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後思量許久,允了。


但有一個條件。


 


我要嫁給羿山為妻。


 


太後說:「以後,你就以山妻的身份,救S扶傷,多做善事,也算為困在羿山的忠魂,多積些功德吧。」


 


我連忙謝恩。


 


(啊!?人怎麼能嫁給山呢?)


 


對啊,人怎麼能嫁給山呢?


 


既然嫁給了山,那肯定就不是人了吧?


 


不是人,自然就更不是女人了。


 


太後把我嫁給山,或許隻是幫我模糊掉「女人」的身份,方便行醫罷了。


 


我又不用真的和山入洞房,對吧?


 


7.


 


有了「山妻」身份加持,我的「燒尾醫館」順利開張。


 


每月逢四、逢八,主診外科。


 


清瘡、去膿、割痔、切瘤子、接胳膊、鋸腿,什麼都治。


 


逢五、逢十,隻接診女患。


 


治療帶下之症,也教婦人們一些房事中的清潔自保之法。


 


街坊鄰裡的老嫂子們總愛調侃我:


 


「你自己還是姑娘家,怎麼懂這些門道的?」


 


我也不說自己是從書上學的,隻講是「山相公」教的。


 


她們立即瞪圓了眼睛,愣上一會兒,然後便咯咯咯笑作一團。


 


每個月,逢三、逢六、逢九,醫館隻接待去勢的客人。


 


一根十兩金,專割有錢人。


 


(那窮人怎麼辦?)


 


窮人就別割了唄。


 


說句不怕S頭的話,像聖上這麼特立獨行的君主能有幾個?


 


過幾年,萬一改朝換代,新皇上又不喜歡閹人了,你想長都長不回來,豈不悔S?


 


能給出十兩金的,

要麼家底雄厚,要麼是思前想後下定了決心的。


 


將來就算變了天,也有法子變通,不至於真的沒了活路。


 


(也是哦。)


 


我手上的功夫,是在戰場上歷練出來的。


 


又快又穩,深淺得宜,幹淨利落。


 


一刀切除後,立即用烙鐵灼燒,封閉血管和傷口。


 


烙鐵是橢圓形的,一層一層疊上去,再加上我天衣無縫的針法,愈合後的傷疤,就像龍鱗一樣規整,聖上看了也誇好。


 


(聖上還會看?)


 


看啊。


 


新晉的士子,第一次面聖時,都不許穿衣服的。


 


反正啊,就算我收十兩金,預約的人,也已排到了三個月後。


 


去勢賺的錢,不但能彌補義診的虧空,還有不少盈餘,足以養家糊口。


 


8.


 


平時不忙時,

陳小將軍常坐在對面茶社的二樓,望著醫館發呆。


 


他的眉毛上有一行斜著向上的雞腳狀疤痕,是我當年為他取箭頭時,一針一針縫上的。


 


每當街上有身形纖長的男子經過,他便會充滿期待地揚揚眉毛,那道疤也跟著飛起來。


 


待看清那人的模樣後,他整個人,又瞬間暗了下去。


 


如今的他封侯封爵、錦衣玉食,本該意氣風發,可他卻更瘦了,整個人皺皺巴巴的,仿佛所有的筋骨都在向內收縮。


 


我知道他失去了很多、很珍貴的東西。


 


這些失去,變成了緩慢的、長久的、細碎的折磨,最終在他的眼睛裡,化成了一種無法消解的沉鬱。


 


他就這麼坐在茶樓裡。


 


等了三年。


 


(你為什Ťű⁶麼不告訴他,茹十郎ṭůₗ就是你呢?)


 


我也猶豫過,

但總是開不了口。


 


他等的是茹十郎。


 


是那個一起在戰場長大、痴迷剖解之術、在軍營裡混得風生水起的少年郎。


 


有一次他喝醉了酒,衝到醫館,瘋了一樣將我按在地上,捧著我的臉,貪婪地看了又看,嘴裡喃喃著:


 


「你就是十郎,你就是十郎!」


 


可是,當他的手觸摸到我發育飽滿的胸脯,立即就醒了。


 


他「啪啪啪」連扇了自己十幾個耳光,倉皇而逃。


 


你能明白嗎?


 


他喜歡的,隻有十郎,不是九娘。


 


如果我告訴他,那個十郎根本不存在,也太殘忍了點。


 


在這三年的光景裡,我已經從人們口中的「九娘」,變成了「九娘娘」。


 


他也早已成了宦官。


 


(啊!?不會吧!?)


