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廢話,我當然擔心他。
他答應我:「好好好,我不喝,你大老遠過來,渴不渴?喝盞茶吧。」
他將我抱在懷裡哄了又哄,答應我絕不幹蠢事。
結果第二天,他就把藥喝了個幹幹淨淨。
等我到時,木已成舟。
我還未發作,他便靠過來,輕扯我的衣袖:「好了,你別這麼生氣嘛。」
「是我不好。是我沒本事。」
我納悶:「你怎麼沒本事了?你為什麼非得喝這種藥?」
趙琮用手輕輕摩挲我的臉龐,輕聲道:「你不知,你生產那日,我心痛非常。我不想再受那樣的痛了,你就當可憐我吧,別同我置氣了,娘子。」
12
事已至此,我生氣有什麼用?
何況那藥確實有後遺症,
趙琮身體虛弱,纏綿病榻。
我急得落淚,親自喂他喝藥:「你得趕緊好起來呀,不然我跟榮兒怎麼辦呀?」
他安慰我別急。
等他精神好些了,就讓人將折子送到床邊,又握著我的手寫下朱批。
我不敢寫,他卻固執得很。
「玉兒,你是皇後,這天下是你我二人的。」
「你不會,沒關系,我教你。」
他教我如何用人,如何制衡,漸漸地,他松開了我的手,在旁邊看著我寫下批文,隨後一笑:「你做的很好。」
我扔下筆,撲過去抱住他:「不行,你得快點好起來,寫得我手腕疼S了,你給我捏捏。」
趙琮一邊笑我,一邊輕輕揉捏。
我每日提心吊膽,好在趙琮最後好起來了。
眨眼間,榮兒都十幾歲了。
趙琮跟我也在慢慢變老。
我從趙琮頭頂拔了根白頭發,擺到他面前:「夫君,你有白頭發了耶。」
趙琮幽幽道:「哎,那可如何是好,娘子會嫌棄我嗎?」
我抱住他,猛搖頭:「才不會呢,我最喜歡夫君呢。」
從那年狩獵時遠遠一見起,就喜歡得不得了。
一晃竟然這麼多年了。
年歲最是無情。
幾年後,趙琮重病垂危。
他遣退了旁人,獨留我在床前。
數月前他就讓人準備喪宜,又費盡心思替榮兒鋪平日後道路。
我不傻,我知道他快不行了。
我身著紅衣,坐在他身旁,一直盯著他,眼淚在眼中徘徊許久始終不曾落下。
趙琮嘆了口氣:「玉兒,想哭便哭吧。」
我搖頭:「我才不要哭,
哭了就不漂亮了。」
「你記不記得我們成親那晚,我哭得妝都花了,都不好看了。」
趙琮愣住,眼神放空,仿佛在透過遙遠歲月回看那年那日燭火搖曳,他的娘子一襲紅衣。
他嘴角微微勾起:「記得,美得很。誰說你不美了?讓他來我面前說,我定揍他一頓。」
他撸了撸袖子,作勢要揍人。
我噗嗤一聲笑了。
趙琮握住我的手,眼裡滿是不舍:「娘子,我要先你一步而去了,別怨我。」
他指著一旁的櫃子,示意我去將裡面的東西拿出來。
是一道聖旨。
我心中一驚:「你……」
趙琮搖搖頭:「不要拒絕。榮兒是我們的孩子,但是我總要為你留條後路。」
「皇後,
若太子不仁,汝可取而代之。」
「娘子,別哭了,再給我唱一遍曲兒吧,好讓我睡得安穩些……」
這是他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我捏著聖旨,趴在他身上,終於放聲痛哭。
沒有人知道殿內發生的事,也沒人知道自那天起終日沉默的我,其實隻是在那天將這輩子的話都同他說完了。
13
我將聖旨收了起來。
榮兒很好,登基後廣施仁政,頗有他父皇之風,受百姓稱贊。
他見我鬱鬱寡歡,便將春枝接進宮。
春枝前些年在街上救了名窮困的舉子,細心照顧,舉子一朝登科,求娶春枝為妻。
春枝如今已是侍郎夫人了,孩兒都七八歲了。
可一見到我竟然跟個孩子一樣哭了:「小姐,
您怎麼瘦成這樣了。」
春枝陪我待了幾個月,沒多久,我晚上夢見了我爹,深夜驚醒。
春枝像小時候一樣,睡在我旁邊,忙將我扶起:「小姐,怎麼了?可是做噩夢了?」
娘去世的時候,我整宿整宿做噩夢,醒來都是春枝陪著我。
可這次不是,我搖搖頭:「春枝,是美夢。」
爹前些年去世,他S前叮囑一定要將他和娘親葬在一處,又愧疚地對我說:「爹要去找你娘了,玉兒別怪爹爹。」
我不怪他,因為我夢見他跟娘一起來接我了。
還有趙琮。
夢裡他一身騎裝,長身玉立,周圍那麼多人,我卻一眼就看見了他。
跟小時候不同,這次他朝著我伸出手,又淺淺一笑:「娘子,我們回家。」
好。
【完】
番外:(趙琮)
1
我是太子。
但從小我就知道,我的位置並不牢固。
母後出身平民,又漸漸不得父皇寵愛。
宋貴妃家世顯赫,趙珏又聰明伶俐。
十歲那年,宋家指使人在我的馬上動了手腳。
我一時不察,將馬讓給了蘇將軍的女兒。
蘇懷玉,人看上去小小可愛,柔柔弱弱的,上馬姿勢卻瀟灑利落,笑起來更是好聽。
她騎著我的馬,獵到了梅花鹿,卻也因馬發了性摔到了頭,成了傻子。
我後怕,讓人去查,才查出背後的手筆。
我把證據交給父皇,可他靜默良久,最後說:「朕會好好補償蘇家那孩子。」
就這樣?
