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年裡我對你言聽計從,你讓我擋酒我便喝,哪怕是喝到胃出血進醫院,也從來沒有推辭過。你讓我去討好誰我就去,哪怕他對我上下其手,佔盡便宜,我也沒反抗過。你讓我打掉孩子我便打,哪怕是會S在手術臺上,我也沒有半點猶豫。」
「難道我還不夠聽話嗎?江臨川。」我眼眶紅透質問著,「可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呢?」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一聲不吭。
我艱難地扯起了一個笑,眼角的淚爭先恐後地滾落:「我明明一直都很乖,從來沒有給你添過一點麻煩,分手時也幹脆利落,沒有要你任何的補償,不給自己任何聯系你的可能,我甚至衷心希望你可以過得幸福。」
我喉間哽咽得厲害,一時間竟說不下去,隻是近乎執拗地盯著他,渴求一個答案那般問道:
「可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呢?江臨川。
」
這些年來我其實很少在他面前哭,很少。
男人漆黑的瞳孔盯著我,喉結很輕地滾了下。
滾燙的眼淚從我眼角湧出,砸落地面。
仿佛是砸在他的心口,燙得他的心尖都抖了下。
他垂落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攥緊。
剛剛明明端起冰水時如此利落,可此時卻有如千斤重般,連抬起來都費勁。
他經歷過無數場決定公司生S存亡的會議,卻第一次有不知道如何說話的時候,冷硬的目光盯著我的淚痕,久久不能移開。
他的沉默終於擊潰了我的最後一絲理智。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崩潰的情緒:「到底是為什麼啊,為什麼你們要來打擾我的生活?為什麼主觀臆斷認為這個孩子一定是你的?為什麼一定要把我逼到無法自證的地步?」
他驟然出聲:「因為那晚我們做過!
」
旁邊的池月捂著臉,滿臉不可置信。
她大概不會想到。
在她航班落地的那一晚。
而江臨川的身體還在和我纏綿。
她的臉色瞬間蒼白,撲過來想問問江臨川是怎麼回事。
卻被江臨川厭惡地甩開。
12
我忽然就笑了,邊笑邊流淚:「原來隻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江臨川,我們哪天不做啊?你戴套的次數屈指可數,這麼些年也這樣過來了,你怎麼會認為那一次就能讓我懷上孩子呢?」
他的下颌線條繃緊,眼神凜冽,將手邊的報告甩了過來:「這就是我的孩子!」
「它不是!」我高聲呵斥。
冷清的餐廳裡,我們不動聲色地對峙著。
空氣壓抑到了極點。
先冷靜下來的是我。
「江臨川,醫生不是和你說過,打掉那個孩子後,我很難再有孩子了嗎?」
他臉色冷到了極點:「可你現在確確實實懷孕了……」
「那是因為我丈夫是是醫生!」我打斷了他,眼眶紅了個徹底,「江臨川,每次做完我都會吃避孕藥,那次也不例外。」
「你不會允許一個私生子的出現,不是嗎?」
「可是江臨川,你現在在做什麼?」
這幾句問話猶如給了他的理智重重一擊。
是啊。
他這是在幹什麼?
滿地狼藉的咖啡廳裡。
我就那樣頂著湿透的頭發,近乎懇求地望著他,叫他的名字:「江臨川,算我求你了,行嗎?」
我眼底所有的情緒,他都看得很清楚,清楚到讓他心悸。
但這份懇求並不是在求他相信我。
我說:「江臨川,放過我吧。」
這幾個字落入他的耳朵裡。
他的心髒仿佛被人猛然揪了下。
一股無端的酸澀自心口彌漫開來。
12
倫敦的冬天真的很冷啊。
湿透的衣服貼在身上,仿佛凍得人的五髒六腑都在瑟瑟發抖。
我掩了掩身上面料昂貴的黑色大衣,沒忍住打了幾個噴嚏,走得更快了些。
這裡離我家並不遠。
而且今天正好是我丈夫航班落地的時間。
走了小半個月的人,終於要回來了。
我摸了摸小腹,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來。
肚子裡的寶寶一直很乖。
盡管剛剛我情緒激動成那樣,它也始終沒有鬧騰。
我邊想邊後悔。
剛剛自己還是太善良了。
連潑池月的那杯咖啡都是溫熱的,而且還隻對準了臉。
但那杯冰水,卻是從頭到腳將我淋湿。
真是太不公平了。
身後江臨川隔著一小段距離跟著我,沉默卻又執著。
本來他說要開車送我,但被我拒絕了。
「你不如去查查檢測的樣本是不是被調換了,這件事經手林助理和池月,我也需要一個說法。」
憑他的權勢和財富,這根本不是什麼問題。
「我確信以及肯定,這是我和我丈夫的寶寶。」
他沒吭聲,隻是盯著我的孕肚看。
其實現在隻有微微隆起的弧度,並不明顯。
但他還是覺得刺眼至極,讓人心底升起強烈的不悅的、抵觸的情緒。
而這種感覺要比當年我懷孕的時候還要明顯。
他其實已經隱約預見了檢測的結果,因為我沒有撒謊的理由,但他抗拒去思考和接受。
男人目光落到我無名指的素戒上。
盯了很久很久,久到眼圈發紅。
他再開口時,聲線有些啞:「戒指你自己買的,對嗎?」
國外經常有單身男女買戒指自己戴,為的就是減少別人搭訕。
他的提問本身就帶著自欺欺人、背水一戰的意味。
明明如此明顯的答案擺在了面前。
他卻仍然希望我點頭。
仿佛隻要我點頭,那麼這三個月裡發生的所有事就都能煙消雲散,一筆勾銷。
我還是那個陪著他走過長長的十年的陳嫣,隻要他不說分開就永遠不會離開他的陳嫣。
就連肚子裡的孩子。
也可以當成離開那晚,我們最後一次做愛的禮物。
他想,他不介意養一個私生子。
可我隻是笑了笑,近乎殘忍道:「是我丈夫親手打草稿、耗時一個月設計的。」
「江先生,我們很合拍,很恩愛,並即將擁有一個屬於我們的寶寶。」
那點卑微的希冀被徹底掐滅。
他自嘲地笑了聲,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麼,垂頭時眼眶無端泛起紅。
三個月而已,明明隻是三個月而已。
怎麼上天不願意給他一點反應的時間呢?
