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喻之,我們回家。」


 


我牽著他離開,官哥兒破口大罵,


 


「你果然下賤,居然救一個雜種!」


 


少年一抖,頭垂得更低了。


 


「誰是雜種還不一定!」我冷冷地道。


 


12.


 


蕭長風坐在院子裡,不知在想什麼。


 


我遞給他一杯熱茶,在他身邊坐下來,


 


「你……不好奇我嫡姐說的話?」


 


蕭長風看向我,「你寫信告訴我昌平侯有夜遊症的時候,我便打聽過了。」


 


他握住我的手,沉聲道,「你若心裡過不去,今晚我就去將昌平侯宰了。」


 


我失笑,「他還能活多久,何必髒了你的手。」


 


蕭長風沒再說話,望著我的眼睛裡,滿是心疼。


 


其實我自己還好,

當時的我被圈養了十五年,像一條不會思考的狗。


 


命運掌握在嫡母和嫡姐的手裡。


 


嫁人,生子,直到S。


 


一輩子很短,但卻日復一日。


 


「十二娘。」蕭長風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辛苦了。」


 


我心裡酸澀,回握了他的手,


 


「你也是!」


 


那麼辛苦地長大,不知吃了多少苦,才有今天的成就。


 


「今年年底,我就回來娶你。」他道。


 


我答應了。


 


並不大的小院,我們對面而坐,聊了許多。


 


他說了他小時候的事,他告訴我,他要給他父親平反,還要查出謀害郭將軍的兇手。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說,等成親後,他要帶我去他父母的墳前,讓他們也見見我。


 


我說好。


 


「在聊什麼,吃飯了。」楊大娘端著飯菜,站在門口吆喝。


 


她聲音很大,但語調裡都是高興。


 


很久沒看到她這麼高興了。


 


「來了!」


 


我拉著蕭長風去吃飯,一家人圍坐在桌前。


 


楊喻之吃飯的時候,手裡一直攥著東西。


 


「手裡拿的什麼?」我問他。


 


他攤開手,掌心裡赫然是一枚金戒子。


 


是五年前他救我的那夜,我給他的那枚。


 


「你還留著,怎麼沒賣掉換飯吃?」


 


「不想換。」楊喻之看了我一眼,又低著頭,「他在我手裡,比換成飯吃更有意義。」


 


我過去抱著他。


 


五年前,他才八歲。


 


八歲的孩子拖了我一夜,走了十裡路,走時,還將他身上唯一一件保暖的衣裳留給我了。


 


「喻之,謝謝你。」


 


沒有他,我早S了。


 


「是我該謝謝你,你放在竹林裡的那些飯菜,救了我。你走後,廚房的劉嬸子也常給我吃的,她說,是你給了她錢。」


 


我確實留了錢給廚房的劉嬸子。


 


沒要求她給楊喻之吃什麼,有什麼多的給他一些就行。


 


至少,能讓這孩子不餓S。


 


「老侯爺太不是東西了,生兒不養,就是畜生。」楊大娘罵道。


 


「他……早就忘了有我這個兒子了。」楊喻之低垂著頭,「我娘S後半個月他們路過竹林聞到了臭味,才將我娘用破草席裹著埋掉。」


 


楊大娘抹了眼淚,「以前我們覺得富貴人家,過得都是富貴日子,沒想到,也有可憐的。」


 


我娘啐了一口,


 


「他們都沒的心!


 


楊喻之跟我們一起住,楊大娘因為他瘦小,每天做很多吃的給他。


 


楊喻之像攢了十三年的個子,短短半年使勁地長個子。


 


八月的時候,他已經快趕上蕭長風的身高了。


 


但還是很瘦,楊大娘急S了,


 


「這孩子,怎麼就長不胖呢。」


 


楊喻之話很少,楊大娘讓他吃什麼他就吃,撐著了他也不說。


 


念叨他長不胖的時候他也不反駁,痴痴在一邊吃。


 


我笑著道,「不著急,等個子長得差不多了,就該長肉了。」


 


楊大娘喜歡楊喻之,我娘也喜歡他。


 


楊喻之讀書也很好,一天私塾沒去過,但卻認識不少字,而且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先生教了一遍他就記得也能理解。


 


先生說,他是文曲星下凡。


 


13.


