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本以為自己有足夠的時間,循序漸進,可以改變如同右相阿姐那樣的女子的命運,可以改變這世間的偏見,哪怕隻是一點。
可這種時候,我被蕭復雪看上了。
自從女扮男裝入朝為官後,我就再也沒想過這一生能和誰相伴。
也從來沒想過,那個喜歡上我的人會是蕭復雪。
裝病了三日,眼看南巡在即。
我又聽說了蕭復雪這次南巡就是去嶺州。
就宋青安那核桃大的腦仁,我怕他一天能得罪蕭復雪八百次。
「陛下,臣的病,突然就好了。」
我掩袖,裝模作樣地咳嗽了兩聲。
心裡把宋青安罵了無數遍。
豁出去了,我再撈宋青安最後一次。
哪怕後面他被抓到野人部落裡,
我也不管了。
南巡這一路,蕭復雪就帶了一個貼身侍衛,四五個暗衛,以及暈船的我。
嶺州路邊,隻有船隻接送。
我吐得昏天暗地,這下都不用裝,是真病了。
半夢半醒間,我總能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守在床邊。
我稍一動作,他就能驚醒,然後端上來一碗溫熱的藥。
「阿璇,喝了藥,就好了。」
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有些恍惚。
腳離開水面,徹底踏上嶺州的土地,我整個人都消瘦了一圈。
蕭復雪抬手,動作自然地將披風披在了我身上。
我誠惶誠恐地退開一步,
「陛下,臣自己來。」
船上的那些日子,如同一場舊夢。
直至吹到嶺州的風,我才從夢中徹底醒了過來。
蕭復雪動作一頓,「嗯。」
我和蕭復雪之間隔著,太多太多了。
切不可讓自己繼續沉淪下去。
我那個不爭氣的哥哥,此刻正在水田裡勞作。
他頂著個鬥笠,綁好褲腳,撸起了袖子,幹得賣力。
有人提醒他,
「宋大人,陛下來了。」
「什麼下?」
宋青安頭也不抬。
「是陛下。」
「陛什麼?」
要不是尚在病中,我真想過去抽他一個嘴巴子。
站在宋青安邊上的姑娘直接掀了他的鬥笠,把人往後一轉。
宋青安這才看見蕭復雪。
他瞪大雙眼,
「陛下!」
緩慢地,他又看見了站在蕭復雪旁邊的我,
「妹……沒事吧,老弟你怎麼也在這兒?」
10
嶺州這地方偏遠,也多了許多在京城從未見過的瓜果。
宋青安安排了一場接風宴。
大家圍坐在一起,倒是熱鬧。
中途有位端菜的姑娘,時不時朝我看一眼。
她看的次數多了,我如有所感,抬頭朝她看去。
然後人家姑娘羞紅了臉,掩面跑了。
「哎呀老弟,瞧你把人家嚇得,喝一杯?」
「釀的果酒,不醉人。」
我接過了酒杯,餘光中,蕭復雪的臉色陰沉。
誰又惹到這個小肚雞腸皇帝了?
