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若是真的呢?】


 


【那臣自會替殿下討個公道。】


可謝言時從未替李蘊討回過公道。


 


他顧忌太多。


 


在推算出李清歌是天命之女。


 


而李蘊和天命之女命格相撞又注定相克後,他便強迫自己做出了選擇。


 


他更不信李蘊對他的感情。


 


所以他傷她最深。


 


話未說完,謝言時突然佝偻著腰身幹嘔起來,嘔得撕心裂肺。


 


衣襟上染開大片血色。


 


他倉皇地撲到那堆廢墟之上。


 


雙寧沒有阻攔,隻是問了他一句:


 


「師兄,你的卦,當真從未出錯過嗎?」


 


——從未出錯過嗎?


 


錯過的。


 


謝言時恍惚記起,自己在冷宮外見到李蘊的第一面時便下意識替她算了一卦。


 


是落魄早夭的命格。


 


可李蘊非但活了下來,還活得比誰都尊貴。


 


後來李蘊又出去替他尋藥。


 


他也算過,卦象大兇,有去無回。


 


但李蘊回來了。


 


還摘回了月見霜。


 


他從未算準過李蘊的命。


 


於是此後便步步錯。


 


直到這一刻。


 


那種漂浮的悲痛轟然落地,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謝言時,你當真就這般恨我嗎?】


 


不恨的。


 


從未恨過。


 


可無人再聽到Ťũ̂ₙ。


 


12.


 


仙人的心頭血果然有神通。


 


在那把火燒起前,我將李清歌那張臉毀得徹底,又生生折斷了李晉承的一雙腿。


 


卻無人察覺。


 


李晉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求我放過他。


 


「我也求過你的。」


 


我當著他的面用匕首一片片剜下來,又放到他面前,語氣平靜:


 


「可你沒放過阿清和陳嬤嬤。」


 


御膳房新來的那個小宮女是個心善的人。


 


她時常會將一些剩下的糕點通過冷宮的狗洞塞給我。


 


可是後來狗洞被堵上了。


 


堵上前,我對上一雙S不瞑目的眼。


 


冷宮的陳嬤嬤照顧我和阿娘多年。


 


可她S在我出冷宮的前一夜。


 


「你們其實沒猜錯,你遇刺中毒的事的確是我幹的。」


 


我起身,又割下了李晉承的舌頭:


 


「我唯一沒料到的就是謝言時會出手救你。」


 


李晉承猛地睜大了眼睛。


 


嘴巴被堵住,

隻能發出嗚嗚的悶響。


 


我沒S他。


 


對他來說,S才是解脫。


 


而李清歌嚇得倒在地上。


 


「你當真以為父皇是因為蠱所以才那般縱容我的嗎?」


 


我偏頭看她,又笑:「錯了,都錯了。他是想長命百歲,而那方子需用到血親的血做引。不過想來我S後,這替父皇續命的重任得落在你身上了。」


 


剛出冷宮那段時間ṱũ̂ₚ,我幾乎日日被取血。


 


後來是因為我能頻頻出現在謝言時身邊而不被驅趕後,這樣的日子才少了些。


 


皇帝其實並不信什麼天命之女。


 


他隻信天命在自己身上。


 


可惜皇帝沒有那麼好對付,我就隻好自己服藥。


 


他越用我的血做藥引,身體便越虛弱。


 


但誰也不會猜到我身上。


 


畢竟四公主嬌縱跋扈,好色又怕S,怎會對自己下手?


 


一場大火燒掉了所有。


 


我沒有帶上久玉。


 


我這人啊,出生就差點克S了娘親。


 


待我好的人也活不長久。


 


做什麼事都差了點運氣。


 


我曾拼命想要緊緊抓住什麼在手中,卻什麼都不曾留下過。


 


久玉待我好。


 


我更不好因著私心再害了他。


 


從前替謝言時外出尋藥時,我走過不少地方,如今回去也不算太陌生。


 


可我沒想到久玉會找到我。


 


一張小臉變得髒兮兮的。


 


他的衣袖破了,鞋也磨得不成樣子,露出的腳踝上全是細小的傷口。


 


看見了我也不說話,隻眼淚吧嗒吧嗒地落下。


 


「怎麼還是這般愛哭?


