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及笄禮那天,三分醉的姐夫闖進了我房裡。


 


當夜,我被堵住嘴帶進了侯府,嫡姐說她不能生,借我肚子用一用。


 


一年後,我生下兒子,嫡姐將我帶去竹園,四個婆子捂住我的嘴,將我埋在了早就挖好的坑裡。


 


S前,我一直在想,我這樣的人來這世上的意義是什麼。


 


可沒想到,我又被人挖了出來,那人很瘦很小,卻蹣跚地背著我走了十裡。


 


他將周身唯一的衣裳蓋在我身上,讓我活下去。


 


我被一位老者撿回家,那日開始我便換了姓名,變成了另一個人。


 


五年後,我的餛飩鋪子開到京城,卻碰到嫡姐一家被發賣。


 


嫡姐求我救兒子,我卻指著另一邊跪著的少年道,


 


「我隻救他。」


 


1.


 


我父親是誠意伯,

但卻是個屍位素餐的紈绔。


 


他畢生做得最成功的事,便是生孩子。


 


他前後一共納了二十一房姬妾,生了十四個女兒,當他還要再生時,得了馬上風,留下口歪眼斜的後遺症,這才算消停。


 


嫡母則是個心狠的人,父親納妾她幫著張羅,姬妾懷孕她送藥送暖,但孩子出生後,生S卻都由她說了算。


 


若是男嬰,一律溺S;若是女嬰則養著。


 


我們好似也矜貴,因為嫡母不讓我們幹粗活,說女子手不能粗,可嫡母也不讓我們多吃飯,說女子不宜胖。


 


我們十三個庶女,像是她圍欄裡的兔子,乖巧膽小,懦弱怕事。


 


待我們長到十五六歲,都ţù₈會被嫁給商賈換極高的聘禮,或送去做貴妾為兄長換前程。


 


嫁出去了,便嫁了,若過得好便有娘家,

若過得不好,則生S有命。


 


我以為我會嫁給富商,姨娘說,嫁給富商也不錯,好歹是正妻。


 


可萬萬沒想到,及笄那夜,三分醉的姐夫闖進了我房裡。


 


我用茶盅砸破了姐夫的額頭,可逃不過嫡姐的那句話,「我立刻將你姨娘賣去窯子裡。」


 


我像個牲口一樣被抬去了昌平侯府。


 


嫡姐成親十年膝下無子,她想要個兒子。


 


她在娘家剩下的幾個庶女裡挑中了我。


 


她說我腰細屁股大定能生兒子,其實我知道,她選我是因為我膽小怕事。


 


姨娘說,這就是庶女的命。


 


生下來,便由不得自己。


 


一個月後,我查出有孕,嫡姐讓人相看了我的肚子,說肯定是男嬰。


 


於是好吃的山珍海味,流水似的往我房裡送。


 


我想,

這孩子是孽債,不來這世上才是他最好的命。


 


我將送來的吃食,全部倒在後院的竹林中,有時候是兩個饅頭,有時則是半隻雞。


 


伺候我的嬤嬤發現了,跺著腳道,「姨娘將吃的丟去竹林,豈不是便宜了那雜種。」


 


什麼雜種?我不關心侯府的人事,反正那些山珍海味我是不會吃的。


 


但七個月後,我還是生下了一個男孩。


 


嫡姐抱著孩子,冷臉望著我,


 


「官哥兒身份尊貴,你若活著隻會讓他蒙羞。」


 


嫡姐讓四個婆子堵住了我的嘴,將我拖到竹園裡,埋在早就挖好的坑裡。


 


坑的位置我很熟悉,因為我每天都會將飯菜放在這裡。


 


最後一捧土蓋在我臉上時,我在想,我這樣的人來這世上的意義是什麼?


 


但我又被人挖了出來。


 


那孩子瘦得像是個新筍,仿佛風一吹就能斷,可他卻硬生生背著我走了十裡地。


 


他一路都沒說話,走時將僅有的一身長褂脫給了我。


 


寒冬臘月他光著瘦弱的膀子,用稚嫩的聲音對我道,


 


「活下去。」


 


他走時,我將我姨娘給我的金ţū⁹戒子塞在他手心。


 


2.


 


我被一位早起賣餛飩的老者救了下來。


 


他將我扶進家裡時,他妻子拿擀面杖打破了他的頭,


 


「兒子S了兒媳țû₄跑了,田兒才三歲到處都要花錢,你這個老不休,居然還往家裡帶女人。」


 


老者捂著流血的額頭,急得面紅耳赤,


 


「路、路上撿的,你胡說八道什麼。」


 


後來我才知道,老者姓劉,他妻子姓楊,

兩人有一個兒子,但一年前就戰S了,上半年兒媳也改嫁了。


 


如今老兩口一個挑擔子賣餛飩,一個在家種田,養著三歲的小孫女。


 


楊大娘根本不聽老劉解釋,一個勁兒把我往外推,


 