 


劉記開得更大了,請了廚子,開始賣菜賣酒。


 


我娘和楊大娘每日忙得腳不沾地,楊喻之下學後會站在櫃臺後收錢。


 


田兒素來乖巧,每日不是蹲在後院洗盤子,就是跟著廚娘一起摘菜洗菜。


 


蕭長風封官後,很快去了通順關,不過他每個月都寫信回來,還會給我捎東西。


 


過年時,蕭長風終於回來了。


 


他又蓄了胡子,臉頰被關外的風吹得都裂了,站在我面前,我竟一時沒認出來。


 


「你這是……去做將軍了,還是去放牧了?」


 


我趕緊打水給他洗漱,看到他這樣又不住笑。


 


「那邊突然多了好些女子,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蕭長風說著就皺眉頭,「我這樣能唬人,省得麻煩。」


 


我娘笑了好半天,

又很感動,晚上悄悄和我說蕭長風是個男人。


 


我哭笑不得,


 


「娘,你是不是恨不得我和他立刻成親?」


 


「我恨不得你和他立刻給我生個孫子,孫女也行,反正娘不挑。」


 


我靠在床頭,心裡也是暖暖的。


 


過年前,聖上賞了蕭長風一處大宅子,我們去看的時候,一個個都驚住了。


 


「昌平侯府?」我問蕭長風,「你特意要的?」


 


蕭長風點了點頭。


 


「好些人說這府邸不吉利,我倒覺得挺吉利的,所以就要了。」


 


他說完問我,「你也覺得不吉利?」


 


我搖頭,「正好相反,昌平侯的爵位,實打實地傳了七代,從開朝至今一直鼎盛,而且,他們子嗣還很豐茂。」


 


「嗯,借此地吉利,我們也多生幾個。」蕭長風一本正經地道。


 


我白了他一眼。


 


昌平侯府很大,當時老侯爺本就是買下了隔壁的院子,學著風雅侍弄了竹林,現在歸我們住,我們要修繕的地方很少。


 


「房間都動一動,還是有點膈應的。」


 


「好,那我請工匠來。」


 


我們所有人參觀的時候,心裡都很唏噓。


 


楊喻之一直沒說過話,過了一刻,他停在一個罩院外,問蕭長風,


 


「我能住這裡嗎?」


 


「可以啊,這麼大的院子,隨你挑。」


 


「那我就住這裡。」他站在院子門口,目光悠遠,「沒想到,我又回到了這裡。」


 


這裡是他三歲前,和他娘一起住的地方。


 


14.


 


二月時,我和蕭長風在小院裡成的親。


 


朝中能走得動的官員都走動了,

不過蕭長風這個人很讓我意外。


 


我以為他會憤世嫉俗,是個直來直去處處得罪人的武官。


 


但並不是,他為官時很圓滑,奉承的話比我這個做買賣的都說得好。


 


晚上我拿他打趣,


 


「今日你敬酒時說的話可真好聽,溜須拍馬的本事哪裡學的?」


 


他走過來幫我擦著頭發,笑著道,


 


「有的東西不用學,天生就會。」


 


我不信,回頭瞥了他一眼,他道,


 


「我爹這個人,太刻板守舊了,認S理,也不會和人打交道。」


 


他不想和他父親一樣。


 


我若有所思。


 


他忽然將我抱起來,我嚇了一跳,他繃著臉道,


 


「今晚不要說些無關的話,正事要緊。」


 


我捶了他一下,「你聲音小些,

別叫兩個孩子聽到。」


 


「曉得了,我盡量克制。」


 


他一點沒克制,早上我都沒起得來。


 


等睡醒時,已到中午了。


 


實在是沒臉出門,又將他罵了一頓,他笑嘻嘻坐在床邊聽,鬧著道,


 


「既是不起,那我再歇個午覺。」


 


我嚇得顧不得害臊,洗漱出門去了。


 


三日後,我陪著蕭長風去祭拜他的父母,蕭長風很高興,還陪著他父親喝了兩杯。


 


「就這裡……」他指著墳後的一根木樁子,「我小時候在這裡搭過棚子,住在這裡。」


 


我不敢置信,「幾歲?」


 


「從軍前經常來。」


 


「以後我常陪你來,看他們。」


 


他抬頭望著我,「好!」


 


15.


