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與程閔之籤了和離書,按照約定,半年後宣之於眾。


 


隻是沒想到。


處暑來臨之際,朝中便出了三件大事。


 


一是大婚當日,蕭懷忽然一反常態拒不成婚。


 


二是,當年袁將軍戰S前曾命人送回血書,說朝中有重臣裡通外賊,意欲竊國,滿朝十數名包括父親在內的朝臣,皆在聖人懷疑名單之內。


 


三是當朝宰相通敵叛國,被抄家滅族。


 


蕭懷之所以與袁瑤虛與委蛇,便是想要拿到袁將軍暗中命人送回府上的那份名單。


 


而那份名單,就藏在袁將軍留下的那枚虎符之中。


 


母親來信說。


 


幸得蕭懷臥薪嘗膽數月,才總算拿到宰相通敵罪證,保下了其他無辜之人。


 


而當初蕭懷之所以要與袁瑤成親,隻因袁瑤用打開虎符的辦法相要挾,

逼得他不得不娶。


 


可後來蕭懷一朝悔婚,铤而走險去調查宰相,幸得姜陽郡主與邕王相助,終在險象環生下,拿到了對方的罪證。


 


看完來信,我悵然若失。


 


原來如此。


 


竟是如此。


 


20.


 


我以為,事情總算就此平息了,可沒過多久,我忽然收到了姜陽郡主的親筆信。


 


看完她的來信。


 


我捏捏眉心,長嘆一聲。


 


原來那日蕭懷在我這裡碰壁回京後,好像突然變了個人,開始處處跟袁瑤作對。


 


而袁瑤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她竟喧嚷說,朝中通敵叛國之人遠不止宰相一人,若蕭懷繼續如此欺辱於她,她便立刻帶著剩下的名單自盡。


 


先前蕭懷抗旨悔婚,聖人原諒了他,至此卻是真的動了怒。


 


袁瑤還放話,

隻有蕭懷答應娶她,她才願意將那名單交出來。


 


蕭懷卻S不松口。


 


姜陽郡主在信中說,聖人已經徹底惱了蕭懷,若他十日之內還不松口,就要以欺君罪來治他!


 


姜陽郡主在信中求我,讓我救救蕭懷。


 


可是,我能怎麼救他呢?


 


「解鈴還須系鈴人,他們之間怨念的根源,是你!」


 


程閔之忽然出現在身側,語氣平靜地說道。


 


我點了點頭。


 


到底是一條人命,哪怕我再不願與蕭懷有任何瓜葛,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S。


 


於是我對程閔之說:


 


「我要回一趟京城。」


 


他輕笑。


 


「我陪你!」


 


21.


 


第九天,我們總算抵達京城。


 


我沒有回方府,

而是徑直去了將軍府。


 


將軍府外有羽林軍把守,還是個老熟人,就是先前帶兵去搜我院子的那位統領大人。


 


我開門見山。


 


「將軍,我能拿到名單。」


 


那統領看我一眼,側身。


 


「夫人請吧!」


 


雖說這人之前毫不客氣搜我的閨房,但畢竟職責所在,我不好與之計較,隻是……


 


「將軍,我與袁小姐有舊日宿怨,怕是經不起她發瘋,所以,還要勞煩將軍護我一二。」


 


統領蹙眉,瞥了我一眼,猶豫了半晌,最終點頭。


 


時隔半年,我再次見到了袁瑤,如今的她,與當初簡直判若兩人。


 


她消瘦許多,原本合身的衣裙變得肥大。嬌豔的面龐也變得枯黃消瘦,哪還有半點當初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的模樣。


 


「袁小姐。」


 


我喊了她一聲。


 


袁瑤倏地扭頭看了過來,眼中厭惡袒露無遺。


 


芷瀾擋在我身前,那位統領大人也往前跨了一步。


 


袁瑤到底有所顧忌,沒有上來撕咬我,隻咬牙切齒道:


 


「方若蘅,你竟然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我笑笑,渾不在意她的兇狠,上前在她面前坐下。


 


「為何不敢?時移世易,我如今雖隻是個普通的世家婦,可你,卻成了個階下囚啊。」


 


懶得再說廢話,我直接問她。


 


「事到如今,你為何還要執意嫁給蕭懷?」


 


袁瑤冷笑一聲,惡狠狠道:


 


「他這樣欺我辱我負我,我就是要下半輩子都纏著他,讓他這輩子都家宅不寧!」


 


「那你呢?」


 


我又問。


 


袁瑤怔愣片刻,在我面上遊移了一瞬,很快恢復神情,依舊尖酸刻薄。


 


