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圍獵那日謝程昀諷刺的話，被他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11.
看不出來，一貫溫和善良的裴意還挺記仇的。
我早該想到的。
他每次同謝程昀見面都針鋒相對、水火不容。
他們倆怎麼會是一對呢！
真是腦子壞掉了才聽信那些怪字的話。
剛腹誹完，該S的怪字就又出現在了眼前。
【我Ťú₋看到了什麼！公主怎麼真嫁給裴意了！好像是我們誤會她了。】
【裴意怎麼好像真的是男人？我好好的一個大女主呢？】
【官配竟然變情敵，我是真沒招了。】
【等等，我好像發現問題所在了，你們是在正版軟件上看的文嗎？】
【沒有啊，正版要我充值 9.9 會員，我就隨便Ťŭ₌找了個盜文……】
【老天爺，
盜版和原文不一樣，好像是 AI 續寫的！原文裡小公主是女主，謝程昀是那個追妻火葬場的渣男。】
【可是我去翻了原文，小公主不是在被謝程昀虐身虐心後，才同謝程昀合離嗎？也和眼前的世界對不上啊。】
【有沒有一種可能，她看見了我們發的彈幕，還把裴意當女人了。】
【想象了一下，也太尷尬了吧。我不中了！我對不起小公主嗚嗚。】
看著鋪天蓋地的道歉。
我總算隱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盜版話本害人不淺！
12.
婚後的日子比我想象中清淨。
裴意每日不是在當值，就是在陪我。
他不像謝程昀總嫌我耽於玩樂。
逗鳥養魚，逛街賞燈，他都樂於奉陪。
讀書寫字，
天下大事，他更是悉心教導。
一轉眼，就入了冬。
我終於忍不住同裴意說了這誤會的來龍去脈。
「就是這樣，都怪我太笨了。」
我摸著鼻子，小聲說道。
本以為他會笑我。
他卻輕輕幫我攏了攏碎發，認真道。
「殿下這是善良。」
「所以才會費盡心機幫助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甚至甘願搭上自己的婚事。」
我吸了吸鼻子。
突然意識到，無論裴意是男是女。
喜歡上他，是再容易不過的事。
這麼想著，我也說出了口。
「裴意，我對你的姐妹情好像變質了。」
外面雪下得大，簌簌落在窗棂。
我把腦袋埋在裴意頸窩。
嗅著他身上清冽的皂角味道，
悶悶地說。
「我好像喜歡你了。」
裴意愣了愣，笑了起來。
胸腔的震動順著衣襟傳過來。
他伸手將我抱得更緊些，有些不懷好意地開口：
「殿下金口玉言，說了喜歡臣，就是要同臣做真夫妻的意思，不能反悔的。」
我被暖爐燻得暈乎乎，沒有細想就點了頭。
下一秒，他的呼吸拂過我額前，帶著清冽氣息的吻悄然落下。
很快，我聽見玉帶鉤再次落地的輕響。
重重帷幔上，燭影劇烈晃動，顛簸。
洶湧的浪潮衝刷成一片混沌的暖意。
紅燭燃到三更時，才漸漸平息。
我渾身酸軟，手指都抬不起。
這才後知後覺，聽懂裴意說的那句真夫妻的意思。
「殿下現在可確信臣是男人了ƭü⁶？
」
裴意聲音帶著餍足後的慵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
「還會想養面首嗎？」
我沒回話，憤憤地咬了他一口。
13.
日子過得快，臨近年關的時候，出了件大事。
貴妃不到一歲的小兒子，夭折了。
父皇繼位前中過寒毒，子嗣稀少，唯有這一個皇子，如今也沒了。
聽到消息的我半晌沒緩過神來。
「是人為。」
裴意平靜地說道。
「五大世家中，貴妃母家尹家獨大，又得了皇子，恐怕是其他世家所為。」
雖然這個弟弟我不過見了寥寥幾面。
可心中卻泛起一陣驚懼。
一條性命，就這樣在權力鬥爭中被碾碎。
又過了幾日，朝堂之爭也愈演愈烈，
傾軋之下，連舅父一家都一退再退。
父皇竟無人可用。
兜兜轉轉，裴意還是同原文一樣，成了丞相。
除夕夜，父皇因思慮過重，一病不起。
儲君空懸，群臣無首。
朝中不穩，北疆也受了牽連，糧草短缺，頻頻戰敗。
老臣們紛紛提議送公主和親，同蠻夷交好。
一切如話本裡說的那樣，唯一不同的是，作為父皇唯一的女兒，我已經成了親。
他們隻得仿效前朝舊例，從宗室女中擇選「公主」。
被選中的，是安王府的靜姝縣主。
一個才及笄、怯生生喚過我「寶珞姐姐」的小姑娘。
內侍說，靜姝得了消息當晚，便叫人拿了白綾，險些喪命。
好在最後，裴意力排眾議，強硬駁斥了和親的提議，
保下了靜姝。
可我心裡卻仍像壓了塊石頭。
14.
