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孟淮氣得發抖,欲指責我們挑撥離間,卻在對上我陰沉的臉時,發泄般抬腿就是一腳,直衝孟敘朝心窩子而去。
哐當!
這一腳,被衛溪狠狠一腿攔下了。
「你這一腳下去,他不S也沒了半條命。那是你們父子之間的事,本與我無關,但非要在我母親面前給她找不痛快,我便不會答應。」
我攥著孟敘朝的筆墨,一把摔在孟淮臉上:
「這才是你兒子的真實水平,拿這樣的字去拜師大儒?你孟家是自取其辱。」
孟淮捧著那一手爛字,手都在發抖:
「這······這是你的字?那為父平日考究你的字是何處來的?」
「是蘇月淺寫的。她用左手幫我完成的課業。
每次你要考我的時候,她都會找借口叫走你,而後著人送來她寫的字。她說她疼我愛我,不許我被責罰。她說她舍不得我受苦受累,便替我多分擔幾分。她說正是天真明媚的時候,就該放肆地玩鬧,而不是當個笨蛋書呆子。」
說到最後,孟敘朝帶上了濃濃的哭腔。
「她害我。從前母親叮囑我讀書寫字的時候,蘇月淺便說母親鄉野之人沒有見識,一心隻想我成龍成鳳成為她的指望,不在意我快不快樂、自不自在。所以我總覺得蘇月淺對我第一好,總能理解我、縱容我、袒護我。」
「可如今方知,我與旁人相差十萬八千裡,早就被耽誤了。嗚嗚嗚……你打S我算了,我丟盡了臉,本也不想活了。」
孟淮如遭雷擊,沉默地看著我半晌,才道:
「你這般教他?淺淺即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何至於如此糟踐她?」
「母親說了,你如今乃傅家義女,身份尊貴,遠非淺淺能比的。回府後,你依然是正頭夫人,何必還要與她一般見識。」
「當初皆是形勢所逼,你便不要揪著過去不放了。侯府再好,終究是你一個女子撐著,艱難非常,回來吧。」
「這些,我都不計較了。」
我氣極反笑:
「你們不會以為我沒見識到,連自得的侯府,與水深火熱的孟家孰好孰壞都分不清ţũ̂ₜ吧?」
「你們父子謀劃假裝失憶要給蘇月淺身份那日,我便不要你們了。永遠不要。」
孟淮與孟敘朝皆身子一僵,驀地看向我。
我繼續含笑道:
「世上可當真有完美無缺的人存在?為何偏偏蘇月淺能分毫不差地長在你的心坎上?」
「而對你自己的兒子,
你又了解多少呢?」
「孟淮,沒人那般無聊到會在意你的後院。」
我帶著衛溪頭也不回地進了內院。
孟淮怔然良久,才失魂落魄地帶著孟敘朝走了。
大雨滂沱,他們落下了一把傘。
自以為是的幸福與圓滿被大雨淋得透湿。
其實,那場雨早在五年前蘇月淺入府之時,便陰沉著要落下了。
他們父子二人的每一次縱容,每一次親近,每一次毫不猶豫地對蘇月淺的袒護與信任,便是一股又一股的巨風,攢著力道,吹得烏雲密布,電閃雷鳴,最終大雨滂沱,砸了他們滿頭滿臉。
孟淮步步趔趄,艱難萬分。
可他回頭看那武安侯府巍峨的牌匾下,冰冷四合的大門,便知已無路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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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溪舉著一把傘,
做好了隨時陪我出門的準備。
「放心不下就去看看。無論母親作何選擇,走什麼樣的路,兒子都願為母親撐傘。」
廊下風涼,我緊了緊冰冷的指尖,抬眸看他:
「我在想,映雪喜桂花,這樣一場雨隻怕將院子裡的桂花都打落了,下次她入府,我該請她吃什麼點心才好。」
衛溪笑了:
「母親不必操心,大不了,你中用的兒子再入一趟皇宮,觍著臉問娘娘再要些。」
我笑出聲來:
「我兒可真是太中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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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府裡。
