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殿下可真會同我說笑。」


 


栩王輕笑出聲。


「漫京都誰不知道今日九汐臺賞花不過是個由頭,舅舅還眼巴巴地讓姐姐來,本王現今真的很好奇,姐姐你說舅舅他到底站哪頭?」


 


窗外栩王的影子往裴清怡的方向歪。


 


「姐姐今日打扮得格外漂亮啊,比起舅舅我更想知道姐姐你站誰?」


 


「我私心……希望你贏,你會贏嗎?」


 


「那是自然」


 


栩王擁著裴清怡王往回走。


 


衣料的摩挲聲、難耐的語句如潮水般透過牆壁清晰地拍打過來。


 


栩王想幹什麼?


 


聽著他的話,我不自覺擰緊了眉。


 


太子哥哥的手掐著我的腰,他像是沒有聽見這些話,溫聲安撫:


 


「不必擔心,他掀不起什麼風浪。


 


「太子哥哥現下怎會在這?」


 


他的手掌抵在腰窩處,將我往懷裡帶。


 


「孤不在這兒,應該在哪兒?不是早就同你說過了,孤心悅你,太子妃隻會是你。還有今日選妃並不是我授意。」


 


他的手漸漸上移摩挲著耳後的肌膚,俯身,額頭輕抵,好似在等我回應。


 


我快要溺斃在曖昧的氛圍裡,強撐著理智與清醒,慌忙推開,掌心卻不小心摁在太子哥哥的小臂,帶出壓抑的悶哼。


 


「我……不是有意的。」


 


我學著太子哥哥這些年照顧我的方式,關懷道:「很疼嗎?身上可帶了藥,我幫你上藥。」


 


太子哥哥低垂著頭,露出緊蹙的眉頭,待我真的湊近探看,他突然抬頭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身軀貼近,下巴壓在我的肩窩上輕蹭。


 


「疼得厲害,讓孤靠會兒緩緩。」


 


言語間灼熱的氣息忽輕忽重撒在頸側,生出微微痒意。


 


「好些了嗎?要不還是先上藥止疼。」


 


「不曾好,出來得急,藥不曾帶在身上。」


 


他將我抱得更緊。


 


「那怎麼辦,今日宴上我見你端茶都端不穩當,現下又傷了,還是早些回去喚太醫來瞧瞧,免得日後留下病根。」


 


「孤還以為阿虞不會再同我說話了,原來你還是肯關心我的,對嗎?」


 


「嗯……」


 


話說到一半,太子哥哥忽然停住,怎麼也不肯說下半句。


 


「管它什麼法子,隻要有用不就成了。」


 


「嗯,這可是你說的。」


 


視線相觸,捕捉到他眸底顯露的狡黠。


 


太子哥哥的手自我耳後的肌膚滑到下顎,指尖用力輕輕抬起,唇齒相貼。


 


他牽引著我,欲望無限膨脹,一寸一寸點燃了感官。


 


最後冷靜自持的人也亂了音調。


 


13


 


敏茹再見到我時,臉上止不住地擔憂。


 


「說出去透透氣,怎麼去了這麼久,害得我到處找你。」


 


她的視線越過我看向我身後的太子,亦是止不住震驚。


 


「太子表哥你又是什麼時候來的,方才怎的沒見著你呀!」


 


太子哥哥沒作聲,給我遞了個眼神。


 


我被看得心虛,臉上的紅暈更深。


 


敏茹好奇地來回打量:


 


「阿虞你重新上妝了嗎,唇色好漂亮哦。」


 


這……我該怎麼回……


 


皇後身旁的宮女適時出現。


 


「太子殿下怎的在這兒,可教奴婢好找,娘娘喚您過去。」


 


太子哥哥旁若無人地牽起我的手,跟在婢女身後。


 


這又是在做什麼?


 


被人瞧見怎麼辦我?


 


想掙脫卻又被眼神警告。


 


敏茹倒是未察覺出異常,見著這情景十分愉悅。


 


「看樣子阿虞已經同太子表哥和好啦!大好事呀,害得我提心吊膽好幾天。」


 


「走走走,我們一起幫太子表哥掌掌眼,也不知道最終能定下哪家的姑娘。」


 


手指驟然被太子哥哥捏緊。


 


說這話的人分明是敏茹,提心吊膽的人卻是我。


 


敏茹一個勁兒撺掇我看熱鬧。


 


不敢看。


 


敏茹實在是太跳脫,沒說上幾句,太子哥哥回眸睨了她一眼,隻一眼,

敏茹識趣地閉了嘴。


 


太子哥哥不管不顧地牽著我,到皇後近前。


 


他掌心的溫度在腕間灼燒發燙,比之更炙熱的是皇後的打量。


 


「本宮知太子事忙,可終歸是你的終身大事,合該你自己上心些。」


 


「皇後娘娘說得是,隻是近來敵國頻頻擾邊,兒臣憂心國事,實在分不出心思。」


 


皇後聞言嘴角的笑意凝了片刻,又不著痕跡地掩了過去。


 