「那宋家呢?」
「放肆!」父皇隨手抄起砚臺扔過來,「沒大沒小,成何體統。」
我瞬間明白了,
父皇是不會為我做主的。
我跪下,求他原諒:「父皇息怒,兒臣失言。」
我可以不計較,但是心裡總惦記著蘇家那個小姑娘。
可惜自那以後,蘇將軍便不怎麼讓她出現在眾人面前。
直到某年上巳節,我在郊外,撞見了她和婢女放風箏。
我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笑得開懷,嘴裡嚷嚷著:「春枝你看,風箏飛得好高呀!」
婢女在旁邊拍手:「小姐真厲害!」
那日我在旁邊,偷偷看了她好久。
後來朝中有人提起我該娶親了,我又想起她,第一時間去了蘇府。
蘇將軍待我恭敬,卻在知道來意後變了臉色,拒絕道:「吾兒年歲尚小,且天姿愚鈍,難當大任。」
他執意不肯將女兒嫁給我,我也沒辦法。
可後來去蘇家求親的人越來越多,
甚至連趙珏也動了心思,我徹底坐不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跪在母後身前:「母後,求您。」
母後為難:「可那姑娘,聽說是個傻的?」
「母後,兒臣隻要她。」
正因為她是傻的,又是將軍府獨女,若是嫁給旁人,指不定被欺負成什麼樣。
若成太子妃,就算她不喜歡我,我也可以好好保護她。
母後用多年情分求了父皇為我賜婚。
我終於得償所願。
2
朝堂波譎雲詭,我日日處在漩渦中心,煩悶得很,可一回去,聽見她甜甜地喚我「夫君夫君」,我便不覺得累了。
她總愛扯我的衣袖,當真可愛得很。
相處的日子久了,我便越發貪心,想同她有個孩子。
可是這麼久了還沒動靜,我沉思:一定是我的問題!
娘子是將門之女,身體肯定沒問題。
於是我請了不少名醫開進補的方子,那些藥苦S了,但是我得喝。
娘子以為我病了,跑來關心我。
我有些不自在,可不能讓她知道我在喝補藥,不然會懷疑我不行的。
她擔心我,我很高興。
可某天宮人意外發現了藥渣,匆匆向我稟報,請太醫一查,竟然是避子湯。
我大怒,誰要害我的太子妃?
娘子單純,定是被人騙了。
可我沒想到,她說是她自己喝的。
她的心思全寫在臉上了,我簡直不敢相信,原來真的是她。
她不想懷我的孩子。
我差點站不穩,好,好得很!
蘇懷玉算什麼,不想懷我的孩子就算了!
等日後我當上皇帝,
大可納……不,不行。
我冷靜下來,我不能做父皇一樣的人。
我不可能有旁人。
可是若是懷玉不願生孩子?
無妨,無妨,從宗室裡挑一個記在她名下就好。
我想了一夜,釋然了。
隻是不能這麼快去找她,不然她日後再喝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怎麼辦?
我抽調了一批宮人去伺候她,也看著她不許再出岔子。
沒想到混進去了趙珏的人。
趙珏想要離間我跟懷玉,真是歹毒小人!
好在娘子撲到我懷裡,將一切說了個幹淨,反被我倆將計就計,一網打盡。
趙珏給父皇下藥的事,我知道。
但我笑他不夠狠,照他這個進度,何年何月才能成大事?
於是我悄悄加大了藥量。
果然沒多久,父皇病重,趙珏造反。
而我,平定了一切。
懷玉知道後很是擔心:「請陳大夫替陛下瞧瞧吧。」
我愣住了,卻又拒絕了:「不必了。」
他不配。
這些汙穢之事,我並沒有告訴懷玉。
但她很聰明,似乎察覺出了什麼,但她選擇了相信我。
她終於全心全意屬於我。
後來我才得知她當初不願有孕的原因,我簡直哭笑不得,同時又深深自省:一定是我做得不夠。
所以我加倍對她好,凡我所有,皆可奉上。
可惜最後我還是要先她一步而去,我拉著她的手,看她硬憋著不哭的樣子,很是心疼。
「想哭便哭吧。」
我說過,在我面前,她大可自在些。
可她說哭了就不漂亮了。
我笑她傻。
我永遠記得那年我挑開喜帕,撞見她湿漉漉的眼睛,漂亮得像小鹿一樣。
我的娘子,是天下最美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