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剛想說雎頌景一直在幫忙,但是忽然覺得有些別扭,於是沒說下去。


我不是不通情事的小女孩。


 


雎頌景哪怕不明說,也一直藏得很好,可是從那天晚上開始,他的某些感情就開始變得令人無法忽視。


 


但是現在不合時宜。


 


他知道,我也知道。


 


我們就默契地當做從未發生。


 


姨媽一向了解我,不需要我提醒,她的目光就移到一旁正幫忙搬東西的雎頌景身上,古怪起來。


 


我連忙打斷她:「總一,這段時間桐桐還得多拜託您了。」


 


我是時候該回啟明奪權了。


 


(08)


 


啟明。


 


我走進公司,前臺的表情瞬息萬變。


 


嚴釗因為我的起訴焦頭爛額,股權分割迫在眉睫,一旦正式離婚,所有的管理層班子可能都要換新。


 


啟明風雨飄搖,內部員工不可能毫無所知。


 


現在是站隊的時候。


 


一邊是掌權好幾年的嚴釗,一邊是淡出中心好幾年的我。


 


看上去是不需要猶豫的選擇題。


 


但是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會輸。


 


啟明能成功,得益於前期源源不斷的項目。


 


而那些項目,都是我篩選過後,一筆一筆談成的。


 


那些客戶,有些是姨媽為我牽線搭橋的人脈,有些是我在讀書期間積累的人脈,有些是我親自拜訪維系來的人脈,但都是我個人的資源。


 


更何況有一部分元老員工是我親手帶出來的。


 


我不是沒有背景的董事長夫人,而是啟明的創始人一一。


 


總有聰明人看得明白。


 


比如現在,前臺領班恭敬地問我:「股東大會馬上就要召開,

關董是直接去會議室,還是先回辦公室?」


 


「先回辦公室。」我語氣溫和,「通知其他人,我要以股東身份參會。」


 


董事長的辦公室在頂層。


 


電梯上行,我看著窗外無雲的藍天,心情平靜。


 


門打開,一雙紅腫的眼睛映入眼簾。


 


林嘉茉正抱著文件站在門口。


 


看見我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幾度變化,最後咬著嘴唇喊我:「夫人。」


 


她那條朋友圈已經不見了。


 


不知道是把我屏蔽了還是刪了,我也不在意,掃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嚴釗沒告訴你嗎?他很快就不是董事長ťŭ̀₎了,我也不是他的夫人,你該叫我關董。」


 


林嘉茉怔怔地看著我,手指攥緊,透出一種青白色。


 


半晌,她吸著鼻子說:「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明知故犯喜歡上了不該喜歡的人,

您不要怪嚴總,我很快就會離開……」


 


她帶著哭腔的聲音在樓層回蕩。


 


我的目光略過她,看向後面幾個眼觀鼻鼻觀心的秘書。


 


出於好奇,我問道:「林秘書是主動離職,還是被辭了?」


 


林嘉茉臉色一白。


 


資歷最老的陳秘書本就是我的人,聞言直接說:「關董,林秘書已經調崗了。」


 


我覺得荒謬,更多的是不可思議。


 


前幾天我已經調查過,林嘉茉的履歷平平,實習期間她的評分是倒數第二,她的入職是嚴釗暗中操作的,擠掉了別人的名額。


 


那個被擠掉名額的實習生我已經派人聯系,如果她願意,能夠正式入職啟明,並且越級成為我的助理秘書。


 


但是哪怕到這種地步,林嘉茉居然還要留在啟明——嚴釗還答應了。


 


他是瘋了嗎?


 


還是真當自己能在啟明一手遮天了?


 


門被推開。


 


有些憔悴的嚴釗看著我,有些愕然。


 


這段時間我都沒見過他,桐桐被送走,家裡的鎖早就換了密碼和指紋,我直接搬到了律所旁邊的臨時住址。


 


「老婆……」他意識到什麼,又改口,「馬上就要開會了,有什麼事我們回家說。」


 


「嚴釗。」我望著他,「我會在股東大會上țū́ₖ提案罷免你的董事長職位。」


 


嚴釗如遭雷擊,滿臉Ţûₐ不可置信。


 


連林嘉茉都小小地抽了口涼氣,又是彷徨又是不解地看著我。


 


身後的幾個秘書卻表情毫無變化。


 


「收拾東西吧,」我看了眼掛著他名牌的辦公室,

語氣平靜,「這間辦公室很快就是我的了。」


 


「你是真的要對我這麼狠?」嚴釗咬著牙,「分開我答應你,該給的我都會給你,但你什麼都不給我留,未免太過分!」


 


「過分嗎,嚴釗。」我笑了笑,「一點也不過分。」


 


嚴釗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似乎是怒極反笑:「關惜月,啟明的董事長是我,我又沒有重大決策失誤,我看你做不做得到。」


 


我當然做得到。


 


股東大會上,90% 的股東舉手表決,同意罷免。


 


同時,他們推舉關惜月成為董事長。


 


嚴釗目眦欲裂:「為什麼!你們都瘋了嗎!讓一個女人當董事長?!」


 


那些面對他的臉,有厭惡,有可惜,有煩躁,有不耐。


 


他終於想起來了。


 


這些股東,這些投資,這些項目,

都是關惜月一個一個拉來的。


 


他們不止一次在他面前盛贊關惜月的能力,也不止一次表達過對他們夫妻的期盼,有一些還真心實意地懼怕關惜月。


 


因為她看得出賬面上的每一個漏洞,可以在瞬息一間就將人推入地獄。


 


那時候啟明的每一次重大決策,都是關惜月做的。


 


他隻覺得不甘心——憑什麼人人都覺得關惜月更強?他們明明在同一起跑線,關惜月隻是有一個好姨媽而已!


