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郡主和公主金安。這御膳房重地,不知二位貴人深夜駕臨有何貴幹?」


 


「無事無事,」我笑得毫無破綻,「就是公主殿下晚間讀書,忽然想起前幾日嘗過一道甜羹,裡面似乎用了些特別的燕窩,想問問做法,自己宮裡的小廚房也好學著做,解解饞。」


張公公眼神狐疑。


 


我立刻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巧精致的金瓜子,不著痕跡地塞進他手裡:


 


「一點辛苦錢,給公公夜裡添杯熱茶。您也知道,公主年紀小,好奇心重,我們做伴讀的,總得想法子哄著不是?斷不會真動您這兒的好東西。」


 


張公公掂量著金瓜子,臉色緩和不少:


 


「郡主言重了。那金絲血燕是太後娘娘專供,動不得。不過……庫裡還有些上等的官燕,雖不及金絲血燕名貴,但燉甜羹也是極好的,奴才這就給公主包些?


 


「那敢情好!多謝張公公體恤!」我立刻應下,又壓低聲音,「公主小孩子心性,過了這陣兒就忘了,公公也請……」


 


「奴才明白,明白。」張公公心領神會。


 


六公主如願拿到官燕,雖不是最頂級的,但也心滿意足。


 


回宮路上,她嘰嘰喳喳:「阿棠姐姐,你給那老閹……張公公什麼了?他變臉真快!」


 


我點點她額頭:「一點人情世故。」


 


「公主,宮裡過日子,有時候金子比身份好用,笑臉比拳頭管用。」


 


我正變著法子哄公主開心,眼角餘光瞥見小砚子安靜立在六公主身旁。


 


他生得白淨,眉眼總含著笑意,比尋常內侍更懂進退。


 


隨手塞給他塊剛得的酥糖,沒留意少年指尖觸到掌心時的輕顫,

隻當是謝恩的局促,繼續眉飛色舞地說著坊間趣事。


 


哪知道身後那人望著我侃侃而談的模樣,目光早已燙得要灼穿後背。


 


20


 


宮宴這日,六公主和皇後坐在一起,我終於消停了一會。


 


宮宴冗長,席間觥籌交錯,空氣裡彌漫著脂粉與酒餚混合的甜膩氣息。


 


我尋了個更衣的由頭離席,隻想尋一處清淨透透氣。


 


沿著抄手遊廊,避開熱鬧的主道,往稍偏僻些的臨水軒走去。


 


剛轉過一叢開得正盛的芍藥,前方小徑上,一道颀長的玄色身影負手而立,正望著池中遊魚。


 


不是魏將時又是誰?


 


他顯然並非偶遇。


 


見我走來,他緩緩轉過身,日光落在他的錦袍上,流光溢彩,更襯得他面容俊朗。


 


隻是那眼神,不再是以往純粹的疏離或審視,

反而摻雜了些許復雜難辨的溫和。


 


甚至是一絲刻意為之的柔和。


 


「阿棠。」他開口喚我,聲音低沉,在寂靜的小徑上顯得格外清晰。


 


這稱呼,少了「妹妹」二字,也少了往日的冰冷,卻讓我心頭警鈴大作。


 


我依禮福身:「哥哥。」


 


他幾步走近,距離拿捏得比以往近些,卻又不過分逾矩。


 


「席間人多氣悶,出來走走?」他狀似隨意地問,目光卻緊鎖著我,帶著一種我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專注的探尋。


 


「是。」我垂眸應道,隻想盡快離開,「公主那邊還需侍奉,阿棠先行告退。」


 


「且慢。」他出聲阻攔。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寬大的袖袍中伸出。


 


掌心赫然躺著一枚溫潤無瑕的羊脂玉簪,玉質細膩如凝脂,一看便知是宮制珍品,

價值不菲。


 


「前些日子得了一枚小玩意兒,」他語氣放得更緩,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想要顯得自然的親昵。


 


「瞧著溫潤,倒襯你今日這身素雅的衣裙。權當……送你的及笄禮。」


 


我看著那枚在陽光下流轉著柔光的玉簪,沒有伸手去接。


 


我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緊張的視線。


 


那眼神裡,或許有愧疚,有試探,甚至有幾分他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遲來的心動。


 


但於我而言,都已毫無意義。


 


「哥哥厚愛,阿棠愧不敢當。」我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此物乃宮制珍品,貴重非凡,阿棠身份微末,實不配此等賞賜。況且,義兄之禮當循法度。此物……還請贈與未來嫂嫂。


 


魏將時臉上的溫和瞬間僵住,伸出的手也凝滯在半空。


 


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一種被冒犯的慍怒和更深沉的難堪取代。


 


「阮衿棠!」他聲音沉了下去,帶著慣有的冷意,「你……」


 


「公主還在席上等候,阿棠告退。」我不等他發作,再次深深福身,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


 


然後,我挺直脊背,目不斜視地從他身側走過。


 


紗袖帶起一絲微風,拂過那枚依舊躺在他掌心、卻已顯得無比尷尬的羊脂玉簪。


 


21


 


日子在雞飛狗跳中過去。


 


終於,一道聖旨降臨王府,也傳到了作為伴讀暫居宮中的我耳中。


 


皇帝將我指婚給了三皇子蕭承砚!