 


我第二年就有了身孕,生了一個女兒。


 


蕭長風很高興,取名言。


 


言言很喜歡田兒,每天跟在田兒後面喊姐姐。


 


府後的竹園我讓人砍了一半,又砌牆重新隔了出去,辦了一間家學。


 


楊喻之在裡面讀書,附近想要讀書又沒錢的孩子,我都免費收了。


 


蕭長風很贊同我的做法,「十二娘雖不為官,但為官之道卻比我還精。」


 


我白了他一眼。


 


其實,我確實有意如此。他是武將,和文官關系再好也不如家裡養學子出文官,來得穩固。


 


培養一百個學生,出一個人才,這個學堂就不白辦。


 


更何況,孩子們就算不是人才,可能讀書認字,也是好的。


 


又過了兩年,楊喻之考中了舉人,還一舉奪魁。


 


楊大娘特別高興,

非要在酒樓裡辦流水席。


 


她心疼楊喻之,待他格外好,甚至還惦記著要把田兒嫁給楊喻之。


 


我攔住了,「田兒是我女兒,她喜歡了才能嫁。」


 


楊大娘這才作罷。


 


「不過,既是宴請,趁著將軍在京城,不如在家辦?」


 


楊大娘更高興了,「不用避諱嗎?」


 


「不用,將軍為官三載,我們還是第一次辦宴席請賓朋,你盡管鬧騰,我們有的是底氣。」


 


楊大娘躍躍欲試。


 


宴席辦得很成功,楊喻之站在人前挺直了脊背。


 


他當著賓朋的面,改了姓,隨她娘姓喬。


 


喬喻之春闱那天,我聽到嫡姐去世的消息。


 


這幾年她託人給我帶了很多次信,讓我去看看官哥兒,我都沒去。


 


官哥兒在教坊司養到十歲時,

送去了嶺南。


 


嫡姐舍不得他吃苦。


 


我給她回了唯一一封信,說吃苦算什麼,人來到這世上就是為了吃苦的。


 


嫡姐再沒給我來過信,直到S。


 


春闱放榜那天,報喜的鑼鼓敲到門口,楊喻之考了一甲頭名。


 


我喜極而泣。


 


喬喻之當著所有人的面,朝著我行了大禮。


 


「看到沒有,他隻謝你,倒沒謝我。」蕭長風酸溜溜地道。


 


「我謝你,謝你救了我,救了我們這麼多人。」


 


蕭長風笑而不語。


 


「十二娘。」晚上,楊大娘買了一堆布回來,擺在正廳裡。


 


「都過來挑喜歡的料子,我要給全家做一身新衣服,等到喻之點狀元的時候,他騎馬遊街,我們也一起跟著。」


 


我娘笑著第一個選,「那我要選個玫紅的,

以前不敢穿,現在我要穿個夠!」


 


田兒要粉的,言言抱著田兒的粉布不撒手,說要和姐姐穿一樣的。


 


「那言言和我做兩套一模一樣的,像雙胞胎。」田兒笑著道。


 


言言就更高興了。


 


楊大娘不高興我選的顏色,說老氣,又轉過來說蕭長風,嫌他選的也不好看。


 


喬喻之站在一邊笑,也被楊大娘訓了一頓。


 


正廳裡歡聲笑語不斷。


 


「蕭府牌匾上也要掛紅綢子!」楊大娘道。


 


「是是是,這個家您做主,我們都聽您的。」我娘哄著她,跟著一起鬧。


 


楊大娘哼了一聲,繼續規劃。


 


蕭長風悄悄牽著我的手,握緊了,我轉頭看他,他低聲在我耳邊道,


 


「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