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哦對了,我叫元分明,是非分明的分明,建築系 07,」他自我介紹完接著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章索索,」我沒好氣,「索命的索。」


 


「哦,小章同學,」他拍拍身上的灰,笑了笑,「我先送你回寢室吧,今天湖區鵝群情緒可不太好吶。」


 


8


 


我夢遊一樣回了寢室,也不知道有沒有給人說再見。原本的糟糕心情突如其來被打斷,思路全無,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怎麼會有人在失戀當天還被鵝追?


 


我躺在床上,抱著枕頭給和江盡野同校的朋友發消息。


 


「江盡野戀愛了,你知道嗎?」


 


她回得很快,說隱隱約約有聽聞。


 


「是不是他們辯論隊的那個?前陣子英語演講比賽得第一那個女孩子?我見過一次,高高瘦瘦的,很有氣勢,

長得蠻好看的。」她說,「寢室裡有人也在隊裡,有感嘆過說郎才女貌強強聯合好般配什麼的,不過大家也是湊熱鬧,亂點鴛鴦譜啦。」


 


「江盡野和你說的?」她問我,「是她嗎?」


 


「大概是吧。」我回復說,被子蓋住頭,把手機扔到一邊。


 


算了,睡覺。


 


第二天早上,室友把我從床上搖醒。


 


「章章!章章!最近不要去湖邊上了!」她們拿著安全校園公眾號發的提示文對我說,「天吶,學校的鵝瘋了,追人吶!還咬人吶!聽說昨天把一對情侶從南湖一直追到了北區三教,還是出動保安隊才把人救下來的。」


 


哈?這麼誇張。我愣了愣,昨天學校還有別的倒霉蛋嗎?


 


我看了看公眾號配圖裡一臉語重心長的保安照片,語塞半晌。


 


「我覺得,」我淚眼婆娑,

「被鵝追的那個,好像是我。」


 


宿舍召開臨時緊急會議,我和室友們圍坐一圈,敘述了一遍昨天突如其來的失戀。


 


我看看她們,她們集體沉默了一會兒。


 


「真他麼的臭沙比!」老大突然一拍桌子,大家嚇一跳,「撞了邪了麼他,什麼脫褲子撅腚狗眼看人低的東西,海王嘞,釣魚嘞,淦他麼的渣男玩葉公好龍嗎?」


 


老二攔著她,一邊說老大別說了,消消氣,一邊說:「老大說得對啊,老大說得對啊。」


 


老四露出一種富婆的無情,點點頭:「老二說得對啊,老大說得對啊。讓他把外賣訂單發來,多少錢我給他退,咱們不缺他這點社區溫暖。」


 


「不過,」老二想了想,「一對情侶,章章,當時還有誰?」


 


诶?我回憶了一下,老實說:「什麼分明?哦,他說他叫元分明。


 


老二平時根本寢室躺屍不出門,老四有空就往校外蹦噠,搖搖頭,表示沒有聽說過。


 


元分明?老大想了想,突然嗷地一聲,是校遊泳隊的元分明嗎!身材很好那個嗎!


 


大家齊嗖嗖看向我。


 


我,我連他的臉都沒看清。


 


「他能一把把我從地上拎起來,應該是挺結實的吧。」我有點心虛,根據老大平日的審美,腦補了一個肌肉壯漢的形象,「不過既然是校遊泳隊的,為什麼當時不往水裡一扎,白白連累我。」


 


「你是認真的嗎,章章,」她們有點無語,「人在水裡和鵝比遊泳嗎?」


 


我:「……」


 


散會,去吃飯。


 


周五課最好,隻有一節公共選修。


 


老大和老四選的《關漢卿元曲鑑賞》,

在距離最遠的東區七教,匆匆忙忙吃完小籠包就走了。我和老二選的大學日語,在最近的南湖四教,悠哉悠哉到教室,除了鞠躬盡瘁的日語老師,一個人沒有。


 


老師心情挺好,讓我們兩個現場給她表演一個抽背課文:「背好了加十分平時分哦。」


 


誘惑很大,我上了。


 


老二擺擺手,恭敬地表示拒絕。


 


「老師,」她嘿嘿地笑得一臉狗腿,「我來翻名冊,我給您指她在哪一行。」


 


課文背完,人也多了,老師滿意地翻翻名冊,揮揮手,讓我們找個位置坐著,馬上上課了。


 


老二一邊放書包,壓著聲音和我說,章章,你猜我剛剛看見名冊上有誰。


 


誰啊,我問。


 


老二攥緊我的胳膊,「元分明,元分明啊!」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倒要看看,他身材能有多好。


 


「會不會是那個,」她偷偷指指左前方目測一拳能打S牛的壯漢,「或者是咱們斜右邊角落那個古銅色肌肉男孩。」


 


「不知道,」我搖搖頭,「老二,你的眼藥水借我用用,昨天被風吹久了,眼睛澀。」


 


我滴完眼藥水,手遮著眼睛準備閉目養神,聽見有人問我,「同學,請問這裡有人坐嗎?」


 


我拿開手,一抬眼睛,兩行清淚。


 


「小章同學?」他有點慌亂吃驚,「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有人坐嗎?我們再重新找位置。」


 


「沒有沒有,」我急忙擺手,老二給我遞了張紙,「我沒事,你請坐吧。」


 


我擦擦眼藥水,才看清來對方的臉。


 


有點眼熟。


 


「你是?」我猜對方應該認識我。


 


「我是元分明,」他很好脾氣地對我解釋,

「我們昨天在湖邊上見過。」


 


9


 


「嘶——」老二在我身後倒吸一口冷氣,狠狠掐了一把我的後腰。


 


我與老二對視一眼,心照不宣掏出手機,打開宿舍微信群,果然炸了。


 


老二:錯付了錯付了!老大不是唯愛 180 斤高壯猛男嗎?什麼時候變心了!


