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這樣辛苦賺錢,是為了我。


 


真的!無形撩人最致命!


 


但好在他也沒再提告白的事,這一路上說說笑笑的,還是很輕松的。


 


我們每過一個省份就會在一兩個城市玩幾天。


 


坐著慢車,看著沿路變化的風光,我以前也這樣窮遊過,也覺得一個人旅遊很酷很自在,但此刻,我看著朝我這邊歪頭睡著的薛行,陽光打在他眼眶上,將睫毛照成褐色,突然覺得——沒有比這更好的旅遊了。


 


年三十這天,我倆正好坐著火車,進了最南邊的省份。


 


車還沒到站,十二點的鍾聲便響了,不遠處城市集中燃放的煙花騰空炸裂。


 


這還是我頭一回在火車上過年。


 


薛行微微傾身,在我耳邊說:「龍謠,新年快樂!」


 


我趴在窗戶上扭過頭去,

「新年快樂!」


 


對面座位的女孩子一臉驚恐地看著薛行,過了兩分鍾抱著包坐到了別的空位上。


 


我忽然轉過頭斂起了笑。


 


煙花落下的時候,窗戶上隱隱映出薛行的樣子。


 


卻沒有我。


 


這樣的事總是在提醒我——你看,跟你在一起,薛行就像個怪胎,別人都覺得他不正常。


 


但是這種心情並沒有持續很久,因為我看薛行並沒有再次告白的跡象,甚至在包餃子的時候說:「師父看到我現在有朋友,一定很開心!」


 


這樣就很好。


 


13


 


對薛行是否還喜歡我的疑慮徹底打消,是在溫青市的春末。


 


我們在酒吧聽歌蹦迪。


 


我年輕的時候常來,但年紀大了不喜歡吵鬧就沒再去了,薛行是第一次來,

看他的表情,並不是很喜歡。


 


但在我要拉他走的時候,他搖搖頭,「我想試試你喜歡的東西。」


 


難不成,薛行對我還……


 


可是沒過幾分鍾,一個身材高挑的美女來搭訕,薛行便跟人聊了起來。


 


這美女長了張高級臉,但並不是西方審美的東方高級臉,而是很大氣但高冷不可侵犯的那一掛,我看了都喜歡。


 


她似乎還懂些八卦易經之類的東西,能跟薛行搭上話。


 


我很有眼力見地離開了,也沒心思跳舞,便飄出去在路邊數車。


 


過了一會兒,薛行一臉高興地走出來。


 


「聊得很開心?」


 


「嗯!她家裡似乎發生了點事,要我去做場法事!」


 


「沒了?」


 


「還有什麼?」薛行皺著眉撓了撓頭。


 


我看著地上他的影子搖搖頭,「沒,沒什麼。」


 


那天之後,薛行便跟這個叫李珂子的美女經常聊天,我沒忍住偷瞄過幾次。


 


他們的聊天大部分時間是李珂子給薛行介紹生意,少部分時間是闲聊開玩笑。


 


也是從這之後,我慢慢告訴自己要適應,不是這個人,也會是別人,薛行總有一天會結婚生子。


 


我能作為他最好的朋友,跟他一起旅遊幾年,已經是萬幸了!


 


就這樣,我慢慢調整自己的心態,跟薛行一起走過了九十多個國家和地區。


 


九年過去了。


 


薛行的樣子越來越成熟,氣質也沉澱下來,偶爾幾天不刮胡子冒出青胡茬,都能吸引一眾喜歡大叔範的美女。


 


他手機裡的朋友越來越多,性格也越來越外向,跟什麼人都能聊幾句,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愛臉紅的樣子了。


 


偶爾,他還會打趣我說,他現在比我年紀大。


 


我沒反駁他,可是也沒告訴他——在我眼中,他永遠都是當年的小朋友。


 


雖然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已經不再認為薛行心裡還有我,但在我心裡,他確實一天比一天可愛。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變故發生在我倆潛水的時候。


 


一個水鬼纏住了薛行,其實水裡不乏好下手的對象,但他看中了薛行好看的皮囊,勢在必得。


 


我跟這鱉孫扭打在一起,讓薛行先上去。


 


薛行沒聽我的,而是去旁邊的遊客身邊,比畫著手勢說了什麼,好一會兒才讓所有的遊客都往上去。


 


但有個小朋友跟家長遊散了,薛行不得已抱著他遊了上去。


 


沒了後顧之憂,我也全心撲在了薛行身上。


 


因為這水鬼剛做鬼不久,

不是我的對手,隻是在水下我放不開拳腳,才拖沓了一會兒。


 


就在水鬼快昏迷的時候,我餘光瞥見有個人影過來了。


 


我拎著水果的領子,扭頭看去。


 


薛行已經遊到一半了,但他的氧氣管忽然斷開了!


