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覺得自己好惡心,好不堪。
在這種情緒怪圈裡,我痛苦掙扎了很久。
直到某次,我低血糖暈倒在路邊,被好心路人送去醫院。
因為悠悠姐很瘦,我便也學著減肥。
但不懂科學的方式,隻是一味節食和過量運動,把自己的身體折騰垮了。
自從我來到北城上大學,姜奕澤就在我學校附近買了套公寓,把爺爺也接來享福。
聽說我暈倒,幹幹瘦瘦的小老頭急壞了。
拄著拐杖往醫院趕,在路上差點摔倒。
我醒來之後,爺爺坐在我床邊哭。
「幺兒哦,怎麼瘦成這樣了?
「沒有飯吃就跟爺爺說,爺爺給你做。
」
看到爺爺的眼淚,我瞬間冷靜了。
一直以來,我到底在做什麼?
我忘記了身邊的親人,忘記了曾經的夢想,忘記了自己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走出那個小山村。
為了一個男人,一味和別的女孩單方面雌競,把自己的情緒和身體都搞崩潰。
何必呢?
劉緣,你真的該清醒了。
15
我大學選的法學專業。
大三的時候,因為成績優異,學長學姐帶我去參加公益普法活動。
在那裡,我見到了很多弱勢群體。
他們的聲音被湮沒,他們的痛苦和冤屈無人問津。
而我們的任務就是提供免費的法律援助,教他們如何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回到宿舍,我一個勁兒地傻笑。
室友說我瘋了。
「你不知道,他們叫我劉律師!
「哈哈哈劉律師哈哈哈哈哈……」
好爽。
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這麼有價值。
我開始投入全部精力去學習。
身體忙起來,心裡反倒覺得充實,沒空胡思亂想了。
我順利通過法考,還保了本校的研。
研一那年,姜奕澤和悠悠姐分手了。
他後面又談了一個,不過很快又分了。
直到我研究生快畢業,他還單著。
畢業典禮當天,姜奕澤答應來給我拍照。
這些年,他接手了家族產業,在商場上雷厲風行,誰見了都得叫一聲姜總。
姜奕澤開完會趕來,一身高定西裝,襯得肩寬腰細腿長。
他身上早就褪去了曾經的少年稚氣,
多了幾分成熟男人的魅力。
經過的地方,總有很多女孩子回頭看他。
姜奕澤把手裡的花遞給我。
室友們瘋狂起哄,「好帥啊,小緣,你男朋友嗎?」
我沒承認,卻也不想解釋。
姜奕澤笑了笑,「不是,我是她哥。」
「親哥嗎?」
「不是親的,但也差不多,小緣是我看著長大的。」
我想,他或許是看出了什麼,才這麼急著澄清。
可事到如今,我總要勇敢一次。
不然這輩子都要留下遺憾。
我請姜奕澤吃飯,故意訂在情侶餐廳。
悠揚的琴聲緩緩流淌。
紅色燭光襯得氣氛有些旖旎曖昧。
姜奕澤透過燭光看著我,眼神暗了暗。
他不是遲鈍的人。
事到如今,他一定明白我的心思。
成年人的世界,總是充斥著心知肚明和隱晦試探。
或許我應該懂事,不要捅破這層窗戶紙,維持兄妹關系的現狀,才是最佳選擇。
可我偏不。
無論如何,我要一個答案。
我要他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哪怕是讓我徹底S心也好。
晚上,我們在酒店的天臺坐著。
我想直言。
可這些話在心裡憋了太多年,一時間又不知道如何說出口。
我舉起酒瓶,一口氣幹了。
「诶!小緣……」
姜奕澤沒攔住。
一瓶紅酒下肚,我的臉頰泛紅,腦子也有些混沌。
都說酒壯慫人膽。
這麼看,
我還真是個慫人。
「姜奕澤。」
我緊緊握著拳,緊張到渾身都在發抖。
「我喜歡你很久了!」
姜奕澤皺著眉,愣在原地。
16
其實,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時候喜歡上他的。
或許是在高中,或許更早。
這麼多年,他早就像空氣一樣,完全融入了我的生活。
一刻都離不開。
姜奕澤沒有立刻回答我。
我們就靜靜坐著,一杯酒接一杯酒地喝。
過了好久,夜都深了。
他望著天上的星星,突然開口:
「記得我從村子裡走的那天,星星也是這麼亮。
「你一句話都不肯跟我說,但是眼睛紅紅的,跟小兔子一樣。
「我那個時候就想,
這小姑娘脾氣真倔,但是怎麼就這麼招人疼呢。」
我咬著唇,眼眶漸漸湿潤。
「小緣。」他側頭,笑著看我。
「我說過,既然你喊我一聲哥,這輩子,你都是我妹妹。」
簡單一句話。
卻說盡了拒絕。
我明白了。
原來姜奕澤從頭到尾都沒有喜歡過我,一點點都沒有。
感情越界的人,隻有我一個。
17
說不難過是假的。
回到酒店,我又買了個醉。
可難過之餘,心裡更多的是通暢和釋懷。
哥哥畢業之後就去當兵了。
他這陣子正好從部隊休假回來,聽說這件事,趕來安慰我。
「至少你為自己努力過了,該不留遺憾才是。」
是啊。
感情的事,強求不來。
我已經為自己爭取過了,現在也該試著放下了。
我給自己放了個假。
打算回那個生我養我的小山村看看。
在鎮上轉車時,我去一家便利店買瓶水,正好和老板對上視線。
「翠玲姐!怎麼是你?!」
最後一次見翠玲姐,還是在高中的時候。
那時的她消瘦憔悴,眼神都是空洞的,哪裡像現在這麼紅光滿面。