「管她S啊活的,反正我家養不起,走走走!」


 


我噗通跪在她面前,求她收留我。


 


「你、你跪什麼,讓外人看到還以為我家怎麼你了,起、起來。」


 


我跪著不起,哽咽著道,「我吃得少話也少,所有的活我都能學著做,晚上您隨便給我一間屋子就行。求您了。」


 


S過一回我想明白了,像我這樣無權無勢又懦弱無能的人,來這世上一遭,本就沒有意義。


 


可就算沒有意義又怎麼樣。


 


這條命別人輕賤,我自己得珍惜。


 


「煩、煩S了,哭哭啼啼的,

老頭子,你帶回來的你管。」


 


楊大娘丟了擀面杖氣衝衝地走了。


 


老劉將我拉起來,「你大娘她刀子嘴豆腐心,你擔待些。」


 


「謝謝。」


 


我被他們收留了。


 


我不太會做家務,因為在娘家時,嫡母不許我們做粗活,我隻會做女工理中饋。


 


楊大娘更氣了,


 


「掃的什麼地,剛洗曬的衣服都被你揚了一層灰。」


 


楊大娘將我推開,麻利地在院子裡灑了一層水,我站在邊上學著,下午我就會使掃把了。


 


楊大娘包餛飩的時候,我也站在邊上望著,她瞪了我一眼,


 


「你那牛眼瞪了一下午了,會了嗎?」


 


她雖這樣說,但我知道她包得比平時慢也比平時細致。


 


「會了。」


 


我包給她看,

她看我包了七八個,就趕我走,


 


「行了行了,你聰明了不起,趕緊走,別耽誤我做事。」


 


她將我撵回房裡,不許我進廚房。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煮了兩個雞蛋,丟給我一個,


 


「田兒吃不了,你趕緊吃了吧,看你瘦成這樣哪天被風吹跑了,我可不去找你。」


 


我剝著雞蛋鼻尖酸澀。


 


「明兒賣餛飩的時候,去鎮子上抓一副雞藥回來,晚上我把母雞S了燉。」


 


雞藥是一劑補藥,和母雞一起燉,會大補。


 


老劉很吃驚,「家裡就一隻會下蛋的母雞,你作甚S了?」


 


楊大娘踢了老劉一腳,


 


「讓你買就買,廢話啰嗦的。雞藥裡放點人參須,別摳摳搜搜的。」


 


老劉應了,又問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正好給我買身棉袄。


 


我想雲淡風輕地說不用,可眼淚還是忍不住流了下來。


 


第二日,楊大娘站在我邊上,盯著我喝了兩碗湯吃了半隻雞才走。


 


「剩下的明天再喝。」


 


她出門去依舊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誰家作孽,剛生了孩子就給趕了出來。」


 


我身體慢慢好了起來,做家務也駕輕就熟了。


 


而且我做事很麻利,地裡的活我都學會了,抄著鐵锹松地的時候,手心磨了好幾個水泡。


 


水泡破了接著磨,便就成了老繭。


 


有了繭子後,手心就不疼了。


 


我包餛飩也很快,楊大娘都沒我快。


 


不過,我覺得餛飩味道很一般,我和她商量,餡料的口味能不能調一調。


 


她先罵了我一頓,又依著我往肉餡裡打了三個雞蛋放了一勺粉。


 


「是不是好吃點?

」我問她。


 


楊大娘吃了兩個餛飩,抿著嘴沒說話,但第二天她和餡時喊我來調。


 


老劉的餛飩攤子生意越來越好,原來要中午才能賣完,現在辰時不到他就回來了。


 


「要不,我們搭個棚子吧,每天定時定點地賣,生意會更好。」


 


老劉搖著頭,「這邊街上都沒地方擺,而且,鎮上賣餛飩的攤子多得很。」


 


楊大娘忽然問我,


 


「你說擺哪裡?」


 


「學堂門口,那邊攤子少,應該能找到地方搭棚子。」


 


幾日後老劉找好了地方,我們一起搭了棚子,意料之中,生意很好。


 


那些孩子上學堂前來吃早飯,中午嫌家裡送的飯菜不好吃,也會來吃碗餛飩,就連晚上下學,也三五成群地吃了再回家。


 


老劉笑得眉眼都開了花,我和楊大娘將地裡的活做完後,

就會去他攤子上幫忙。


 


過年時,楊大娘給我和田兒一人做了一身新棉袄。


 


「妮兒真俊,就是瘦了點,以後多吃點飯。」老劉笑著道。


 


「窮人家的孩子,好看是禍害。」楊大娘道。


 


「才不是,姨姨不是禍害。」田兒抱著我的脖子護著我。


 


楊大娘瞪了田兒一眼,「你懂什麼。」


 


我知道楊大娘的擔憂,我的容貌在姐妹裡不算出眾,但在這裡確實很扎眼。


 


我想了想,將田兒抱起來,「您說得對,要不……往後對外就說我是田兒的娘吧。」


 


有孩子就有男人,別人也不知田兒的父親沒了,我想,應該是有用的。


 


楊大娘沒作聲,算默許了。


 


「我有娘了?」田兒問我。


 


「是,

以後你就是我女兒!」


 


田兒很開心,我悄悄去看楊大娘,發現她也在笑。


 


3.