「憑什麼。」
我紅著眼將手中的青玉茶盞掼在桌上，重重一聲響。
「我們生為女子，就隻能淪為棋子嗎？」
「要麼困在後宅相夫教子，要麼當作物件送去蠻荒之地。父皇嘔心瀝血，你身為丞相殚精竭慮，難道就為了保住這樣一個視女子如草芥的朝廷？」
我忍不住哽咽。
「裴意，你能救得了一個靜姝，可還會有千千萬萬的靜姝。」
「如果怪字所謂的「女相救國」根本不存在，是不是話本裡說的，女子能讀書，能做官，公主不必隨意被送去和親的盛世也將不復存在？」
「你教我讀史書，可滿眼都是男子封侯拜相，若當真有一個千古女相，該多好。」
裴意半跪下來，
擦了擦我的眼淚，穩穩握住我的手。
他直直看著我，一字一句：
「沒有女相，但未嘗不可有女帝。」
女帝？
這兩個字瞬間驚得我腦中一片空白。
「不可。」
我下意識搖頭。
「我未曾學過那些治國之道，更不懂政事……」
「和三歲稚童比起來呢？」
裴意輕聲問道。
「世家要擁立年僅三歲的平南王之子。」
他平鋪直敘，字字清晰。
「稚子無知，連公主萬分之一都不如，若他繼位，朝野必將動蕩，天下大亂也未可知。」
「寶珞總覺得自己嬌慣任性，可你讀書時卻能忘卻飢飽。江南水患，你不休不眠地同我討論了整夜。」
「圍場那日，
為救我更是不懼危險，英勇颯爽。」
「公主雖未學過治國之道，卻善良、勇敢、能秉惻隱之心、知曉黎民之艱辛。」
「更何況，寶珞，你還有我。我會永遠竭盡所能幫你，就如你曾經對我那般。」
沉默一瞬，我意識到，他沒說錯。
與其把舉國命運全盤交出，任人宰割，不如把握在自己手裡。
那位「大女主」千古女相不存在。
可大周公主寧寶珞卻實打實地活著。
我自幼受黎民百姓供養，綾羅綢緞，錦衣玉食。
如今自該站上風口浪尖。
話本中像「裴意」那樣，辦女學，修律法，救周國於水火。
就在此時，那些許久未見的怪字。
竟然又出現在了眼前，一排排瘋狂滾動。
【你們快來看啊！
我們小公主要當女帝了！女人中的女人！】
【愛看的大女主回來了，姐妹們把支持打在公屏上！】
【小公主別怕，你不是能看到彈幕嗎？你隻管安心登基，其他的我們會幫你的，火藥，船舶，水利，武器制造，我們都略懂一二！】
看著一排排的支持，我忍不住喃喃。
「謝謝。」
「素未謀面的姐妹們。謝謝。」
15.
一年後。
父皇病重那天，雪下得很大。
我到的時候。
他艱難地睜開渾濁的眼，氣若遊絲，交代我：
「寶珞來了。」
「宗室子登基後，貴妃會同我殉葬。」
「若是世家不容你和裴意，你們便去封地守著吧，莫要待在京城。」
我沉默幾秒，
問道：
「父皇既知他們不容，為何不傳位於我，總好過三歲小兒。」
他雙目睜大，嘔出一口血，指著我鼻子大罵。
「胡鬧。」
「你是女子！」
「你眼裡可還有尊卑禮法？」
「你若稱帝Ṱū́₀，這天下姓寧還是姓裴！」
縱然早有所料，我心中還是微微一哂。
我知道，這個從小對我有求必應的父皇。
即便再疼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同意送我和親。
就像他再深愛貴妃，也會讓她陪葬。
這樣的他，怎麼會容忍我一個女子成為儲君呢。
幸好，我早有準備。
在他駕崩前，我握著他的手，一字一句地拓下了新的遺詔。
16.