翠玲姐拉著我聊了好久。
原來幾年前,她頂著娘家和婆家的雙重壓力,毅然決然跟吃喝嫖賭的混賬前夫離了婚,一個人帶著女兒討生活。
最難的時候,娘倆每天晚上隻能啃紅薯土豆。
可現在也熬出頭了。
翠玲姐開了這家便利店,女兒也進了重點初中。
「姐,你真的好棒。」
我由衷佩服這樣的人。
即使被人掐斷了向上的希望,即使背著卸不下的沉重包袱,也能負重前行,靠自己硬生生蹚出一條新生的路。
我無意間看到翠玲姐的手機屏保,寫著四個大字——
不破不立。
心裡為之一顫。
我有一件想做的事,想了很久,卻一直沒有下定決心。
此時此刻,整個人突然被勇氣灌滿。
「姐,我想做件事,但是在別人眼裡可能很瘋狂,甚至會說我腦子不清醒,那你覺得……」
「去做就是了。」
翠玲姐很堅定。
她甚至沒問是什麼事。
「小緣,隻要是你自己認定的事情,
姐都支持你。
「別後悔,別猶豫,永遠向前看。」
我笑著點了點頭。
18
我辭去了紅圈律所的工作,入職公益律所。
不出所料,大家都覺得我瘋了。
有不少同事和同學,都挖苦我是「活在真空中的極致理想主義者」。
畢竟好不容易一路過關斬將,從名校裡廝S出來,誰會放著光鮮亮麗的高薪工作不要,去當什麼公益律師。
要知道,為那些窮苦的弱勢群體打官司,大概率連律師費都拿不到。
可我偏偏就是那個瘋子。
別人都不理解。
隻有姜奕澤支持我。
哥哥回部隊了,離開北城那天,隻有姜奕澤來機場送我。
他把我抱在懷裡,也紅了眼眶。
「哥……」我靠在他的胸口,
小聲嘟囔。
「小緣,別怕,勇敢去闖。
「我永遠都是你的哥哥,永遠站在你身後。」
帶著這份沉甸甸的承諾,我開啟了一段全新的生活。
見識了人間疾苦,天地寬廣。
我在救贖別人,同時,別人也在救贖我。
我認清自己做不了什麼明豔大美女,認清我和姜奕澤注定隻是兄妹。
便也不再追求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虛妄。
我的口味變了,不再愛喝甜甜的旺仔牛奶,反倒開始喜歡清香的茶。
我化著適合自己的淡妝,穿舒服的衣服,和喜歡的人交朋友。
處事從容,心態平和,自得自洽。
一切也就歲月靜好。
那些年,我打過很多場官司。
大部分委託人真的很窮,給不起律師費,
可我並不在乎。
無論案件多艱難,劉律師都會盡全力幫你討回公道。
你隻要請她吃一碗面就好。
同樣,這些年裡,我聽到的嘲諷聲從未斷過。
那些人躲在角落裡不敢出頭,隻等著我什麼時候知難而退,好看我的笑話,再說上一句「你也不過如此,終於裝不下去了吧」。
可我偏不。
也許我確實是「活在真空中的極致理想主義者」。
可那又怎樣?
總有人要管這些事。
總有人要為了世間的公道人心,不計代價地爭一爭。
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到。
理想主義的花,有朝一日,也能在現實主義的土壤裡盛開。
19
五年之後,我受邀參加最高法會議。
這些年不絕於耳的嘲諷聲和叫衰聲,
在此刻全都化作無形。
一路的辛苦和執著,都值得了。
我有一個社交媒體的賬號,一直在做普法內容,粉絲數量不少。
會議開始前,我發了條新視頻,第一次露臉。
沒想到網友那麼眼尖,一下子就認出來,我是當年節目裡的那個小姑娘。
當年,我和姜奕澤的表情包還在互聯網上風靡一時。
【我們記得你,饕餮哥的妹妹嘛。】
【當年小心翼翼吃餅的小姑娘,居然成為了金牌律師!】
【這才是這個節目的意義啊。】
【妹妹好厲害,這個世界上又多了一個優秀的大女人!】
【拉屎暫停,為你點贊!】
最高法會議後,我又認識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
其中包括我的先生。
他性子溫和,
正義善良,但骨子裡卻是個執著的人。
跟我太像,太同頻。
兩個互相吸引的人,很快就走到了一起。
三年之後,我們結婚。
姜奕澤在我的婚禮上哭了,拉著我先生反復囑咐:
「我可就這麼一個妹妹,你要是敢欺負她,看我怎麼收拾你!」
我哭笑不得,「哥你喝醉了。」
「我沒醉!小緣,他要是敢對你不好,你一定跟哥說嗷!」
沒過多久,姜奕澤也結婚了。
閃婚,據說是一見鍾情。
他的妻子和悠悠姐是一樣的類型,明豔開朗的大美女。
看得出,他的確就是喜歡這樣的女孩。
一晃多年過去了。
我們都各自成家立業,有了幸福的生活。
可見,
人生沒什麼放不下的。
隻要向前看。
一直向前看。
前面總會有更好的風景在等你。
20
我在知乎上看到了一個提問——
【沒和第一個喜歡的人走到一起,會有遺憾嗎?】
彼時,我跟我先生剛結束一個難纏的官司,大獲全勝,正在海邊度假。
陽光明媚,天朗氣清。
爺爺在沙灘上曬太陽。
孩子們在旁邊堆沙堡,笑聲悅耳。
看到這個問題,往事一幕幕,突然像電影一樣在我腦海裡閃過。
我不由得笑了笑。
心裡卻不再有酸澀。
剩下的,隻是對青春年少的無限感慨。
要問,有遺憾嗎?
其實不可能一點都沒有。
可我不後悔自己的每一個選擇,也對現在的自己無比滿意。
我堅信,一切的一切,都是命運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