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各位,沒問題吧?」
合同是我特意做的,裡頭的內容寫得滴水不漏,白紙黑字,加粗標紅了:
【買家及其直系親屬、實際居住者,均不得為「王」姓。】
【若有違反,一切後果自負!】
【且賣家(即本人代理)有權無償收回房產並追究一切連帶責任!】
【違規者,S】
面對這補充協議,艾奇是反應最快的,幾乎是搶著回答。
「放心,我們家絕對沒有姓王的!」
說完,他就拉著邱姿,第一個上前,唰唰幾下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汪富那邊瞧著他這樣,忍不住「嘖」了一聲。
臉上那精明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但很快又堆了起來。
「哎喲,玲姐,您這規矩……講究!」
「還違規者S?」
「您自個兒不也姓王,這規矩有意思哈?」
他半開玩笑半試探。
我聽見這話,隻是緩緩抬眼,平靜無波地看著他,沒接話。
那眼神大概讓他有點發毛,他趕緊找補:「開個玩笑!買賣兇宅嘛,是該有點忌諱!理解理解!」
他用胳膊肘使勁捅了捅身邊的裘彩,「我們家絕對幹淨!」
「往上數八代都沒姓王的!」
「對吧老婆?」
說著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裘彩。
裘彩正欣賞著自己新做的指甲,被他一捅,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真麻煩……」
聲音不大不小。
但被汪富瞪了一眼,
她還是敷衍地點點頭:「嗯嗯,沒有沒有。」
兩人磨磨蹭蹭,也籤了字。
最後是陳龍陳鳳兄妹。
陳龍眉頭擰成了疙瘩,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荒謬和煩躁。
「查戶口本?都 21 世紀了!還搞這套封建迷信?!」
「籤個破房子至於嗎?」
他聲音拔高,帶著商場上慣有的強勢和不耐煩。
他還想再說什麼,「哥!」
旁邊的陳鳳低喝一聲,輕輕撞了下他的胳膊,眼神帶著警告。
她轉向我,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冷靜得像在談一樁普通生意:「規矩我們懂,入鄉隨俗,我們籤。」
她的話幹脆利落,直接拿起筆。
陳龍被妹妹壓著,雖然一臉不爽,但也隻能憋著氣籤了名。
「好的。」
我收起補充協議,
臉上重新掛上笑容。
「恭喜各位!這『福祿壽』宅邸,是你們的了!」
「祝各位入住愉快!」
「隻要別和姓王的沾邊,各位安生住著,福氣自然來!」
合同籤署,鑰匙交接。
三家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艾奇夫婦是充滿希望的憧憬,汪富夫婦是撿到便宜的竊喜,陳家兄妹則是完成一樁交易的利落。
我幫他們選了個所謂的「黃道吉日」,就在後天,一起搬進去,圖個熱鬧吉利。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當我離開的時候,剛才還碧空如洗、萬裡無雲的天空,一下子來了幾團厚重的烏雲。
它們從四面八方悄無聲息地匯聚而來,沉沉地壓在「福祿壽」三棟別墅的上空……
看見這樣,
我的心裡隱隱升起一些不太好的念頭。
在這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我比誰都清楚——直覺,往往比眼睛看到的更真實,也更致命!
這筆買賣,恐怕不會那麼順利……
4.
一開始買到房子後,這三組買家不僅住得舒心,更是鴻運當頭。
艾奇和邱姿這對多年求子不得的夫妻,竟在入住後奇跡般地懷上了孩子,艾奇的電話裡滿是初為人父的狂喜。
「玲姐,真是託您的福!太感謝了!」
汪富和裘彩這對精明的投資客,不知手裡哪支冷門的股票暴增了,身上穿戴得更加富貴。
「玲姐啊,你這房子果真是旺我!」
陳龍陳鳳兄妹的事業更是紅火得不像話,分店開了一家又一家,看了讓人眼紅。
陳鳳發來的信息言簡意赅卻透著滿意:「玲姐,房子很好,多謝費心。」
更別說就在他們買了不久後,地鐵規劃到了這附近,很有可能 1 年後這裡會被拆掉。
如果被拆掉的話,原本隻用了一百萬買下的別墅,拆遷時很可能會收到幾千萬的賠付。
實在是賺大發了!