「本宮也是依著聖上旨意辦事,聖上說需得合你心意,今日可有見著可心的?」


 


「兒臣未留意」


 


皇後未再追問,將話題轉到了我身上。


 


「虞年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了,怎的還這般黏著皇兄?」


 


六姐姐也跟著小聲附和了句:


 


「粘人精」


 


我垂下頭下意識攥緊手帕,

袖擺下太子哥哥輕輕摩挲手背安撫。


 


「阿虞自幼便同兒臣在一處,自然親近些,栩王與六妹妹不也是如此麼。」


 


皇後輕笑。


 


「親疏有別,虞年如今也大了,總該要避嫌。」


 


「娘娘慎言!!阿虞是父皇親封的公主,有何親疏之分?」


 


皇後面不改色,按在案幾上的指尖用力到發白。


 


劍拔弩張之際,太子哥哥眼神瞥向皇後身旁的裴清怡。


 


「這位姑娘看著倒是面生。」


 


「本宮哥哥的嫡長女,她性子溫順,與人為善同誰都合得來。」


 


皇後誤以為太子相中了裴清怡,笑吟吟讓她上前。


 


未等裴清怡開口,太子哥哥出聲打趣,語氣溫和疏離。


 


「溫順?與人為善?方才在園中咄咄逼人時,可不是現下這副乖巧模樣。


 


園中?


 


他刀鋒般的眼神掃得裴清怡顏面全無,六姐姐識趣避開眼神,太子哥哥似乎是不想輕輕放過。


 


「六妹妹覺得呢?」


 


聰明人一點就透。


 


皇後蹙眉睨了六姐姐一眼,轉頭又露出笑臉。


 


「女兒家偶爾拌嘴也沒什麼,說開了就好了。」


 


太子哥哥漫不經心將桌前的糖糕往我眼前推了推,隻當是沒聽見皇後說話。


 


半晌才慢吞吞補了一句。


 


「舅舅是為大燕S的,怎麼到了六妹妹嘴裡竟變成了我們阿虞命犯親緣,也不知這話是誰教給六妹妹的,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若是被父皇知曉……」


 


六姐姐也仗義,睜大無辜的雙眸撒嬌,發出些矯揉造作的聲響。


 


「母妃,還不是她們········」


 


沒等六姐姐演完戲,

敏茹忍不住插話。


 


「倒打一耙,你還覺得委屈了?你拿香囊砸人,說阿虞克夫克母的時候,我們阿虞不委屈嗎?」


 


皇後話鋒一轉,笑吟吟望向我。


 


「楓禾不懂事,本宮知道虞年一向懂事,你就讓著她些,別跟她一般見識。」


 


她慣常喜歡把人高高架起,好叫人不好再計較。


 


「前些日子陛下對阿虞的婚事甚是關心,近日裡本宮也會幫阿虞留意著,定幫你覓得一位如意郎君。」


 


說是關心,在我聽來倒像威脅。


 


太子哥哥指尖輕點了下我的肩,拉著我往外走。


 


「這些規矩娘娘不如多教教六妹妹,興許她以後說話就不會刻薄得讓人生厭。」


 


「娘娘若是得闲,不如多操心六妹妹和栩王的婚事,至於阿虞的婚事,孤會看著辦的。」


 


太子哥哥身量高,

步子邁得大些,沒一會兒走出老遠,我都快跟不上了。


 


他忽然停住步子,寬慰我。


 


「方才那些話你不要放在心上,你才不是災星,孤也從不覺得你麻煩。」


 


「我已經罵回去了,不信你問敏茹,我們可沒讓她們討著便宜。」


 


敏茹忙不迭地點頭。


 


「對,要不是我害怕被關禁閉……早就……」


 


敏茹話還未說完,便被太子哥哥的眼神逼退。


 


他伸出手,極為不滿地戳了戳我的額頭。


 


「從小便是這樣,遇著事從來不說。孤是你最親的人,你的事孤都要知道。」


 


這些話我以前也常聽。


 


一切好像都和從前一樣,一切又好像不同了。


 


「走吧,送你出宮。


 


太子哥哥的手再次搭上我的手腕,心中那抹抵觸的聲音越來越小。


 


他的手可真暖和。


 


隻是他不是一直盼著我回宮的嗎?


 


怎麼又要將我送出去?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小心思,嘴角微微上揚,安撫地摩挲著我的指尖。


 


「近日孤要北上巡邊,這次回去很久,你一個人待著宮中孤始終不放心,孤會讓沈琰將你和敏茹她們一起送去行郊別院,那裡很安全。阿虞要聽話不要四處亂跑,乖乖等我回來。」


 


14


 


十年前父母出徵平叛時也說過等戰事一了,就來接我回家。


 


太子哥哥這話聽著讓人十分不安


 


我盡力表現得平靜,順從地點了點頭。


 


太子哥哥離京後仍舊會時常給我寫信,在一封又一封書信中盼著歸期,

未能盼回歸人,倒是等來了栩王逼宮的消息。


 


自這一日起,我再也未曾收到太子哥哥的書信。


 


我忽然想起那日栩王挑釁的話語,這不是偶然,怕是早有預謀。


 


回想起那日分別的話語,太子哥哥是早就料到會有今日嗎?