 


老大:打你狗頭 jpg.


 


老四:怎麼了怎麼了,元曲老師今天口紅顏色巨好看,姐妹們買起來啊!


 


老大:你們遇到帥哥了?


 


老大:別買了老四,這個禮拜第八根了。


 


老二:元分明啊!我們遇到元分明了啊!人巨白!皮膚巨好啊!身板筆直的倒三角啊!救命救命!他來和章章搭話了!


 


老二:章章衝啊!


 


老大:老天有眼!

章章棄暗投明!


 


老四:老大說得對啊,老二說得對啊,章章衝!


 


我:……不是,他就是正好坐我邊上。


 


老大:章章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他不坐你邊上難道坐你腿上嗎。男德還是要守的。


 


老四:老大說得對啊,老大說得對啊。


 


老大:不過你們有沒有覺得今天太陽好大,恁他爹冬天都來了,還這麼曬。


 


我:是很曬,我們的天選座位,全場就曬我們這一排。


 


老四:啊,那元白白會曬黑嗎。


 


老二:救命這是什麼名字,笑嘔了。


 


……


 


元白白。


 


我放下手機,看了看旁邊認認真真聽課翻筆記的元分明,一陣寒顫。


 


他正好側頭,

對上我的視線,眼睛在陽光幾乎接近橙棕色,就像貓的一樣。


 


「有什麼事嗎?」他唇語裡無聲問我。


 


我一驚,擺擺手,轉移了視線。


 


這樣一雙眼睛,我看著日語老師的 PPT,莫名其妙想到,「這個人也許什麼也不會害怕。」


 


下課,我和老二都不喜歡擁擠,習慣等到最後再走,元分明在旁邊,和他的朋友兩個人也沒動。


 


我和老二收拾東西起身,餘光裡看見他朋友拿手肘一直捅他,元分明壓著聲音對他說了一句什麼。


 


「等等,同學。」他朋友突然叫住我們,笑眯眯的,「一起上過課也算是同窗了,大家加個微信嘛。」


 


「可以嗎,小章同學。」元分明也笑,看著我,玩笑話聽起來有一點軟軟的認真,「一起逃過命,也算是生S之交了。」


 


我愣了愣,

在老二期待滿滿的目光中說了聲好。


 


回去路上,老二嚷嚷說今天出門計劃已經全部完畢,她要去買點吃的追劇到明天天明,我們索性繞道去了一趟超市。


 


不久才吃過早飯,我們決定在超市的小吃街裡合點一份炒面。


 


我在窗口等面,老二去買零食。


 


微信彈出一條消息,我劃開看看,是與江盡野同大學的朋友。


 


她發來張照片,似乎是在教學樓裡,人群之間,一男一女並排走在一起。我看著小圖愣了愣,沒點開。


 


「章章,就是他辯論隊裡那個。」她說,「昨天咱們才說到,今天就叫我遇到了,他們兩個看起來蠻生疏的吔,沒談多久吧。」


 


我手指按在圖片上,猶豫一下,點了刪除,慢慢地打字,回復她,「哈哈哈,是嗎。」


 


人流往來,我站在窗口前,

還是覺得很可笑,可笑的不隻是自尊心還有這件事本身,而是如果今天沒有朋友的消息,我都要忘了昨天的一切。總覺得這些事早已發生很久,反反復復起起落落,明明什麼也沒被許諾卻又不停走空,期望過後無盡失望,我抱著這樣的心情已經太久了。


 


我看著手機頁面,取消了江盡野的對話框置頂,想了想,「確定刪除聯系人」。


 


算了,早應該這麼做。我想,眼不見為淨。


 


10


 


接下來一周都在下雨,一下雨就涼得要命,學校裡有人已經穿上棉衣,哆哆嗦嗦的,冬天真的到來了。


 


我拒絕和老四去圖書館,拒絕和老大去健身房,除去上課,就和老二一起窩在宿舍,大家買飯隨便帶我們一份,老二刷劇,我在睡覺。


 


期間我與外界幾乎斷聯,江盡野有沒有發覺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我一點一點把與他有關的刪除幹淨,

照片,聊天截屏,淘寶訂單,看著內存空出一半,心裡空落落的,覺得陌生又有種坦然的安定。


 


我來來回回聽「To the Moon」。


 


「章章,」老二把她的絨毛鱷魚塞進我的被子裡,小小聲地叫我,「你還好嗎?」


 


「我沒事,但是我記得太清楚了,」我抱著她的鱷魚娃娃,「我有點難過,時間實在過得好快。」


 


睡覺真是療愈的好辦法,入睡和清醒不斷轉化,人就能夠漸漸平靜地面對自己記憶中的回馬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