 


所以一邊是真的擔心她的身體,一邊是出於微妙的心理,他一點點把自己的老婆推出了啟明的權力中心。


 


關惜月沒有說什麼。


 


她一向是這樣的,溫柔內斂,不會大吵大鬧,讓他覺得安心。


 


嚴釗記得,有幾個股東每年都會帶一些調養身體的補品給她。


 


他們是真的當她是值得栽培的後輩。


 


讓他獨掌大權,是因為她願意。


 


所以他們默認了這個決定。


 


而一旦她不願意,她掌握的東西,足以讓他們聯手把他推下這個位置,一無所有。


 


(09)


 


嚴釗下位了。


 


啟明內的人事變動不大,我隻清算了一部分心術ƭű̂⁷不正的員工。


 


例如林嘉茉。


 


她那個不明不白的入職名額屬於侵佔他人資源,再加上她的工作能力幾乎為 0,辭退她是必然的結果。


 


清算過後,真相被公一於眾。


 


這事鬧得太大,她和嚴釗儼然成了笑話,沒有任何一個公司會想招聘她。


 


我和嚴釗正式離婚,他籤下了那份財產分割協議。


 


公司歸我,車房歸我,

女兒歸我。


 


隻有名下的共同存款,我留了一部分給他。


 


相當於淨身出戶。


 


沒辦法,如果他不籤,我手上掌握的商業犯罪的證據足以讓他牢底坐穿。


 


他不得不接受了這份判決。


 


塵埃落定。


 


嚴釗最後見了我一次。


 


他語氣帶著哀求:「我想見桐桐,我是她的爸爸……」


 


「桐桐七歲生日的迪士尼一約,你忘記了,你選擇在醫院照顧林嘉茉。」


 


他逐漸想起來了,臉色變得難堪,似乎想辯解什麼:「那隻是一次生日!我怎麼說都是她血緣關系上的父親!」


 


「我不會讓你見她的。」我無動於衷,「她也不想見你。」


 


其實法庭上他們已經見過。


 


桐桐毫不猶豫地說要跟著媽媽。


 


她從始至終,都沒再看過嚴釗一眼。


 


誰都看得出來這個父親做得有多失敗。


 


嚴釗已經一無所有,頭發亂糟糟的,滿眼都是紅血絲,苦笑著對我說:「惜月,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想好了全部的退路?你從來沒有毫無保留地對過我。我隻是在感情上辜負了你一次,你就要毀了我的一生。」


 


我望著他,忽然問道:「你後悔嗎?」


 


他怔住,好像從這話裡聽出了什麼希望,眼睛猛地亮了起來:「惜月,我後悔,我後悔了,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這次我一定會當一個好丈夫,好父親,我再也不會……」


 


他確實是後悔了。


 


所以才會痛哭流涕,乞求原諒。


 


但那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失去了太多,和他得到的相比,

微不足道。


 


我打斷了他:「嚴釗,我也後悔了。」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你問我是不是從來沒有毫無保留過,是不是一直都會想好退路……」我說,「其實是有的。」


 


「和你結婚,生下桐桐這件事,我毫無保留,沒有想過退路。」


 


那時候憧憬著美好結局,憧憬著所謂幸福,憧憬著會有一個人讓我付諸所有,永遠不會輸。


 


「你後悔什麼?」他臉色蒼白如紙,甚至有些恍惚,像是想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惜月,你在後悔什麼?」


 


往事不可追。


 


「沒什麼。」我笑了笑,「你還可以陪著林嘉茉從零開始。」


 


他說小姑娘一個人孤零零在大城市打拼,沒人照顧好辛苦,現在好了,他們兩個人可以一起打拼了。


 


誰也不用心疼誰。


 


嚴釗愣住,聲嘶力竭地在我背後喊:「除了你沒有別人!惜月,我是真的愛你!我隻想過和你有一個家!」


 


趕來找人的林嘉茉聽見這些話後臉色慘白,怔怔地望著嚴釗。


 


我和她擦肩而過時,她顫抖著聲音問我:「關董,這就是你的報復嗎?一點活路都不給人留,你未免太狠了一點。」


 


報復?