 


這有什麼奇怪的。


 


說起來,朝堂上的閹割之風,還是他起的頭。


 


當年,他回朝之後,立即去勢明志Ťū₎,斬斷情根,以表護國之決心。


 


其餘的九十六人,也效仿主帥,自閹以表忠心。


 


聖上知道後,連說了三個「好」字,還讓臣子們都學學鎮南軍的志氣。


 


滿朝文武顫顫巍巍,紛紛自宮,以證心志。


 


一旦自己閹了,就特別看不上那些沒閹的。


 


何況,閹了就能很快升遷,變得更加有權勢。


 


不願意閹的人,就逐漸被擠出了朝堂。


 


久而久之,「先去勢,後入仕」,就成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陳小將軍為什麼那麼做呢?又沒人逼他!)


 


這我也不知道。


 


或許,和羿山有關。


 


9.


 


大約八月份的時候,

京城湧入一批來自羿城的難民。


 


他們說,羿山活了。


 


那座山,正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向京城移動。


 


今日一寸。


 


明日一尺。


 


日積月累。


 


羅家村已經被羿山吞沒,很快就要到羿城了。


 


如今城外的農田都變成了暗紅色的泥沼,仿佛活物的胸膛一般,上下起伏,甚至有了心跳聲。


 


「羿山,來找九娘娘了啊!」


 


「求九娘娘救救沿途的百姓吧!」


 


「嫁山隨山,哪有兩口子不睡一塊兒的?」


 


「九娘娘,您快去吧!」


 


醫館門外,密密麻麻的,跪了一地人。


 


除了難民,還有很多我認識的人。


 


有隔壁的老王頭,他脖子上原有顆西瓜大的瘤子,是我割的。


 


有常送我肉吃的劉屠戶,

他的斷腿,是我保住的。


 


還有做豆腐的李嫂子,她難產命懸一線時,婆家嚷著要舍大保小,她低喃著「我想活」……是我頂著官司和罵名,把胎兒拆了,保了她的命。


 


(你是他們的恩人啊,他們怎麼能這樣對你?)


 


是啊。


 


我確實有一瞬的難過。


 


但很快就釋然了。


 


因為我看到了陳小將軍,陳向北。


 


他身披銀甲,手握長槍,正遠遠地望著我。


 


他眉骨上那道雞腳疤,在陽光下,醜得很扎眼。


 


縫它時,我才十一歲,針法實在糟糕。


 


但現在,我卻能輕松地縫出漂亮的龍鱗疤。


 


打仗這幾年,經我手醫活、或醫S的人,成千上萬。


 


我的醫術,是在屍山血海裡練出來的。


 


這「屍」,可能是李大嫂兄弟的「屍」;


 


這「血」,或許是老王頭兒子的「血」。


 


真要論起來,我還欠他們的「授業之恩」呢。


 


更何況,正因為我承諾「贈醫施藥、造福百姓」,太後才允許我燒尾去勢,即便十兩金一根,她也未置一詞。


 


眼前這群人,是我用來和太後博弈的籌碼,我怎麼好意思以「恩人」自居啊。


 


我走出醫館,扶起跪在最前面的劉屠戶。


 


「大家都快起來吧!劉大哥快別跪了!你這斷腿我剛接上,別又給我跪折了。」


 


劉屠戶憨厚一笑。


 


眾人臉上的神色也放松下來。


 


「那麼兇殘難纏的屲煞人,咱們都打敗了,還怕攔不住一座山嗎?何況那山還是我相公呢!」


 


我眉眼彎彎,故作含羞。


 


話音一落,所有人都笑了。


 


「咱們九娘娘這樣美,肯定能把山相公管得服服帖帖的!」


 


「那座山也是個痴情的山,見不著九娘娘,都急活了!」


 


「哎呦說真的,你們這些男人,還真不如人家山相公會疼人兒!」


 


剛才還愁雲慘霧的一群人,立刻變得一派歡喜。


 


我抬眼,看到陳向北闊步跨上戰馬。


 


那一瞬間,他仿佛又變回當年那個英姿勃發、一劍萬鈞的少年將軍。


 


隻是他的身後,沒有了千軍萬馬。


 


隻有九十六個曾經同生共S的老兵。


 


他們,也曾是我的同澤戰友。


 


聖上下旨,要我速去羿山圓房。


 


他們主動請纓護送。


 


那就走吧。


 


我已經享受了「山妻」帶給我的好處,

自然也要扛起這個身份的責任。


 


10.