暮色四合時，
我拿著遺詔站在了殿前。
看著底下跪著的文武百官，手心一層薄汗。
裴意站在我身邊，低聲道：
「別怕，臣在。」
內侍剛宣讀完我繼位的旨意。
平南王就打著清君側的名號，帶兵闖入。
他衝我大喝：
「你身為女子，卻受裴意蠱惑，意圖篡位，該當何罪？」
此時，謝程昀的援軍也剛好趕到。
殘陽如血。
漫過他身後的重重銀甲，在雪地裡映著光。
裴意站在我身側，清雋的臉上同我一樣波瀾不驚。
一個月前。
我們傳密信給謝程昀時。
就早知他踏破冰河，為國、為我而來。
謝程昀滿身風雪，勒住馬韁，朗聲道：
「明玉公主乃是名正言順奉旨繼位，
誰敢抗旨？」
平南王白了臉色。
謝程昀環視一圈，見無人應聲。
撩起戰袍下擺，單膝重重跪地。
「臣謝程昀。」
「奉先帝遺志，護我大周山河！今陛下駕崩，臣攜定北軍回京，誓S擁立新儲，承繼大統，登基為帝。」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越過裴意，仰望著我，眼裡有欽佩和釋然。
身後上萬定北軍震聲高呼。
「願為陛下手中利劍，蕩平四野,萬S不辭！」
17.
登基大典那天，飛雪帶春風。
我穿著帝服，一步步走上漢白玉階。
裴意同在殿下率領百官跪拜。
靜姝混在宮女裡，衝我笑得露出小虎牙。
遠處的黑字若隱若現，也在替我高興。
【小公主登基了,
這算不算隱藏結局啊。】
【我們最嬌氣的小公主,這一年裡不分晝夜地讀了多少書,老師都找了五個，還去了一趟軍中，吃了不少苦。真的累瘦了好多，心疼，但為你驕傲！】
【你們有沒有發現，小公主說她崇拜的是胸中有溝壑，心懷天下的女相裴意，如今，她自己也長成這樣了。】
【為她高興！寶珞，你看到了嗎？我們為你高興！】
18.
五年後。
景明五年冬。
大周河清海晏,安穩繁華,世風開放。
各州府都開設了女學,陸續有女子讀書科考，江南還出了個女探花。
雖未成氣候，卻像初春的新綠，在凍土上掙出了芽。
謝程昀早已回了北疆,留下信箋給我，說要為國守好邊關。
而裴意，則在我坐穩帝位後,
主動請辭了丞相之職。
他說：「臣若久居高位,難免引人非議外戚專權,後人也可能因陛下是女子，把陛下功績算在我的頭上。」
我知他心意,欣然應允了。
此後,他每日等我下朝,陪我用膳玩樂。
倒像回到了剛成婚時的日子。
又過了幾年，謝程昀封了定北侯,可還是未曾娶妻。
隻是偶然聽得他醉了酒曾同人痴痴念叨。
「曾見明月高懸映宮牆，寶珠琳琅奪天光，此後山川失色,惟故人難忘。」
裴意聽聞這事時,正替我揉著酸脹的肩。
他面無表情地諷刺道：
「這京中明月壓根照不到三千裡外的北疆，他倒是難忘上了。」
我噗嗤笑出聲。
「裴大人,朕的好皇夫,真是好肚量,
相隔幾千裡的醋也能隔空吃上。」
「若朕再納幾個男妃,你豈不是要把自己都泡成酸的。」
裴意鳳眸眯了眯,伸手將我攬進懷裡,滾進如雲般柔軟的錦被中。
「陛下有這樣的想法，那臣豈不是該多努力了。」
窗外雪落無聲，飄飄揚揚。
屋裡炭火噼啪,一夜荒唐。
明月爬上梢頭，映著山河安穩，錦繡人間。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