福、祿、壽——三棟別墅的名字,似乎真把各種祥瑞,精準地投射到了三戶人家頭上。
但這一切在半年後戛然而止。
第一個打電話給我的是艾奇。
接通的瞬間,傳來的不再是那個帶著喜悅和感激的男聲,而是一個沙啞、驚恐、瀕臨崩潰的聲音。
據他說這幾天家裡總是晚上有動靜,本來他以為是房子裡有老鼠,還專門找了消S團隊過來清理。
「昨天晚上那聲音又來了!這次我聽著不是老鼠!像是有人在撓牆?又像是小孩光腳丫子啪嗒啪嗒在走廊裡跑?」
「我老婆嚇得根本不敢合眼,我們倆都快神經衰弱了!再這麼下去,非得瘋了不可!」
「這到底怎麼回事?玲姐,你可得給我們個說法!」
艾奇的電話剛斷,汪富的咆哮又炸了進來,震得我耳膜生疼。
「王玲!你特麼找的什麼狗屁物業!」
「我家水管就他媽跟中了邪一樣!白天屁事沒有,一到後半夜!哐!哐!哐!跟特麼有人拿把大錘子在裡頭S命敲一樣!心髒都快給我敲出來了!」
「你趕緊找人過來給我處理!這破事兒影響我財運你知道嗎!」
「今天!立刻!馬上!找人給我修好!不然我告得你傾家蕩產!聽見沒有?!」
最後是陳鳳。
她的聲音最冷靜,卻也透著一絲緊繃。
「玲姐,我是陳鳳。」
「我們的網絡和電路最近非常不穩定。過去 48 小時,關鍵的跨國並購視頻會議中斷三次,直接導致我方在談判中喪失主動權,初步預估損失不低於一千兩百萬。」
「這已經嚴重幹擾了我們的正常運營,你必須立馬找人來處理一下!」
「如果問題根源在於房屋本身或者前期處理不當,我們將保留追究法律責任和賠償的權利。」
沒有一句廢話,全是精準的商業術語,比汪富的咆哮更讓人有壓迫感。
可是……
老鼠、水管、網絡,這些單看似乎都是生活中常見的小問題。
但三棟房子同時開始出現問題,這就很不對勁!
於是接到電話,
顧不上外面的狂風暴雨,我就立刻驅車趕去。
隻是車子剛拐進那條林蔭道,我就感覺到了異樣。
三棟別墅上空卻像籠著一層看不見的陰霾,附近也是出奇的安靜。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就連樹葉都靜止不動。
車剛停穩,我一下車就看到三家人齊刷刷堵在「福宅」門口。一個個臉色難看,空氣裡都是火藥味。
一看到我出現,那壓抑的怒火和怨氣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瞬間爆發!