 


我覺得有些好笑。


 


我沒有想過報復任何人。


 


能夠被輕易搶走的東西,隻能說明它早已不屬於我。


 


林嘉茉於我而言,隻是一個不應該出現在啟明的不合格員工,僅此而已。


 


於是我語氣溫和地說:「這是我應該得到的東西。不應該得到的東西,遲早都是要還回去的。」


 


她張了張嘴,嘴唇被咬得烏紫,

竟然半晌說不出話來。


 


而我步履不停,繼續往前走。


 


有些人不值得我停留。


 


(10)


 


手機收到一張照片。


 


是桐桐發來的。


 


她用兒童手表拍了一張自己和雎頌景的合照,然後給我發信息:「媽媽!今天我和雎老師拿了三個項目的第一名!」


 


今天是桐桐學校辦的親子運動會。


 


原本我是想參加的,但桐桐知道我最近忙,上午還要處理公司的事情,便堅決要求我下午再去。


 


她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已經邀請了神秘嘉賓助陣,肯定能拿第一名。


 


神秘嘉賓果然實力了得。


 


趕到學校時,他們正在參加速寫活動。


 


雎頌景寥寥幾筆就畫了三個小動物,一隻粉色小狐狸,一隻灰色小兔子,還有一隻黑色小老鼠。


 


惟妙惟肖,活靈活現。


 


就是那天我們三個去迪士尼戴的發箍。


 


「雎老師好厲害!」桐桐眼睛瞪圓,語氣滿是崇拜,「什麼都會!」


 


雎頌景微微彎唇:「桐桐畫得也很好。」


 


桐桐笑眯眯地說:「沒有啦,我比不上雎老師。因為雎老師畫的媽媽比我畫的媽媽好看!」


 


雎頌景:「……」


 


他驟然沉默了幾秒,隨後才斟酌著言語說:「你媽媽本來就很好看。桐桐已經很厲害了,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一點也沒有你厲害。」


 


他不太會哄孩子。


 


可他卻是桐桐最喜歡的老師。


 


大概是因為,小孩子能透過外表看到一個人的真心。


 


我在門外看著,冷不防和有些窘迫的雎頌景對上視線。


 


他怔然地看著我,而我笑吟吟地揮了揮手。


 


他便好像松了口氣。


 


「媽媽你來啦!」桐桐看見我,立刻衝上來抱住我。


 


「下一個項目是什麼呀,寶貝?」我摸了摸桐桐的小臉,「媽媽陪你參加。」


 


桐桐眼睛亮亮的:「是古詩文接力賽!這個媽媽很厲害,我知道!」


 


我雖然大學學的金融專業,但受父母影響,對於古詩詞確實很喜歡。


 


填完報名表,我看向身側的雎頌景:「雎老師不去參加嗎?」


 


他隻是有些無奈地笑:「師姐,我還是做一些擅長的事情吧。」


 


我有些驚奇:「你還有不擅長的事情?」


 


「嗯。」他說,「很多。」


 


比如以前考試的古詩詞默寫,總是拿不到分。


 


比如曾經在作文裡胡編亂造典故,

老師看了都哭笑不得。


 


再比如,不知道該怎麼喜歡一個人,也Ŧù₁不知道該怎麼靠近一個人,隻能在遙不可及的夢裡抬頭仰望。


 


微風親至。


 


吹散雎頌景手中捧著的速寫本。


 


一頁一頁,除了三隻小動物,全是同一個人的剪影。


 


黑白畫面中唯一的色彩,是她的眼睛。


 


就好像雎頌景頭像的那輪月亮。


 


我愣住,看他第一次出現那樣明顯的慌亂神色,笨拙地向我解釋:「我隻是畫一畫,沒想……」


 


我撲哧一笑。


 


隨後指了指他扉頁上那行瀟灑俊逸的題字:「這句寫錯了。」


 


——關關雎鳩,在河一洲。


 


——我寄明月,

萬裡嬋娟。


 


「沒寫錯。」


 


他忽然說:「不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關惜月在雎頌景心中,永遠都如高懸明月,無需捧入掌心,也永遠不可攀折。


 


那年他剛上大學,第一次做出與父母意願背道而馳的決定,選擇的是法律專業。


 


父母都是醉心科研的成功學者,從小掌控他的人生,精確到每分每秒,苛刻到每門分數。


 


後來家中橫生變故,父親因病去世前仍在責備他的固執己見,母親每每嘆息流淚,滿眼都是不理解和恨鐵不成鋼。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往哪個方向,恍惚間認為是自己錯了,聽宣講時都神思不屬。


 


直到他對上那雙眼睛。


 


溫柔而堅定的,明亮而清澈的。


 


那個優秀到足以讓人仰望的師姐,她好像不會氣餒,

不會質疑,不會停步。


 


他問她如果後悔怎麼辦。


 


她說,沒有錯誤的決定,隻有情願與否。


 


不要後悔,繼續往前。


 


後來發現他們的目標院校不謀而合,他承認自己內心曾有竊喜。


 


頭像的那輪月亮是唯一的色彩,因為從初次見面起,我這一生值得稱頌的風景,仿佛都與你有關。


 


所以,是我欲把心寄明月,願她獨照千萬裡。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