 


我嘆了口氣,伸手替他擦著眼淚:「好日子不過,非得找來做什麼呢?」


 


這話一出,久玉哭得更兇了。


 


「瘦、瘦了,殿下瘦了……」


 


我心想久玉眼睛許是不太好使了。


 


離開那地方後我可比從前自在多了,前些日子都驚覺衣裳小了些。


 


可我一旦反駁,久玉就哭。


 


哭著哭著就莫名其妙地留了下來。


 


而久玉的出現像是某種預示。


 


接下來是雙寧。


 


然後在某天清晨,我推開院門。


 


意想不到的人佇立在外。


 


發間沾著晨露,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是謝言時。


 


我下意識攥緊了門框,皺起眉,也不知該說什麼。


 


我不開口。


 


謝言時便安靜地望著我。


 


也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幾個呼吸的工夫。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久玉訝異的聲音響起:


 


「殿下怎麼堵著門?」


 


直到看到門口的謝言時。


 


他立刻像炸毛的貓兒般擋在我身前,怒視著來人。


 


毫不客氣:「你過來做什麼!」


 


謝言時看向久玉,像是第一次將他放在眼裡。


 


但很快目光就落在我身上。


 


「你什麼都不要了。」


 


有什麼滴落了下來,滾在衣襟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卻肯帶他走?」


 


聲音沙啞得厲害。


 


13.


 


我S遁後沒多久,皇帝的身體就不行了。


 


他怕S,就直接命李清歌入宮侍疾。


 


李清歌可沒我這般能忍耐。


 


沒過多久就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見李清歌無用了,皇帝又把心思放到了其他皇子身上。


 


結果直接將人逼得舉兵造反。


 


「謝言時在其中做了什麼?」


 


雙寧不吭聲,隻說京城動靜大得連她那位雲隱的師父都出來了。


 


「我同謝言時已無任何幹系。」


 


我也坦白說:「所以無論他做什麼,都必定不是為了我。」


 


「師父也說師兄是魔怔了。」雙寧低聲,沉默了良久後又開口:「他洗去過師兄的記憶。」


 


「他不像失憶的樣子。」


 


「我們也不知道師兄為何還記得你。他記得你的名字,後來愣是把記憶拼湊出了七八分。」


 


我安靜聽著,好半晌後慢吞吞地哦了聲:「那就繼續洗啊,

你來找我做什麼?」


 


雙寧眼神復雜。


 


她走後沒多久,久玉就罵罵咧咧地進來。


 


大概是說事到如今這對師兄妹還要來嚯嚯我。


 


又罵謝言時不要臉,孩子S了知道該奶了。


 


我聽得好笑,抓著久玉的手臂仰頭親了他一口。


 


「那雙寧會不知道——」


 


「吧唧。」


 


「那謝言時忒——」


 


「吧唧。」


 


久玉眨巴著眼睛看我。


 


我看著他的耳尖唰地燙紅,暗忖是不是把人嚇著了。


 


卻不想他張嘴又罵了幾句。


 


然後眼巴巴地盯著我看。


 


眼底的期待之意毫不遮掩。


 


我被逗樂了,幹脆順著他的心意又親了好幾口。


 


久玉心滿意足。


 


抬頭時,屋外梨樹下立著一道熟悉的白影。


 


謝言時不知何時來的。


 


此刻正僵在原地,臉色蒼白如紙。


 


他轉身離開,我也收回視線。


 


本也沒將這事放在心上。


 


直到幾日後的深夜,房門被輕輕叩響。


 


「這麼快就好了?」我以為是久玉,隨手拉開房門:「我還以為……」


 


話音戛然而止。


 


我怔怔地看著學著久玉平時打扮的謝言時踩著一室月光走了進來。


 


「殿下似乎很失望?」


 


謝言時語氣平靜,可眼底蓄積著的情緒越來越濃烈。


 


「確實失望,」我反應過來,朝他笑笑:「許久不見,謝大人竟自甘墮落到深夜來自薦枕席了?