 


一日又一日過去,祥和的小院日漸壓抑,極少有人臉上掛著笑,聽說栩王昨日在宮中大開S戒,S得人太多,玉階都被染成血色。


 


我靜靜凝視著緊閉院門。


 


記憶閃回。


 


那時候我正在家中嬉戲,院門叩開,老管家帶回的是父母已故的消息。


 


今時今日我也隻能空等。


 


真是厭倦了等待。


 


帶著躁鬱的心思入夢,夢中是數不清的亂箭,人命在這裡宛若蝼蟻。


 


視線一轉,太子哥哥躺在血泊之中,

我哭著奔了過去,卻怎麼也扶不住他,絕望的、無助的情緒似海水淹沒了我的感官。


 


淚水滴溜溜地往下落,糊滿了整張臉。


 


意識朦朧,好像有人伸手幫我拭淚。


 


「阿虞」


 


他輕輕喚我,聲音溫柔得過分。


 


睜開眼,看清臉的瞬間,眼淚不爭氣地下落。


 


「好好的,怎麼哭了?」


 


明明方才在夢裡……所幸一切都是夢,什麼都沒有發生。


 


眼前的人真切地張開懷抱,是真實的、溫軟的觸感,先前壓在心頭的不安在此刻盡數消散。


 


他抬手輕輕拍著我的後背:


 


「做噩夢了?」


 


「沒事,隻是想起之前對太子哥哥說的那些氣話,有些懊惱。」


 


「孤怎麼會生你的氣,

孤不舍得。」


 


方才夢中的真實感還未退卻,我奮力撲進眼前人的懷中,頭頂響起一道悶哼。


 


這麼久過去,從前那傷總該好了。


 


是又傷了嗎?


 


夢中的情境……難不成是真的?


 


我嗅到自衣襟處散發的藥香,抬眸之際,視線對上。


 


他溫聲安撫:


 


「一點皮外傷」


 


撒謊。


 


一點皮外傷,衣襟處怎的就浸開血色。


 


我捏了捏手心,又一滴淚墜下,一顆又一顆往下掉。


 


太子哥哥瞬間沒了法子,實話實說。


 


「醫師已經處理過了,也說休養過後就會好。」


 


「真的?」


 


我不信,再次確認。


 


「真的,若是不信,待來日大婚,

阿虞親自來驗。」


 


嘴裡沒個正形。


 


太子哥哥笑得寵溺,擁著我順勢往榻上躺。


 


「宮中的逆賊已經伏法,剩下的事孤都交由岑垚處理。怕你著急,匆匆趕來見你,如今乏得很。」


 


我乖乖縮進他懷中,默不作聲。


 


「嗯……」


 


翌日,太子哥哥領著我進宮,馬車如同尋常一般行駛在宮門,玉階上的血漬早已被衝刷幹淨。


 


我跟著太子哥哥走進了太極殿,殿內明黃色身影聽到聲響轉頭,那張臉蒼老了許多。


 


父皇的眼神敏銳落在我們緊握纏繞的手指間。


 


「你們這是?」


 


「兒臣今日來向父皇討個賞。」


 


「裕兒,你可想好?就算朕不說什麼,朝堂上那群老古板可都不是好相與的。


 


「無妨,他們的命都是兒子救下的,若再要多嘴多舌,兒臣隻會比他們更不好相與。」


 


父皇默然,站了許久眼神在我和太子哥哥身前來回流轉,似是見到了故人一般悵惋。


 


我想他大概是想到自己和先皇後了吧!


 


我聽爹爹說起過那些往事,在那些往事裡父皇也會為了討姑姑歡心,費盡心思。


 


「準了」


 


適逢岑垚在門外求見。


 


他親去賊窟,發覺栩王勾結邊將,如今平叛有功新任都察院監察御史,正是得意時。


 


今日陽光正好,襯得岑垚愈發的意氣風發。


 


太子哥哥在岑垚邁步進門的一瞬,傾身謝恩。


 


「謝父皇為兒臣與阿虞賜婚。」


 


岑垚俯身的動作微微滯住,然而也隻是一瞬,便含笑道了句恭喜。


 


15


 


出了太極殿,

跟在太子哥哥身後晃悠悠地走,抬眼瞧見宮道兩旁滿樹的西府海棠。


 


「你我初見時,這樹還未長成,如今也開得這樣好。」


 


微風裹挾落花,舊時的記憶翻湧而來。


 


姑母最愛海棠。


 


花開時節,我在樹下蕩秋千,姑母賞花,太子哥哥在一旁念著我聽不懂的書。


 


太子哥哥捏了捏我的手,將我從回憶中拽出。


 


「大婚還早,阿虞有要求盡管提,孤著禮部去辦。」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