 


我與陳向北一行,星夜兼程,翻山越嶺。


 


過了黑山嶺,便是百裡平川。


 


羿山的輪廓,赫然躍入眼簾。


 


射日峰巨弓的形狀,在薄霧中,依稀可辨。


 


那把原本指向天空的巨箭,已然調轉了方向。


 


無形的弓弦被悄悄拉開,巨柱形石箭微微向下傾斜,好像隨時會射向京城。


 


那一晚,我們在野外扎營。


 


帳外篝火跳動。


 


羅伯特照例坐在火堆旁,拿著刀慢慢削土豆。


 


伴隨著細微的摩擦聲,土豆片落到火上的鐵網架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羅伯特還活著,太好了!)


 


是啊。


 


可惜他的弟弟永遠留在了羿山。


 


我聽到他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以前在軍中時,

茹十郎最喜歡看我削土豆。


 


「他說,重復枯燥的動作,能讓人的心安定下來。


 


「因為你知道它上一秒發生了什麼,也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你們聽聽,十郎說話總是一套一套的,我真他媽的想他了。」


 


大帳內,陳向北悶頭喝了一杯酒,目光幽深。


 


搖曳的燈光下,他眉骨上那道雞腳疤,竟和以前的位置不一樣了。


 


原本的疤是從眉峰處歪歪扭扭地斜上去。


 


現在,卻幾乎偏到了眉尾。


 


這道疤,是我親手縫的,不會記錯。


 


當時,陳老將軍被困在一處山谷。


 


陳向北幾次帶兵救援,都被屲煞人的箭陣擊退。


 


受了箭傷的士兵越來越多。


 


箭頭有倒鉤,還塗抹了糞便,必須盡快取出。


 


取箭的方法,

要視傷口位置和深淺而定。


 


有些可以將箭頭全部推進身體,從另一側貫穿取出。


 


而那些傷在軀幹、內髒或命脈之處的,就必須要切開皮肉才行。


 


當時我爹生了病,高燒昏迷,醫帳裡人手不足,隻能讓我操刀取箭。


 


傷兵們見是個小藥童,都不敢讓我上手。


 


隻有一個眉骨中箭的年少小將,肯將性命託付於我。


 


他就是陳向北。


 


那支箭嵌入他左側眉稜骨處,箭杆和半個箭頭已經斷了,沒辦法拔出來。。


 


他疼得眼球震顫,卻硬咬著牙,努力裝出不畏生S的模樣。


 


「取箭後,我還能上陣S敵嗎?」他問。


 


「能,但你要忍痛,不能用麻陀散。」


 


「好,來吧!」


 


我當即用熟水淨手、清理傷口,

切開傷處,將薄鐵片楔入他開裂的骨縫。


 


先用蠻力將骨縫撐大,再用鉗子,將箭頭拔了出來。


 


我下手穩狠準,絲毫沒有猶豫。


 


陳向北緊緊繃著身子,又恨,又痛,咬爛了毛巾。


 


為了緩和他的情緒,我輕輕說:


 


「我針線活不好,縫得像雞腳,小將軍長得這樣好看,怕是要破相了。」


 


他看著我,怕說話牽動傷口,隻從唇縫中擠出幾個字:「醜一些才好。」


 


縫好傷口後,他立即帶了一小隊精銳,潛入屲煞人的包圍圈。


 


快到黎明時,他將我喚入中軍帳中。


 


當時,他滿身是傷,眉骨處的傷口也已崩裂,血和淚一起從他臉上流下來。


 


「我、沒有、他奄奄一息、路上、救不了了、父親、他們……」


 


他滿眼悲憤,

牙齒咬得「嘚嘚嘚」直響,顫抖得說不出一句整話。


 


我想幫他檢查傷口,卻被推開。


 


許久,他努力平復了情緒,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問:


 


「屲煞人屠S百姓的手ƭú⁵段,你見過嗎?」


 


我點頭。


 


見過。


 


不止一次。


 


他掀開床上的被子,下面是陳老將軍千瘡百孔的屍體。


 


「你就按照屲煞人的惡俗……去做……老將軍不會怪你的。」


 


說罷,他便頭也不回的走出營帳。


 


第二天,將士們在大營外的樹林裡,發現了老將軍的殘軀。


 


頭、身、四肢被拆得七零八落,又重新用木枝歪歪扭扭插裝在一起。


 


頭臀倒置,

舌頭拽出來,擺出不堪入目的姿勢。


 


是我做的。


 


像屲煞人那樣做的。


 


(啊!?為什麼啊?)


 


主帥被困,已經是大傷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