「你終於來了!看看!看看我老婆!」
他猛地拉過一旁邱姿,後者臉色慘白如紙,眼下是濃重的烏青。
「這就是你說的『福宅』?添丁旺子?我呸!」
「天天晚上鬼哭狼嚎!我老婆都要嚇出毛病了!」
「你今天不給個交代,我跟你沒完!我們花了畢生積蓄,
不是來這鬼屋受折磨的!」
艾奇說完,一旁的汪富也是氣得指著我的鼻子罵。
他的金表在憤怒揮舞的手臂上亂晃,完全沒了之前的精明樣,隻剩下市井潑婦般的蠻橫。
「交代?光交代有個屁用!老子的損失誰來賠!」
「那水管跟特麼撞了邪似的,白天好好的,一到半夜就敲!我們剛請大師弄的聚財貔貅,也被那破水管震得摔地上裂了!大師說財氣都漏光了!」
「王玲!你那破『處理』根本就是糊弄鬼!你說的這房子已經沒問題了,這像是沒問題的樣兒嗎!」
「你必須賠償我貔貅錢和精神損失費!不然我天天去你公司鬧!讓你這金牌中介變過街老鼠!」
而最後的陳鳳相對克制,但她的眼神銳利如刀,語氣更是冰冷得像淬了毒的針。
「王經理,我們的時間非常寶貴,
每一分鍾的損失都難以估量。你承諾的根基穩固、事業長青,現在看起來就是個笑話。」
「網絡和電路的不穩定已經超出了技術故障的範疇,帶有明顯的指向性和破壞性。我們合理懷疑是否存在外部幹擾甚至人為破壞的可能。」
「我們需要的不是敷衍的維修工,是有效的解決方案!否則,我們的律師函下午就會送到你桌上!」
一下子三家人的怒火交織在一起,將我團團困住。
他們隻看到了眼前的麻煩,隻想著自己的損失,卻渾然不覺,真正的恐怖,才剛剛拉開帷幕。
我沒理他們,隻是摸出手機。此刻屏幕亮起,手機裡的指南針瘋狂亂轉、毫無規律,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撕扯。
「王經理!別裝S!快說話!」
「你啞巴了?想賴賬是不是!」
汪富揮舞著拳頭,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
面對著這個躁狂的、比我高出一個頭的男人,我心底最後一絲耐心也徹底消失了。
我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他們狂怒的頭頂,投向那片S寂的天空。
然後,冷冷地勾起嘴角。
「給你們說法?」
「我倒要問問你們……」
「怎麼給我個說法!」
「我說了多少遍!我的房子,絕不賣給姓王的!沾一點兒邊都不行!」
「你們倒好……耳朵是擺設嗎?」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睛掃過周圍眾人。
三棟聯排別墅「福祿壽」同時出現問題,顯然有人違反了規則。
「竟然敢把姓王的請進來!」
「現在,
恭喜你們……」
「一個都別想跑。」
「你們……都要S了。」
5.
我家裡幾代,幹的都是通陰陽、鎮地脈的活計,每日遊走於生與S的邊緣,腳下踩著黃泉路,肩上擔著陽間債。
我爺爺那輩是摸金倒鬥的,在S人堆裡刨食,損了太多陰德,晚年渾身潰爛,哀嚎數月才咽氣。
我老爹轉行看風水,試圖以堪輿之術彌補祖上虧空,卻也終究沒能逃過英年早逝的宿命。四十二歲便咯血而亡,S時眼窩深陷,仿佛被什麼東西吸幹了精氣。
到了我這兒,為了能活下去,我將自己的壽辰改成陰壽,借此躲過陰差。
同時我還另闢蹊徑做起了兇宅中介,試圖積攢足夠的福報換一個壽終正寢。
而我賣的從來不是磚瓦水泥,
而是一個個借陰地煞氣、逆轉乾坤的活陣盤!
每一棟被我「處理」過的兇宅,都是一個精密的風水局,以煞化煞,以兇鎮兇,將那些盤踞不散的怨戾之氣強行扭轉,轉化為庇佑生人的福澤。
這過程兇險異常,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而其中,尤以一點為禁忌中的禁忌——便是絕對不能賣給姓王的。
王通亡!王姓,在那些被我強行鎮壓轉化的陰煞眼中,是它們最喜歡的宿主與祭品。
一旦讓一個姓王的住進我親手調教過的陣眼房裡,他本人會橫S不說,所有跟這房子沾邊兒的都得倒大霉。
所以每次賣房前,我才會慎之又慎。問祖宗八代,如同審訊般審查戶口本,隻為將那可能存在的「王」姓隱患,徹底掐滅在源頭。
隻是我怎麼也沒想到,
常在河邊走,這次我竟也會湿了鞋。
這福祿壽三宅同氣連枝,一旦一個局破,另外兩個必然連鎖崩塌!到時候,別說這三家人,就連我這個布陣者,恐怕都難以全身而退!
此時我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必須立刻找出那個姓王的,把他趕出去!
否則這三幢房子裡的人,誰都活不長久!
隻是我那句「你們都要S了」的話才出口,對面的汪富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臉上的肥肉亂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