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嘭!嘭!


 


煙花滿天。


 


腳邊的野雛菊熠熠生光,整個山林,那一瞬間,都被漫天金光燦爛的煙花照亮。


 


砰砰砰,天空和我的心一起跳動,變成亮粉色,寶石藍,最最鮮嫩的蠟筆青綠。


 


它們和月亮一起倒映在他的眼睛裡,他的眼睛很亮。


 


「江盡野——」我叫他的名字。


 


我得心脹得很厲害,在那一刻,很想要摸摸他的臉。


 


他看著我。


 


「江盡野,」我看著他,每一個字都發燙,不控制地向外跳,「我很喜——」


 


「我們走吧,」他突然打斷我,轉過身,「索索,公車要來了。」


 


5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的背影,煙花砰砰砰地,在我耳邊一直放,沒有停過,

他的背影閃動煙花的冷白色。


 


我很想和自己說,一切隻是巧合,我什麼也沒有說完不是嗎,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隻是正好,隻是正好,想要轉身。


 


我看著他的背影,在我眼裡一點點地變得模糊。


 


哭什麼,我揩揩眼淚對自己說,他什麼也沒說,他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沉默不語,並排走完半個小時的盤山路,坐完兩個小時公車,身邊山林的青黑色,慢慢變成蒲公英似的路燈,然後是大樓,一座連一座,在窗邊快速滑過,五顏六色,一如稍縱即逝的璀璨煙花。


 


那天夜晚我們乘坐的公交車,來來回回放著同一首歌,「To the moon」。


 


到月球,到月球。


 


他一直沒有說話,而我已經失去了開口的勇氣。


 


我們明明之前,有那麼多話可以說。


 


我一直告訴自己是巧合,

我隻要等他問我,不經意、恍然大悟甚至是漫不經心,隻要他開口問我一句,「索索,你剛剛想要說什麼?」


 


我和自己說,索索,隻要他開口,你就鼓起勇氣,告訴他,江盡野,我很喜歡你,如果有人問我最想要和誰永遠在一起,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你。


 


可是他沒有,一直到他和我一起下車,送我到樓下,對我招手,說,索索,晚安。


 


他沒有問我,也沒有再說別的任何一句話。


 


他已經知道,不管是我的直覺,還是他笑容底下掩藏不住的慌亂甚至是勉強的神色,通通告訴我,他知道我想要說什麼,他是有意打斷我,因為他不想要聽見那句話。


 


我站在樓梯轉角,看見他在路燈下停頓,再慢慢離開,消失在大樓連片燈火輝煌的夜色之中。


 


心裡突然像是空了一處什麼。


 


夜晚,

我縮在被窩裡給朋友打電話,在聽到聲音的一刻,佯裝的渾不在意堅強和輕描淡寫頃刻間土崩瓦解,我什麼也說不出來,隻是一味地哭,哭得喘不上氣,讓朋友嚇到打車來敲門。


 


她們帶來梅子酒,酸奶,還有樓下便利店臨時買的炸肉串。


 


「章章別傷心,」她們抱著我,拍我的背,一遍一遍和我說,「不是因為你不值得愛,我們都很愛你。」


 


「江盡野怎麼說?」她們問我,「他說不好意思,說不喜歡你?」


 


「沒有,」我搖搖頭,「他什麼都沒有說,可我知道了。」


 


愛情這東西,有的時候千言萬語也說不清楚,但有的時候,一個字也不必描述,就已經知道。


 


不久之後分數出來,我開始準備填志願。


 


江盡野知道我的考號,他查完分後給我發消息,說,太好了,索索,

我們能夠一起去看海了。


 


這曾經是我們一起約定的未來,他曾經和我說,索索,將來我們念同一所大學,在南方溫暖的海岸邊騎自行車,看日出。


 


我沒有回他的消息,我改變主意了。


 


我不想要自己的努力成為別人的未來。


 


他在我曬出錄取通知書時才知道。


 


他給我打電話,欲言又止地,最後說,索索,祝賀你,這所學校確實是更好的選擇。


 


6


 


江盡野去了南方溫暖的海岸線,我去了北方,有大半個祖國山水隔在我們之間。


 


我以為距離足夠遙遠就能夠讓我S心,至少是下定決心。


 


我不回他信息,他依舊給我發信息,說,索索,早上好,索索,我今天去看了日出,海邊的風很大,索索,下雨了,水一直淹沒到圖書館階梯,索索,今天傍晚是橙黃色的,

天空雲卻是粉紅色的。


 


實際上我不到三個月就原諒了他,因為這不是他的錯,我永遠沒法真正地和他生氣。


 


江盡野在信息裡說,索索,我在海邊散步,看見海面上出現連綿的高大山脈,震驚之後,才想到是 mirage,海面上是沒有高山的。


 


我回復他,江盡野,我的宿舍窗外,每天早晨都可以看見青灰色的山,有一半隱藏在白色雲氣之中。


 


我們又恢復了聯系,每天吃完晚飯之後我在湖邊散步,和他打電話。我們彼此之間假裝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告訴自己,他什麼也不知道,我們缺少的隻是燈火闌珊的一個契機,我們依舊是我們,我依舊是離他最近的那個人。


 


他甚至為我們宿舍訂過外賣,請客最大份的炸雞和甜筒。


 


室友們打趣我說,章章第一個找到男朋友。


 