我避開他的目光,舉起筷子吃了這些天來的第一頓飽飯。
在船上難受成那樣,
吃什麼吐什麼。
一到了嶺州,簡直是胃口大開。
果酒酸甜,不知不覺中,我喝了整整一壺。
有宋青安在,就絕對不會冷場。
菜沒吃幾口,他在嶺州的故事倒是講了一籮筐。
最後,他推推我的肩膀,
「阿璇,你看見我的心上人了沒?」
「就是在水田裡,摘了我鬥笠的那個姑娘。」
「一開始,她都不會說嶺州話呢,現在她全家都搬到了嶺州,我和她的親事就定在了這月初八,算過了,是個好日子,阿璇?」
我睜著一雙茫然的眼睛,
「騙子。」
「什麼?」
「你不是說果酒喝不醉嗎?」
頭有些暈乎乎的,明明還殘留著幾分清醒的意識,可手腳都有些不受控制。
宋青安拉住了我,
「你去哪?」
「回去休息,不然在這兒撒酒瘋嗎?」
我用力甩開了他的手。
這一下,把自己甩得也踉跄了幾步。
有人及時扶住了我的肩膀。
我撞在他身上,抬眸朝他看去。
「在哪,朕……我送他過去。」
11
起初幾步路,我還在提醒自己。
此刻扶著自己的,是蕭復雪,是皇帝。
後面酒勁上來,我連眼前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
還以為是從小到大一直陪著我的如雲。
一路上我嘴就沒停過,從朝堂上那些迂腐的老東西,罵到京城西坊裡那個寫我和右相話本的家伙。
「右相他都,年紀這麼大了。」
我給「如雲」比劃,
「他差點就能當我爹了。」
「寫這種話本的,應該被抓進官府,通通關起來!」
「那,寫你和陛下話本的呢,也要被關起來嗎?」
「如雲」問。
「當然,我是男的,陛下也是男的。」
我雙手抓著「如雲」的臉,往旁邊拉,
「你忘記了,我的身份,不能暴露,我和陛下,是不可能的事。」
「如雲」的聲音很輕,
「什麼身份?」
我松開了手,隨便找了個田埂坐下,突然不出聲了。
「如雲」就安靜地坐在我旁邊。
「我已經是大昭最年輕的左相了。」
一把拽過「如雲」的衣領,我湊近,鼻尖幾乎要撞上他的鼻尖,
「難道,我比那些人差嗎?那群男的,
都能站在朝堂上,我為什麼不行?」
見「如雲」不出聲,我繼續逼問他,
「你說,我做得不比他們好嗎?等有朝一日,大昭定會有更多女官、女將軍、女狀元……如雲,我等得到那天嗎?」
我將頭埋進了他懷中,
「別還沒等到,自己先暴露身份了。」
「陛下心思重,又多疑,我都怕自己哪天犯了他的什麼忌諱,小命不保了,沒有我在,我那個隻知道吃的蠢貨哥哥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時被人帶到房中,何時睡過去的。
等到隔日睜開眼睛,我心如S灰地躺在床榻上。
哈哈,這下是真的要S了。
也不知道現在差人給我尋一處風水寶地做墳,還來得及嗎?
如今,我隻能寄希望於蕭復雪也喝醉了,
而且完全忘記了我說過的話。
屋裡沒人,連宋青安也不見了蹤影。
我攔下人詢問。
「陛下啊,他一早就和宋大人修水渠去了。」
「前些日子風雨太大,剛修好的水渠,轉眼又壞了。」
約莫走了一炷香,我才看見宋青安的身影。
他和蕭復雪如今的模樣,我險些差點認不出來。
兩人幾乎是融入了嶺州的地方水土,和嶺州百姓一起修水渠。
由於太過認真,過了很久他們才注意到我。
宋青安明顯是長記性了,他朝我揮手,喚了聲,
「阿璇,這裡!」
同時,另一道不可忽視的目光也落在了我身上。
我閉了閉眼睛,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需要我幫忙嗎?」
「算了,
你這小身板,還是到旁邊休息去吧。」
「你病還沒好,昨夜又喝醉了酒,歇一會兒吧。」
兩人幾乎是同時出聲的。
我低低地應了一聲。
偏偏宋青安這廝不老實,他還要自來熟地問蕭復雪,
「陛下,昨晚阿璇沒撒酒瘋吧?」
蕭復雪抬眸,瞥了我一眼,
「沒有。」
「真的沒有?我還記得幾年前的團圓夜,阿璇喝多了酒,把我當成了馬,非要騎在我背上,不讓騎,阿璇還要生氣。」
……要不是蕭復雪在,我真想現在下去把宋青安的嘴給封上。
「那她昨夜還算聽話。」
我心裡咯噔一聲,隻聽見蕭復雪說,
「隻是認錯了人,把我當作了如雲而已。」
明明照著還算灼人的太陽,