 


我按著水鬼的頭,把他磕暈在礁石上,急忙往上遊過去。


 


可即便我已經用盡全力了,把薛行拖上岸的時候,他還是嗆水暈了過去。


 


我把他喝進去的水按出來後,又給他做了人工呼吸,才朝著遠處大喊人。


 


沒幾分鍾便圍過來幾個人。


 


120 來了之後,幾個好心人後知後覺,面面相覷——「剛剛好像是個女人的聲音?」


 


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也上了救護車。


 


醫生說救治及時,沒生病危險,

很快就能醒。


 


我松了口氣,但越想越不對勁。


 


我記得——管子裂開後,薛行還是在往下遊!


 


14


 


薛行擔心我,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在水下又不能做法,即便下來了也是拖我後腿。


 


他不會不明白。


 


可他還是下來了。


 


管子壞了,還往下遊!


 


我眯眼看著病床上的嘴唇發白的薛行——他是故意的!


 


可是……為什麼呢?


 


我一直站到了下午。


 


陽光從明變暗,從亮白變得橙黃,薛行皺著眉,緩緩睜開眼睛。


 


雖然他看到我站在床尾的時候扯出一抹笑,但我還是在他眼中看到了失望。


 


失望什麼?


 


我也不是會藏著掖著的,想到便問了出口:「薛行,你為什麼要遊下來?氧氣管壞了你察覺不到?即便下來會拖累我你也要下來,這不像你的作風!」


 


薛行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但不說話。


 


「行,你不說,以後也別說了。」


 


我作勢要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薛行的聲音——「因為我喜歡你!」


 


我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伴隨著震驚,我緩緩轉身。


 


他繼續說:


 


「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15


 


我沒有說話,默默坐回病床旁邊。


 


他卻打開了話匣子。


 


「這些年我一直在裝作放下了,假裝不喜歡你了。」


 


「我知道,

你不肯跟我在一起是為了我好,或者說——」他無奈地笑了,「是你以為地為我好。


 


「那天我回家的時候,其實聽見你對黃雅說的話了。你怕我跟你在一起後,會像小時候一樣被所有人疏遠,我知道你為我好……


 


「我怕我若是真的繼續逼你,你真的答應了,之後生活中的瑣碎細節,會讓你覺得是你耽誤了我,讓你愧疚。


 


「所以,我放棄了。


 


「這些年我努力交朋友,努力學著做一個在別人眼裡幽默、成熟、穩重的人,我想讓你看到,有你在我身邊,我是可以過得很好的!


 


「如果我出了什麼岔子,也跟你沒有關系!


 


「之前那個道士說我活不過 35 歲,可是後天就是我 35 歲生日了,我怕他說的話不靈驗,我怕我已經渡過了那個所謂的劫,

我怕等我S的時候太老了,你會嫌棄我。


 


「所以我,我檢查裝備的時候,故意挑了套老舊的,還在水下故意,故意磕碰……」


 


他說完,我倆都安靜了下去。


 


過了好久,我才攥著衣服說:「你知不知道,自S在下面的處罰多嚴重啊!」


 


他耷拉著眼皮,盯著自己的手指,悶聲說:「知道。但,或許他們查得沒有這麼細,我做得很隱蔽的!萬一就判定是意外呢!」


 


「萬一呢?萬一查出來了呢?」我嘗到流進嘴裡的眼淚,「你真的不怕……」


 


「不怕!」他擲地有聲,臉上還帶著笑,「如果能有萬分之一的幾率可以和你在一起,也很值得!」


 


……


 


薛行在醫院住了兩天,

出院的那天正好是他生日。


 


我心裡不怪他,但我並不想他為我喪命,所以這兩天在醫院再沒提起那些事,對他也沒有好臉色。


 


可今天是他生日,我也不想他不開心,就順著他去了遊樂場。


 


因為要趕夜場,也不急,就在旁邊的美食城逛一逛。


 


都是些平常的東西,隻是在這種地方賣得貴而已。


 


但路邊那個吹糖人的,旁邊倒是圍了不少人,薛行之前旅行的時候還學過,他便拉著我去看,說要自己做一個給我。


 


可惜人太多,我倆隻能在外圍站著。


 


這個爺爺的技術是真不錯!好像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


 


我正看得入迷,薛行忽然往身後的馬路衝了出去。


 


我蒙了兩秒。


 


接著耳邊傳來急剎車和重物落地的聲音。


 


周圍人開始竊竊私語,

拿出手機拍照。


 


我木木地轉過身,飄了過去。


 


一個小孩被薛行推倒在地,胳膊肘磕破了皮,他的父母正在打 120。


 


我蹲下去,想拉起他的手。


 


但這麼多人在,我沒辦法碰觸他。


 


我的眼裡流出血,滴落,混跡在他身下的血泊裡。


 


他不顧圍觀人的眼神,緩緩伸手放在我臉上。


 


「阿謠,不哭。


 


「你知道嗎?


 


「我好高興。


 


「還好……


 


「還好我活不過 35 歲。」


 


說完,他的手重重砸在柏油馬路上。


 


下一瞬間,薛行的靈魂出現在我旁邊,牽起我的手。


 


「不哭了。」


 


「這是我收到最好的生日禮物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