 


消息傳來,我眼前一黑。


 


三皇子?

那個據說性情冷峻、眼高於頂的皇子?


 


我這種市侩的商戶女出身,嫁過去豈不是要天天被規矩壓S?


 


王府上下卻喜氣洋洋。


 


義父拍著胸脯保證三皇子是人中龍鳳。


 


我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託人向宮裡遞了話:


 


「謝陛下隆恩!隻是……臣女鬥膽,想先……看看未來夫婿是何模樣?不求別的,遠遠看一眼便好。」


 


這要求有些出格,但念在我救過王爺,又剛封郡主,宮裡竟也應允了。


 


約定那日,我被引至御花園一處臨水的暖閣。


 


管事太監恭敬道:


 


「郡主稍候,三殿下稍後便到。」


 


我心如擂鼓,視S如歸般盯著門口。


 


腳步聲傳來,一道颀長挺拔的身影逆著光踏入暖閣。


 


明黃色的皇子常服,金冠束發,通身貴氣逼人。


 


他緩緩抬頭,露出一張俊美無儔卻讓我瞬間石化的臉——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這、這不是六公主身邊那個總愛縱容公主闖禍的小砚子嗎?!


 


我張著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手指無意識地指向他:


 


「你……你……小砚子?!」


 


蕭承砚看著我一副見了鬼似的震驚表情。


 


從最初的端肅,到眼底迅速彌漫開濃得化不開的笑意。


 


他一步步走近,在我面前站定,微微俯身,溫熱的呼吸幾乎拂過我的耳廓,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阮姑娘,或者說……未來的皇子妃?

你看,孤和小砚子,哪一個更入得了你的眼?」


 


暖閣外,春光正好。


 


我臉上的震驚慢慢褪去,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帶著促狹笑意的俊臉。


 


再想想自己在他面前討價還價、塞金瓜子的「英勇事跡」……


 


一股熱氣「騰」地衝上臉頰。


 


完了,這以後的日子,怕是想「端」都端不起來了!


 


22


 


按規矩,我還是要從王府出嫁。


 


這幾日仁親王府張燈結彩。


 


朱漆大門貼上了碩大的「囍」字,僕役們腳步帶風,穿梭不息。


 


前院裡,大紅的樟木箱子流水般排開,一抬抬過目、登記、系上紅綢。


 


阮家雖不復當年漕運魁首的煊赫,但瘦S的駱駝比馬大,加之王爺王妃感念舊恩與救命之情,

這嫁妝備得是傾盡全力,體面非凡。


 


壓箱底的,是父親母親咬牙湊出的八萬兩白銀通兌銀票,以及潤州老家最好的水田、商鋪地契,這是商賈之家最硬的底氣。


 


成箱的蘇杭綢緞、蜀錦雲紗流光溢彩,南洋明珠、翡翠頭面在日光下灼灼生輝。


 


王妃親自開庫,挑選了整套紫檀木嵌螺鈿的家具,從拔步床到妝臺一應俱全,古董字畫、官窯瓷器填補風雅。


 


府中上下,從老管家到灑掃丫鬟,人人臉上帶笑,都在為這場體面的離別奔忙。


 


連一向刻薄的魏螢,也被這氛圍感染,別扭地送了我一支金釵。


 


唯獨不見魏將時。


 


這幾日他一直閉門不出。


 


他的缺席,不過是意料之中。


 


忙了一天,夜裡我正覺得松了口氣。


 


緊閉的房門被一股大力猛地撞開!


 


23


 


魏將時站在門口。


 


他形容枯槁,眼窩深陷,素日裡一絲不苟的錦袍皺巴巴的,沾著酒氣。


 


他SS盯著那身刺目的紅嫁衣和璀璨的頭面,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


 


「哗啦——!!!」


 


伴隨嬤嬤和丫鬟的驚呼,他猛地抬腳,狠狠踹向那擺滿珍寶的梳妝臺!


 


紫檀木的妝奁被踹翻在地。


 


沉重的匣體裂開,裡面價值連城的累絲頭面、金簪玉镯、珍珠璎珞……叮叮當當滾落一地!


 


這還不夠!


 


他轉身撲向疊放整齊的嫁衣,雙手抓住華美的雲錦,用盡全身力氣——


 


「嘶啦——!!!」


 


清脆而刺耳的裂帛聲響起!


 


金線織就的鸞鳳被生生撕裂!