孟淮帶著湿透的一身,進了蘇月淺的院子。
「阿朝被慣壞了,你不要與他一般計較。到底隔著一層肚皮,你也為難,輕不得重不得。好在,林隱答應回府了。」
蘇月淺的笑容僵在了唇邊,
艱難回道:
「如此甚好。那便將西廂的院子收拾出來吧。」
孟淮掃著身上的雨水,不動聲色盯著蘇月淺的臉。
「不必。她是我八抬大轎娶回來的夫人,自然該住主院。當初你嫁我時不也說,是替她管著家,不在意夫人不夫人的身份。」
蘇月淺攥著錦被的手泛了白,眸中一閃而過的恨意沒逃過孟淮的眼。
他收回視線,輕聲道:
「我去換身衣裳,你命嬤嬤早做準備,好接夫人回府。」
蘇月淺嘴上應得極好。
卻在孟淮徹底走出院子時,一把砸了藥碗,咬牙切齒道:
「賤人!她銷聲匿跡那麼多年,為什麼不S在外面。偏偏要回京,偏偏要在我面前晃。」
「是她要奪走我的一切,便怪不得我要她的命。」
「嬤嬤,
通知府中做準備。迎她回府那日,必定要做得熱熱鬧鬧的,把京中交好的夫人小姐們都請過來。」
「還有,那包落胎藥該拿出來了。總歸不是男胎,能為我扳倒那個賤人穩坐主母之位,也算了了我們母女的情分。」
「記住,那碗藥,Ṱũ₃務必要讓孟敘朝親自端給我,如此,他們母子二人便再無翻身之力。」
嬤嬤應聲回了是,轉身推門,卻身子一晃,驚恐萬分:
「老爺!」
孟淮的臉陰沉得可怕,冰冷嗜血的視線落在蘇月淺的身上,將她嚇得一瑟縮。
可不等她辯解,便聽孟淮咬著牙輕嗤一聲:
「毒婦,你可當真讓我大開眼界。」
蘇月淺突生重疾,被關在了偏ṱűₐ院裡養身子。
孟淮親自盯起了孟敘朝的課業,花重金求嚴師授課,
勢必讓他追上世家子們。
消息傳進我耳裡時,已到了衛溪下聘前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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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賓客絡繹不絕,孟淮與孟敘朝父子裹挾其中,我也不過草草看過一眼。
待賓客散去之時,孟淮遙遙站在玉蘭樹下,如那年我去孟家時一樣,視線SS落在我身上。
他步步走來,艱難開口:
「從前·······」
「從前便算了吧。」
我驟然打斷。
「再過兩年,我便是做祖母的人了,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過去,我早就忘了。」
「昨日的太陽曬不幹今日的衣裳,我早就放過我自己了,請你務必也放過我。」
孟敘朝聞言眼圈一紅,
攥著衣袖弱弱開口:
「所以母親,也不要我了嗎?」
我搖搖頭,笑著回道:
「不是我不要你,是我們彼此做的共同選擇不是嗎?你大可說你少不更事,聽信他人挑撥,做了錯事。」
「可孟敘朝,你所做的錯事,一刀一劍都實實在在戳在我胸口上的,痛到我好多年夜深人靜的時候,都輾轉反側裹淚熬到天明。」
「其實,我從來都是一樣的我。隻是彼時,我沒有依靠,站在你們身後的陰影裡,你們始終看不到我的存在,便覺得我哪兒哪兒都討厭。」
「如今,衛溪彎下腰身,一意孤行將我託舉到了他的肩膀上,你們終於看到了我,才願意聽進去我說的每一句話。若我仍無枝可依,還是從前的孤女,便是蘇月淺傷我一千次一萬次,你們也斷不會信的。可我能站到這裡,能被你們看見,是衛溪頂著世俗之見,
要讓我知曉我辛苦挖回來的種子,會開嬌豔的花,會結碩大的果。」
「可這些,從來與你們無關。」
孟敘朝急了:
「我·······」
「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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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臨盆,嬤嬤說遭遇難產,求老爺速速回府。」