「方若蘅,我知道你現在過得好,可你少在我面前顯擺,反正我也是個將S之人,你若再不走,信不信我拉你一起下地獄!」


 


芷瀾立刻急了,拽著我就要離開。


 


我卻看得出來,面前的女子不過繡花枕頭。


 


「袁瑤,你當真想為了一口氣,不僅賠上自己的往後餘生,還要賠上你父親以命換來的忠烈之名嗎?」


 


一句話,袁瑤徹底怔住。


 


「當年,袁將軍舍命也要將藏有奸佞的虎符送出來,是為忠君愛國的大義之舉。聖人之所以不S你,不正是因為你父親為你留下的蔭德嗎?可你卻利用這些隻為達到你小女兒的一點點私心,你對得起你父親嗎?


 


「你的母親殉情而S,九泉之下,當也是希望她的女兒可以找到如她一般可以伉儷情深一生一世的人。

可你明知蕭懷絕非良人,卻還要與他S纏爛打執迷不悟。


 


「袁瑤,你好好想想吧!」


 


說完這些,室內靜謐良久。


 


我看著袁瑤,隻見她閉眼,兩行清淚,蜿蜒落下。


 


22.


 


把名單交給羽林軍統領後,我又馬不停蹄地去了姜陽郡主府。


 


得知我拿到名單,姜陽郡主流著淚,一遍遍向我道謝。


 


再見蕭懷,他滿面風霜,比之前憔悴了許多。


 


「蕭懷。」


 


隔著大半個花園,我喊了他一聲。


 


正望著不知哪裡怔怔出神的蕭懷倏地回神。


 


看見我,他S氣的雙眸頓時染上神採。


 


「蘅兒!」


 


他急切地來到我身邊,險些撞翻路旁的盆栽。


 


「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他想抱我,被我擋下。


 


「蕭懷,我是程家二少夫人!」


 


「蘅兒!」


 


這一次,他沒有如上次那般激動咆哮,隻是一雙眼慌張地望著我。


 


「蘅兒,你這話什麼意思?你……」


 


「世子。」


 


我沉靜地看住他,繼續道:


 


「我很喜歡嶺南,那裡的人,那裡的風景,那裡的食物,我都非常喜歡。」


 


蕭懷惶然對上我的目光,但隻片刻,他頹然塌了肩膀。


 


「蘅兒,你真的不愛我了嗎?」


 


在他沉重的目光下,我坦然點頭。


 


「對,蕭懷,我不愛你了。」


 


早在你消失三年再次出現卻求娶袁瑤;


 


早在你看著我被當眾刁難卻視若無睹;


 


早在你漠然縱容袁瑤陷害我;


 


早在你任由羽林軍踐踏我的院子時。


 


我就已經不愛你了。


 


「可是,可是……」


 


蕭懷倏地紅了眼,他哽咽著。


 


「我真的是不得已,我和她在一起,隻是為了能拿到那個名單,蘅兒……」


 


「我知道!我後來都知道了!」


 


「那你……」


 


他急迫地盯著我,似有千言萬語,似有所期待。


 


我微嘆。


 


「可是蕭懷,你明明可以告訴我這些事。我是沒讀過什麼書,但是非大局我還是懂的。可你沒有,在你選擇隱瞞我時,就已經將我排除在你最信任的人之外了。


 


「至於後來發生的種種,

如今,也沒有必要再提。」


 


我為蕭懷悸動過的那顆心。


 


最終也被他親手打碎,碾成粉末。


 


蕭懷蒼白地解釋著。


 


「蘅兒,我隻是不想你擔心,不想你有危險……」


 


我笑著搖搖頭。


 


「無所謂了蕭懷,我們已經錯過了。」


 


蕭懷張了張嘴,許久都沒能發出聲音。


 


往事如煙,我不敢說全然放下,但已經看淡。


 


得知蕭懷的用心後,我也隻是嘆一聲惋惜,終究是一場姻緣錯。


 


「還有袁瑤,她託我轉告你,她不會強求你娶她了。為了得到你,她已經變了太多,現在,她想做回她自己了。」


 


蕭懷眼神灰白,恍然點了點頭。


 


片刻,他啞聲道。


 


「多謝你,

還願意為了我,走這一遭。」


 


我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有接下這句話。


 


或許,我不僅僅是為了他,更是為了給自己曾經付出的真心,以及後來那些摧心剖肝的歲月,畫上一個圓滿的結局吧。


 


「蕭懷。」


 


我最後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我要走了,沒什麼意外的話,此生都不會再踏足京城。而你……我希望你,能找到真正對的人。」


 


可他卻搖了搖頭,低聲喃喃。


 


「不會了……」


 


我蹙眉看他,低嘆一聲,轉身向外走去。


 


身後卻傳來蕭懷的聲音。


 


「蘅兒!」


 


這大約也是他最後一次叫我。


 


「你要一輩子……都幸福……」


 


我沒回頭,

也沒應聲。


 


幸福嗎?


