述事實:
「江臨川,我沒有任何對不起你的事,從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