孟淮頭也沒抬地陰沉回道:
「她整日不是頭疼腦熱,便是身子不爽利,抑或者動了胎氣腹痛不止。可每每去她跟前,都是故技重施般一哭二鬧三上吊。」
「昨日大夫還說胎象極穩,當有月餘才臨盆,如何會又突然生產?讓她S了那條心,孩子落地之前,我斷不會再踏足一步。」
可來人支支吾吾道:
「這次······這次是真的。
她準備翻牆而出,追到永安侯府來給······給夫人難堪。」
「卻被老夫人撞見,她失足掉下來砸在了老夫人身上。一個昏S過去,一個見了血。」
孟淮一驚:
「什麼?」
後來聽說,見風使舵的孟母被砸壞了身子,徹底癱瘓在床。
而要讓我身敗名裂的蘇月淺,求仁得仁,竟胎S腹中,徹底壞了身子。
孟母知道我不可能再回頭後,新仇舊恨一起落在蘇月淺身上,在她壞了身子不久,便親自為孟淮求娶小官之女為正妻。
蘇月淺無計可施,甚至來我跟前大鬧過:
「你讓他另娶別人?你不嫉妒嗎?你舍得讓你兒子淪為旁人的下飯菜嗎?你若有本事就給他攪黃了啊。
」
「你能害了我,便不能收拾她嗎?撵走她的父親,讓她在京城裡立不下足啊。」
我捧著茶碗,頭也沒抬:
「我以為我當年就說得夠清楚了,他們,是我不要了的。」
蘇月淺身子一晃:
「你······你真不要了。」
我嗤笑一聲:
「我兒貴為永安侯,錦衣玉食無限尊榮,我是如何想不開,還要回頭蹚爛泥!」
「你若想得開,盡早脫身才是。薄情寡義、自私自利的人,他不愛任何人,誰給得多,給得好,誰便是他的愛。」
我以為蘇月淺總歸是聽進去了的。
可她沒有。
竟轉頭去找那言官之女的麻煩。
將人攔在茶樓裡,大罵其是勾引人夫的狐媚子,下賤至極。
說到激動處,一哭二鬧三上吊,鬧得人盡皆知。
那女子何時見過如此陣仗,當即白眼一翻昏S了過去。
婚事自然告吹。Ţû₎
孟家的名聲也跟著爛了。
因這跋扈的平妻,滿京城無人再願推自己的女兒入火坑。
可還不算完,那言官咽不下惡氣,揪著孟淮的小辮子接二連三在陛下面前彈劾。
直到孟淮被天子罰閉門思過時,蘇月淺才在孟淮歇斯底裡的一耳光裡知道闖了多大的禍。
孟淮甚至要將其扔去莊子上自生自滅。
她無路可走,拿從前的恩惠跪求孟母出手相助。
孟母最會趁勢而為,捧高踩低,如何會幫她。
求而不得時,
蘇月淺便惱羞成怒,竟發了瘋一般一簪子一簪子將孟母扎成了馬蜂窩。
孟淮氣瘋了,帶著滿肚子的憤恨與失意,當即掐上了蘇月淺的脖子,竟生生將人掐S了去。
天子腳下,S人償命。
饒是情有可原,孟淮依舊被判了流放。
他曾託人來我面前說好話,指望衛溪為他在天子面前求個情。
可我,不僅連人都沒見,還放話,若是再敢上門,直接打出去。
直至孟淮在流放途中跌斷了腿,摔壞了腦子,徹底成了痴傻,孟敘朝也到底沒有來找過我。
後來,他京中無依,難以立足,便主動要退回東陵故居。
臨走之時,他要求一見。
我陪著映雪看戲,沒見。
下人將一對品相極好的翡翠耳墜子,捧到我跟前。
「這對耳墜子價值千金,
足夠孟公子換輛上好的馬車回東陵了。但是他沒有。」
「他寧願拼車而下,也還是將東西送了過來。想必,也是知錯了。」
我靜默許久。
我祝願他長進,祝願他安好,祝願他前程似錦,也祝願他無怨無悔。
可那些關於他的以後,都與我無關了。
「母親、映雪。瞧瞧我給你們帶了什麼?」
衛溪逆光而來,高大的身影堵住了滿門的冷風。
他目光灼灼,喜不自勝,眼裡都是我們。
「這次不是從皇後娘娘那裡討要的,是娘娘誇我做事沉穩,越發像樣,專門賞我的。」
「朱釵一隻,配映雪的衣裙。碧翡镯子,母親喜歡的,兒子終於得來最好的一隻。」
情細若微風,拂面而過時,冷暖自知,定有回響。
映雪親昵地抱著我的手臂,
衛溪抬手挑起了門簾,映著皎月的墜玉一聲細響,細細柔柔,恰如幸福輕扣了門扉,發出了清晰的聲響。
我的野杜鈴,聲勢浩大地開出了熱烈的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