這要傳出去,怕是會引起不好的話。」


 


「旁人如何說都同我無關。」


 


房門被關上。


 


他垂眸解下身上的衣衫:「我會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謝言時很不對勁。


 


意識到這點的我抓住謝言時的手臂阻止了他的動作,強調:


 


「我不需要你做得比誰好。」


 


衣裳解了大半。


 


我隱約瞥見他心口處似乎有什麼奇怪的傷疤一閃而過。


 


可還沒來得及細看,手腕上一陣疼痛。


 


「謝言時!」


 


「不需要我做得比誰好,是因為殿下已經有了旁人嗎?」


 


謝言時輕聲,眸色卻越來越紅。


 


他SS地盯著我,嗓音卻在顫抖:


 


「李蘊,你說過你隻要我的!」


 


「我是說過,

可我也說過我們再無幹系。」


 


「我沒有答應過!」


 


抓著我的那隻手越來越緊,像是生生想把我融入他的血肉中。


 


也就是在這時。


 


我徹底看清了謝言時心口那道傷疤。


 


——是個蘊字。


 


邊緣還泛著未愈的紅腫。


 


「他們都以為我會忘記殿下。」


 


謝言時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抓著我的手按在那處傷疤上,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可每要忘記一次,我就在這兒再刻上一次。疼極了,便不會忘了。」


 


我指尖發顫地觸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


 


最舊的那道已經泛白。


 


最新的還在滲血。


 


目光又落在謝言時的手腕上。


 


那兒裹著白布。


 


如今因著用力已滲出血色。


 


雙寧說謝言時算不到我的命。


 


他以為我真的S了。


 


於是便一遍一遍地在手腕上劃開口子,將血落到那具屍體上,試圖讓我S而復生。


 


白布打開便是深可見骨的傷口。


 


我深吸氣:「你瘋了。」


 


「殿下,」謝言時眉目舒展,眼裡帶著笑意:「我如今不過是清楚了我想要什麼,這就算瘋了嗎?」


 


「我後悔了。」


 


好半晌後我喃喃,在他臉色稍變時仰起頭看他:


 


「謝言時,我後悔了,我不該自不量力地妄圖拉你入塵世。你這般的人,就應當如明月高懸於蒼穹之上,受世人敬仰。


 


「我們之間好像總是差了那麼一點緣分,便止步於此吧。」


 


「結束不了的,殿下。


 


謝言時抓著我的手貼在臉側,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們合該生生世世都糾纏在一塊兒。


 


「——至S不休。」


 


【若殿下當真心意已決,還請……放我師兄一條生路。】


 


那日雙寧的話重又響起。


 


可我看著謝言時眼底偏執到陰鬱的暗色,突然笑了起來。


 


「好啊。」


 


話音剛落,我將他推至床榻上。


 


十指緊扣間又吻了上去。


 


謝言時眼底閃過一絲喜色,卻在下一秒身體僵硬。


 


他下意識想推開,又因貪戀這點溫暖而SS抱住了我。


 


最後翻身而上。


 


唇舌交纏間兇狠得仿佛要將我吞吃入腹。


 


卻又帶著某種近乎絕望到崩潰的力道。


 


肩膀上一片溫熱。


 


「謝言時。」


 


我偏頭避開他的吻,指尖點著心口那道傷疤。


 


低聲:


 


「若你還記得,再來同我談生生世世。」


 


14.


 


雙寧帶著昏迷不醒的謝言時走了。


 


「他們還會回來嗎?」


 


看著馬車離開,久玉面露糾結地問我。


 


我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沒過多久。


 


我也收拾好東西,帶著久玉離開了這個居住了有一段日子的鎮子。


 


……


 


又是一年落雪日。


 


我站在檐下,看著細碎的雪花飄落在院中的老梅樹上。


 


久玉在屋裡生起了炭火,暖融融的熱氣混著烤紅薯的甜香飄出來。


 


「殿下,

紅薯好了。」


 


他探出頭喚我,發梢還沾著方才劈柴時落的木屑。


 


我應了聲。


 


正要轉身,餘光卻瞥見院門外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清瘦的身子隱在狐裘大氅中。


 


肩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像是已經站了許久。


 


那人眼底翻湧著壓抑許久的暗潮。


 


卻在與我視線相觸的剎那,化作一抹極輕的笑。


 


「殿下。」


 


他說:「我來赴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