 


那承載著無數祝福與期盼的大紅嫁衣,在他手中化作兩片殘破的布帛!


 


「阿棠,別嫁……」他聲音破碎沙啞,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我們……本不該這樣的!」


 


他抓著那破碎的嫁衣,如同抓著最後一點虛無的稻草,眼神混亂而痛苦。


 


滿屋狼藉,S一般的寂靜。


 


在一片驚惶中,我緩緩站起身。


 


一步步走向他,步履平穩,裙裾拂過地上的碎片。


 


我停在他面前,無視他手中緊攥的嫁衣殘片,目光平靜地落在他扭曲的臉上。


 


「鬧夠了嗎?」我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


 


沒有指責,隻有深深的倦怠,「鬧夠了,就回去吧。


 


魏將時被我的平靜懾住,狂亂的眼神有一瞬的凝滯。


 


他抓著破布的手,無力地松了松。


 


我沒有再看他,聲音低緩,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鶯兒,去…去把王妃娘娘早年為我備下的那套素銀頭面,還有箱底那件素錦的衣裳……拿出來吧。」我頓了頓,聲音更低,「總歸…是要出門的。」


 


鶯兒含著淚,踉跄著跑向內室。


 


魏將時似乎沒聽清我的話,隻是SS攥著那片紅布。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愛過、怨過、如今隻剩下悲憫的男人,聲音輕得像嘆息。


 


「哥哥,這又是何必呢?」


 


我的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珍寶和他手中那片殘破的紅,那曾是多少人精心的準備,如今都成了這場鬧劇的祭品。


 


「撕了,砸了……又能如何呢?」我的聲音裡透著疲憊。「這些東西,沒了,再置辦便是。」


 


我的目光落在他慘白如紙的臉上,帶著一絲近乎悲憫的溫柔,輕聲問:


 


「撕了這身衣裳,就能撕掉我要嫁人的事實?就能……讓一切回到從前嗎?」


 


「松珂哥哥,」這個稱呼,此刻喚出來,像在念一個遙遠的名字,「你撕掉的,不是我的嫁衣。」


 


「你撕掉的,是你自己最後一點……體面,也是我們之間,最後一點……能稱之為情分的東西。」


 


我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敲打在他心上。


 


「都碎了。就像這地上的玉,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我的目光越過他,

望向內室的素銀頭面和素錦衣裳。


 


「我的路,總歸是要走的。」我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你攔不住,也不必攔了。」


 


「你說過,我們這一輩子隻能是兄妹,你已經得償所願了。」我最後輕輕補了一句,像一聲嘆息,也像最後的告別。「…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


 


魏將時像是被徹底抽幹了力氣,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


 


攥著破布的手頹然松開,那片紅布如同枯葉般飄落在地。


 


他踉跄著後退,一步,兩步,眼神空洞地望著我。


 


他沒有再說一個字,隻是踉跄著,無聲地退出了這間屋子。


 


24


 


魏將時回到房間後,做了一夜的夢。


 


意識混沌如墜霧靄時,他恍惚望見了臘月裡的上京城。


 


那是阿棠來到王府的第二年。


 


那時的阿棠日日纏著他。


 


纏得他每日心裡亂哄哄的。


 


檐角懸著三尺冰稜,而香火繚繞的昭華寺中,他跪在鎏金佛像前,忽聽得鄰側傳來環佩輕響。


 


少女伏在蒲團上,聲線被燭火烘得溫熱。


 


她許了三個願望。


 


魏將時聽清了最後一個。


 


少女聲音嬌憨:


 


「若真有佛祖垂憐,隻求能與身邊之人歲歲長相守。」


 


那一刻,魏將時端坐如儀的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那點陌生的悸動甚至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恐慌,如同……如同完美的玉璧上出現了一絲不該有的微瑕。


 


隨之衝進腦海的。


 


是世家門第的森嚴壁壘。


 


是「士農工商」那道不容混淆的鴻溝。


 


是家族清譽不容玷汙的規矩。


 


隻有林秋月那樣的貴女才配得上自己。


 


而她……不過區區商賈之女。


 


思及此,魏將時瞬間覆滅了心頭那點剛剛萌生的暖意。


 


嘴角轉而勾起一抹涼薄的笑。


 


不過是當年在江上救了父親一命,如今竟連本帶利,把女兒也算進恩情裡。


 


挾恩圖報這種事,偏生叫自己給撞上了。


 


他正了正身,虔誠地合十雙手,也向佛祖許了個願望:


 


「佛祖保佑,我隻把阿棠當妹妹,一生一世的兄妹。」


 


「願她……願她所求成空,唯餘與我手足情長。」


 


風卷著經幡掠過窗棂。


 


他緩緩抬眸,撞見那尊金身佛像垂眸淺笑。


 


於是,在燭火搖曳中。


 


佛祖實現了他的願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