 


萬丈紅塵千裡路,一個人走,也可以幸福!


 


走出公主府,看到正站在馬車邊耐心等我的程閔之。


 


我快走幾步過去,他看著我笑。


 


「走吧,該去拜見嶽父嶽母了!」


 


提到方府,我並沒什麼興致,但那裡卻終究是生我養我的地方。


 


剪不斷,理還亂!


 


不過這一次之後,我應該不會再回來了,哪怕宣告和離,可再嫁由身,我的人生,已歸由我自己掌握。


 


當然,我不會再嫁人!


 


23.


 


京城事了,我們回了嶺南。


 


晨霧未散,我背起行囊,看了眼被我迷暈的芷瀾,關上房門,離開了程府。


 


自京城歸來後,我已與程父程母拜別過,這本就是一開始的約定,

他們並沒有為難我,甚至特意寫信遞去京城,解釋和離之事是程家過錯,而我想留在嶺南,他們會照拂我。


 


我感恩,也慶幸。


 


這世上,到底是有寬容大度之人。


 


所以將芷瀾留下來,我放心。


 


盡管知道她醒來會怨我,但總歸好過跟著我漂泊。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時,程閔之站在馬車旁。


 


我一愣,卻也在意料之中。


 


「走吧,我送你!」


 


我上車,他上馬。


 


青石板路在晨霧中泛著潮潤的光,車輪馬蹄聲交錯,碾過一路飄落的木槿花。


 


「想好去哪兒了嗎?」


 


車窗外飄進他略顯惆悵的問話。


 


驀地,想起蕭懷曾對我說過的:


 


「你既喜歡劍法,有朝一日,我定帶你走遍山河,

遍訪天下劍宗。」


 


我笑笑。


 


山河依然要走,隻是山水一程,如今唯我一人。


 


「聽說禹州的青石崖上,有百年前一位劍神刻下的劍譜,我想去看看。」


 


「原來是仗劍走天涯!」


 


他笑說著,語氣中又恢復了往日隨性。


 


「可是天涯多叵測,你確定不需要一個護花使者嗎?」


 


我被他逗笑,一掃連日來因離別而生的黯然。


 


行至渡口,我下車,卻微微一愣。


 


渡口旁不遠處,竟突兀地多了一尊大石。


 


隻是那石頭,為何那般熟悉?


 


我緩緩走近,石上斑斑刻痕……


 


我倏地恍然。


 


這不正是當年我在別莊溪岸常常練劍的那一塊嗎,竟然被他……


 


我回頭。

他笑。


 


「流觴宴上我說過,進京要尋『盼歸石』,並非假話!」


 


他走近我,伸手想碰我鬢邊,卻在中途轉了方向,替我理了理鬥篷系帶。


 


「到了禹州,往南走三十裡有座山,山上有個臨雲寨,寨主懂百草。你暈船的毛病,他那裡能治!」


 


我忙垂首,掩去眸中微潤。


 


「蘅兒!」


 


他笑了笑,嘴角卻未揚起。


 


「放你離開,是因為想成全你放掉過往。」


 


他扭頭,看了眼天邊濃霧。


 


「待霧散時……」


 


散時如何,他沒有說。


 


晨風送來螺號聲,悠長,遼遠。


 


像是誰在霧中嘆了口氣。


 


我上了船,船舷外河水滔滔。


 


我知道程閔之還站在渡口,

就像我知道嶺南的木槿花明年會開得更盛。


 


終是沒忍住,我回頭,卻見他拔劍正在大石上揮毫。


 


亦如,我當年……


 


許多年後,我再次見到這塊『盼歸石』。


 


上書:


 


「青衣松影遙思盡,渡頭鞍馬待歸人!」


 


身側的娃娃奶聲奶氣地念出,倒是少了幾分蕭索落寞。


 


「阿娘,這字是誰刻上去的,好醜啊!」


 


我不禁笑出了聲。


 


抬頭看向天邊雲卷雲舒,想起了那個令我感懷備至的故人。


 


我悵然淺笑。


 


「想見你程家叔叔嗎?」


 


奶娃娃雙眼亮晶晶地點頭。


 


我牽著他的小手往程府大院走。


 


一路上木槿搖曳。


 


恰是……


 


等風來的模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