13
雪裡走出兩排腳印,深一腳淺一腳的。
到了家門口,我當著身後男人的面,將身上的大衣脫掉,扔進了垃圾桶。
我確信他不缺一件大衣,也省得送來送去的再有聯系。
這樣價值上萬的大衣,以前他也扔過一回。
那晚也是這樣的一個雪夜。
因為我那晚合作方有些難談,我被灌了太多酒,拽著他的大衣領子,吐了他一身。
大概是因為合作談成後,他心情好,便扔了那件被弄髒的昂貴大衣,幹脆利落地將我攔腰抱起。
我忘了那晚自己到底醉沒醉。
隻記得那晚的月亮很圓,他的心跳很穩,雪都落到他纖長的睫毛上,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那晚的雪真的很冷。
我迷糊地蹭著他溫暖的胸膛,貪戀地希望這條路可以長一些。
同時我也格外很清楚。
冬天裡的溫度固然讓人眷戀。
但你不能因為這點眷戀,而甘願困於整個冬天。
在我要走的時候,身後的男人忽然叫住了我。
他的眼眶無聲地漫著紅,開口時聲音又啞又澀,神情恍惚:
「是不是如果我當初願意留下那個孩子……」
我打斷他:「我不願意。」
我一字一句緩聲認真道:「江臨川,我隻會有一個正常的家庭,養一個屬於我和我愛人的孩子,而不是一個被人看不起的、上不得臺面的私生子。」
「我從來就沒想過那個孩子可以留下來,從來沒有。」
他的心髒狠狠扎了一下,鮮血淋漓的痛彌漫到四肢百骸。
酸澀的眼眶裡忽然落下淚來。
從前他明明對那個孩子沒什麼感覺的。
為什麼現在光是想到,就覺得呼吸艱難,心痛不已呢?
14
後來報告的結果出來了。
我肚子裡的孩子確確實實不是他的。
池月自從那晚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
我知道是系統判定她這次久別重逢的任務失敗,把她又送回了原世界。
經歷了這樣一場奢靡和繁華後。
她還怎麼甘心忍受平庸而花心的丈夫和窮困潦倒的生活呢?
巨大的精神折磨讓她終日處於崩潰的邊緣。
而收錢辦事的林助理也被快速開除。
並且再也沒有公司敢錄用他。
哪怕是他跟了江臨川這麼多年,江臨川也從未手軟。
他一直是這樣冷血無情的人。
在冬日的末尾,江臨川來見了我最後一面。
他把地點定在了上次的那個餐廳,正要給我倒酒的時候。
我卻伸手擋了擋。
「是果酒,度數不高,不會影響你肚子裡的孩子。」他盯著我,
嗓音無端澀得厲害。
我抿起唇瓣,很輕地笑了下,第一次這麼坦誠地告訴他:「江先生,我不喜歡喝酒。」
從來都不喜歡喝酒。
是生活將我逼上了陪酒的那條路。
他怔然,半晌,似乎終於聽清了這個事實。
哪怕是一起走過十年。
他卻不知道,其實我和他一樣,並不愛喝酒。
吃完飯後,他依然執意要送我回家。
在我要走進屋子的那一刻。
他在大雪紛飛裡叫住了我。
「陳嫣,你愛過我嗎?」
曾經如此高傲矜貴的男人,竟然也問出了這種爛俗的問題。
隔著呼嘯的風和飄零的雪。
我轉身望著他。
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他刻薄、冷漠、自私。
可卻無法否認,我人生中所有重大的改變,都有他的參與。
從一個隻有高中學歷的陪酒女到名校畢業的本科大學生。
從潮湿的地下室,到明亮的江景大平層。
從怯懦自卑變得勇敢溫柔。
從一個少女蛻變成大人。
曾經我孤身一人來到京都,所有事都隻能硬抗。
後來他簡單而輕慢的一句「怎麼了」,就能為我擺平所有麻煩。
江臨川這個名字,很早很早就刻進了我的骨血裡。
他改變了我的人生,讓我從泥濘中掙扎出來,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
他同樣給了我底氣,讓我知道隻要說出他的名字,就沒人敢欺負我。
同時,他也給了我最痛的教訓,讓我明白飛蛾撲火的愛情沒有結果。
二十歲時,
我俗套地把他比喻救贖我的光。
三十歲的我站在這裡,依然會這樣說。
江臨川是那束改變我人生的光。
但我更清楚,這束光從來都不是我的歸宿。
所以,當他的白月光回來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讓位。
我希望那束將我拽出泥潭裡的光,也能擁抱到住他等了這麼多年的光。
雖然最後搞砸了。
但這並不是我的錯。
也就是這時,我摸到了我口袋裡那個絲絨盒子。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塞進來的。
我看也沒看。
直接連著盒子扔到了他的雪地裡。
事到如今,愛與不愛已經是個沒有意義的問題。
我也不再是那個需要依附別人的光才能活下去的女孩了。
屋子裡正亮著溫暖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