他在電話裡笑,

說,索索,在外面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做膽小鬼,要記得你是我罩著的人。


 


於是我放任自己做夢,患得患失,我一遍一遍問我的朋友們,現在這樣到底算是怎麼回事。


 


她們聽我說話,一條一條地分析來龍去脈,言之鑿鑿回答說,章章,你大可放心,他絕無可能不喜歡你。


 


我每天都在湖邊上對於這個問題與自己打辯論,打來打去,永遠成平手,因為好像兩個答案都鐵證如山,又相互矛盾,一切虛無縹緲。


 


於是在秋天結束的最後,我終於對它耐心耗盡,我在湖邊上撥通江盡野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的聲音聽起來局促又興奮,我出於直覺地沉默。


 


「索索,」他對我笑,「我戀愛了。」


 


我不知道那一刻究竟想到什麼,我能聽見的唯獨湖邊的柳林風聲。


 


江盡野沒有等到我的回應,

他沉默一會兒,問我,索索,不為我祝福?


 


我吸氣,又吸氣,喉嚨緊得能聽到血管突突跳。


 


「江盡野,」我最後隻說,「你知道我喜歡你,對不對。」


 


索索,他有點遲疑地叫我的名字,無力地又說了幾句什麼。


 


我什麼也沒聽,我不想聽了。


 


我掛斷電話,覺得真是可笑至極。


 


我曾經慶幸自己是他生命裡先來的那一個,我以為搶先認識就等於搶佔先機,但到頭來,我的三年,搶佔的原來並非他的心,隻是無用的時間而已。


 


我等了那麼久所謂的契機,在最後的最後才明白,我們之間缺少的原來是我曾以為最不缺的東西。


 


我又想起高中三年裡的每個周四,那些正午,獨自一人坐在教室,通過廣播感受到的歷史中詩人們的愛,那些從他口中緩緩流出的,

悠長炙熱,綿綿不絕的真心。


 


他讀了數不勝數的情詩,卻從沒想過對我說一次,喜歡你。


 


7


 


秋末傍晚南湖的風很大,我站在湖邊上,吹到臉發疼也沒有把腦子吹清醒,明明可以假裝,可以大度甩甩手,祝福他,然後依舊做朋友,可是我不願意。


 


我吸吸鼻子,腦子裡一片空白,說不出來是失望還是心酸,那一刻覺得自己好可憐,嗓子疼頭也疼,什麼力氣都沒有,蹲在地上隻想沒骨氣地哭一場。


 


後面有急匆匆的跑步聲,還有人在喊著什麼,我背對聲音蹲著,沒有聽清。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焦急,一聲聲同學同學,沒完沒了地喊,我才想到意識到這可能是在和我說話。正想回過頭看看,結果就在這一剎那,被人直接抓住後頸從地上拎了起來。


 


我:「……」


 


救命!

失戀現場還能遇到瘋子?


 


好在那人還不算完全喪心病狂,狂奔的同時沒忘記把我放下,隻是轉而又拽住了我的胳膊。


 


「快跑快跑,別停下。」他頭也不回,跑得喘氣,「鵝!鵝!鵝!」


 


鵝?什麼鵝?


 


我愣了愣,昏頭昏腦地被拉著跑出去了幾十米,才聽到身後有緊密的巴掌拍地和翅膀撲稜。


 


鵝……鵝!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進校時學姐耳提面命的南湖一年一度校霸大鵝惡性追人事件,今年發生在我身上。


 


我嗷地一聲,跑在了拉著我的那個人前面。


 


救命救命救命,我喊得比他還大聲。


 


我們跑進了一條S路,大理石圓形花塘,不知道算大腦S機還是算聰明,

我們倆個繞著溜冰場一樣的花塘轉圈,然後,雙雙滑倒。


 


準確說,我滑倒了,拉著他一塊滑倒。


 


群鵝向我們飛撲。


 


他迅速脫下外套罩在我的頭上。


 


我被他壓著,唔唔唔地想說話。


 


最後是保安隊的巡邏犬救了我們,保安大叔拿著防爆叉跑來替我們打跑了鵝。


 


我把外套從頭上拿下來,看見那人有點狼狽地從我身邊坐起身,拍了拍巡邏犬,「大黃,幹得好。」他抱著人家毛絨絨的狗頭,衷心誇贊說,「汪汪隊立大功。」


 


被叫作大黃的狗很給面子地蹭了蹭他的臉。


 


保安大叔對他給巡邏犬亂起土名字的行為表示無語,揮揮手,讓我們快走快走。


 


他謝過保安,從我手上接過外套,看了一眼我的臉,嘶地一聲。


 


「明明讓你罩著頭,

」他關切提問,「眼睛還是被咬了嗎?」


 


保安叔叔唬一跳,看我一眼,說,人家這是哭的,嚇壞了吧小姑娘。


 


我被他們兩個盯得發毛。


 


「哦,對了,你剛才想說什麼?」他微微移開視線。


 


「我想說,你罩著我的頭,為什麼不罩著鵝頭?」我吸口氣,「這樣不就沒事了嗎?」


 


「我不敢。」這人很坦白。


 


我和保安看著他,就離譜。


 


「我平時也說不上膽小,被鵝追誰不害怕?」他尷尬一笑,「你看你不也哭成這樣,不過你也甭害臊,女孩子愛哭不算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