我卻手腳冰冷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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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我倏然出聲,「臣……」
一旁有個盤發的婦人,操著口嶺州的地方話,小心翼翼地仰起頭,看向蕭復雪,
「是陛下嗎?重修水渠,民婦有個法子。」
她話音剛落,旁邊很快有人反駁,
「林家嬸子,你能有什麼法子?」
「你念過幾本書?又識得幾個字?怎麼張口就來?」
還有人笑道:
「林嬸,你可不能在陛下和宋大人面前胡言亂語,出了餿主意,小心官府把你抓起來。」
「這不快晌午了,還不快回家給你夫君做飯去?」
林嬸臉色漲得通紅,她小聲地反駁,
「我說有法子,就是真的有法子。
」
可在眾人的嬉笑聲中,她踉跄地朝後退了兩步,似乎要放棄了。
就在我忍無可忍,決定出手之際,一道聲音響起,
「慢著。」
蕭復雪放下手中的東西,
「重修水渠,你有什麼法子?」
蕭復雪一開口,在場的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林嬸雙手緊緊攥著衣擺,鼓足勇氣,
「依民婦看來,水渠之所以會……」
半炷香後,林嬸終於說完了。
在場所有人都若有所思,隻有些細微的反駁聲,
「婦人之見罷了。」
「就是,幾百年下來嶺州的水渠都是這樣修建的,怎麼能說改就改?」
但大多數人都聽了進去,還有些人面露慚愧。
「林嬸說得對。
」
我站了出來。
蕭復雪回頭,目光掃過眾人,
「你們在嘲諷她隻是個民婦的時候,不被你們放在眼裡的婦人之見已經能救下整個嶺州了。」
這句話震得我心頭發麻,好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蕭復雪又問了林嬸一些水田、莊稼之類的事,林嬸都對答如流。
「封林萍為女官,協理宋大人重修水渠。」
從古至今,從未有過「女官」。
我怔怔地望著他,而蕭復雪眼底含著笑意,目光繾綣,朝我看來。
這件事傳得沸沸揚揚,有贊許的,也有不認同的,一時間詩篇滿天飛。
出乎他人意料的是,最古板的右相聽聞此事,居然也點頭了。
「不光是女官,還應該有女將軍、女先生才是。」
接下來在嶺州的幾日,
每當我鼓起勇氣去找蕭復雪時,他總是不在。
我這個犯了欺君之罪的人還沒害怕,蕭復雪倒是躲起來了。
終於有一日,我將人堵在了門口。
「陛下,臣有罪。」
「臣女扮男裝,參加科舉,入朝為官五載,臣犯了欺君之罪。」
蕭復雪很輕地嘆了口氣,有些無奈,
「阿璇,你明知道,朕不會怪你。」
「朕這些日子避著你,隻是有些……」
蕭復雪沒說下去,我卻很快反應了過來。
不久前,他還在偷偷吃醋,給我送來桃子和袖口暗示自己的心意。
結果,我是個女子。
蕭復雪有些懊惱,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我。
想到這裡,原本還有些慌張的我出奇地平靜了下來。
「那陛下還是……喜歡男子嗎?」
蕭復雪屈起手指,抬手在我額頭輕輕敲了一下,
「我隻是喜歡你。」
「你不管是什麼模樣,我都喜歡。」
我倏然想起來嶺州的路上,因為暈船,我食欲不振,夜不能寐,整個人消瘦得厲害。
蕭復雪就守在我床前,事事親力親為,我隻要稍微動一下,他就能驚醒。
那張臉,早就在那些日夜裡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中。
我伸手,抱住了眼前人。
「我都聽見了,可不許耍賴。」
蕭復雪渾身一僵,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我,手逐漸收緊。
「阿璇,回京後,你恢復女子身份吧?」
「我不要你辭官,也不要你做我的皇後,
成為我背後的影子。」
「我要你名垂青史,永遠站在我身側。」
我用力點頭,「嗯。」
大昭的夜裡,明月高懸,一如往昔。
但我知道,從今日起,越來越多的江臨安、越來越多的林萍會如星星之火,燃起燎原之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