 


因為我們的餛飩和餃子好吃,生意也越來越好。


 


便有人也學著我們,同樣搭了棚子賣餛飩餃子,可生意卻沒有我們好,他們便來搗亂。


 


老劉的攤子被人砸了,他倒在破爛的棚子裡,身上被熱湯燙得脫了皮。


 


我又急又氣,和楊大娘一起將老劉送去醫館。


 


回來時,隔壁那家耀武揚威地瞪著我,我沉默地收拾著攤子。


 


「不想被打,以後就滾遠點。」那戶攤主在路上叫囂。


 


他有四個兒子,各個膀大腰圓,所以根本沒將我們放在眼裡。


 


我一夜沒睡,覺得就算以後不去擺攤子,老劉的罪不能白受,藥錢也得讓他們掏。


 


第二日天剛亮,

我提著桐油和火把獨自去了他們的攤子。


 


當著他們的面,先是將油倒在我自己身上,又潑在了他們的攤子上。


 


他們嚇得不輕,幾個大男人逃出了攤子,喊著要報官。


 


我讓他們賠老劉藥費,否則今兒我燒他們的攤子,明日我還燒他們的家。


 


「我後半輩子就盯著你們,這個仇,我定是能報得了。」


 


報官沒用,官府也不會管,便是管了,他們收的案牍費我們也交不起。


 


隻能自己為自己出頭。


 


這世道,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他們最終賠了五兩銀子,我穿著一身桐油的衣裳回了家。


 


楊大娘站在院子裡,眼睛通紅,


 


「你不要命了,那裡不能待,我們就換個地方,你怎麼腦筋這麼S。」


 


我抱著楊大娘,

也哭了一回。


 


我其實怕得很,長這麼大,我甚至沒有和誰發過脾氣,說過重話。


 


我沒資格生氣,更沒資格對誰發脾氣。


 


「以後不會了!」我哽咽著道。


 


這件事後,老劉養傷養了兩個月,他躍躍欲試還想挑擔子去賣餛飩。


 


我想了好幾天,提議讓老劉盤個鋪子。


 


有鋪子會穩定,地痞搗亂也少一點。


 


老劉和楊大娘都同意了。


 


幾日後,我們正式開了一間劉記。


 


生意依舊很好,還有外地來學手藝的,不過世道不穩,每日也有不少要飯的蹲在門口。


 


老劉心善,經常施舍,於是餛飩鋪子的乞丐比食客還多,楊大娘知道後劈頭蓋臉把他罵了一頓。


 


但她興衝衝去趕人的時候,卻是半句罵人的話都沒說出口。


 


「後面有個巷子,

我讓他們去那邊吧,堵在我們門口,咱們都別活了。」


 


我們掙錢也不容易,每天能接濟的也隻是多做幾個黑面窩窩,散出去大家分一分。


 


「能有口吃的就不錯了。」領頭的大娘說我們是好人,積功德,會福運連連長命百歲。Ţü₃


 


福運嗎?我也覺得我是有福運的人。


 


後巷是個S胡同,我送窩窩去的時候,發現那裡還躺著個男人。


 


男人絡腮胡子,看上去年紀不大,但身上有舊傷,不知是不是傷口染了風邪,渾身高熱神志不清。


 


我喊老劉來將人拖回鋪子裡,給男人請了大夫。


 


「染了風邪,我將他傷口腐肉刮掉,上一層藥,能不能活就看他造化了。」大夫道。


 


刮肉的時候男人醒ţū́³了一下,臉色煞白,人很虛弱,但一雙眼睛卻透著兇意。


 


好在他隻是看了一眼,又昏睡過去。


 


第二天早上我們再去,男人已經離開了,鋪子裡他待過的地方,被他收拾得幹幹淨淨,桌子上他還放了五兩銀子。


 


我沒去找他,他受的是刀傷,右手虎口有很厚的繭子,身材又高大威猛,一看便不是尋常人。


 


日子過得平靜又忙碌,到年底時,老劉攢了四十兩銀子。


 


他開心不已,晚上還打了二兩酒。


 


楊大娘當著我的面數完銀子,最後遞給我十兩。


 


我說我不要,他們收留我,讓我有地方住有飯吃,我已經很滿足了。


 


豈能再拿錢。


 


「給你就拿著,你還客氣上了。」


 


「謝謝娘。」


 


這兩年,在外面喊她娘,喊順口了。


 


楊大娘嘴角動了動,什麼都沒說。


 


我想了好些天,還是悄悄回了一趟京城。


 


還好,姨娘雖憔悴了不少,但身體挺好。我沒和她見面,我還活著的事不告訴她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