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所有的委屈、害怕、擔憂、思念、愧疚，在這一刻化為泡影。
弟媳對小悅悅極好。
她親力親為，幫小悅悅洗澡吹頭。
小悅悅被她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按理說我該安心的。
但我想起了那段被我遺忘的童年時光。
16
李秀英離婚後，我就跟著叔叔嬸嬸生活。
叔叔嬸嬸對我是極好的。
我再未挨過打。
沒人會不顧場合不顧時間不分青紅皂白得用力擰我胳膊。
沒人會拿掃帚抽我。
沒人會搶我的錢說要替我保管。
我過著有史以來最好的日子。
舒舒服服、安安穩穩的。
但是，我好想媽媽啊。
李秀英，你知道嗎？
哪怕是被你打，我也抑制不住地想你。
想和你一起生活。
住在別人家，我不敢大聲說話，我不敢第一個夾菜，不敢第一個洗澡。
我有很多的小心思。
偷偷地，猥瑣地，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一切。
生怕行差踏錯。
哪怕叔叔嬸嬸待我和堂弟一模一樣。
哪怕他們不讓我洗碗掃地幹家務。
我也做不到像堂弟一樣，心安理得地吃好喝好，一溜煙跑下桌玩耍。
有錢花，我也不敢自己花。
我掏一大半分給堂弟買玩具，內心有個很大的聲音在不斷叫囂祈禱，你可一定要不小心讓叔叔嬸嬸知道，告訴他們，這是我給你買的。
讓他們知道。
你看，我不是闲人。
你看，我對弟弟很好。
仿佛隻有這樣，才能抵消我寄人籬下的恐慌。
17
而現在，我的女兒，小悅悅，也要經歷這些。
我不想小悅悅擁有像我一樣的童年。
雖然快樂，但總有種淡淡的憂傷。
擔驚受怕，察言觀色，小心翼翼。
我怎麼舍得！
我計劃著，這邊安定下來就回老家一趟，把小悅悅帶來身邊撫養。
我請了兩天假，趁著周中，我偷偷回老家。
半年不見，小糯米團子高了一點。
她見到我沒有預想中哭奔進我懷裡。
她直愣愣地看著我，水靈靈的大眼睛仿佛在質問我這個不負責任的媽。
嬸嬸蹲下擁著她。
「小悅悅，是媽媽，媽媽來了，你看，是媽媽，快去。」
她這才遲疑地走向我。
略帶陌生的神情，小心翼翼的步伐。
我沒忍住簌簌落淚。
「媽媽，不哭，吹吹。」
我緊擁小悅悅入懷。
事不宜遲，我不敢過多停留。
吃完午飯，我就收拾好小悅悅的東西直奔高鐵站。
短暫的接觸過後，小悅悅恢復了黏我的本性。
她開心地摟著我的脖子，小手一刻都不松開。
左一個媽媽右一個媽媽。
我一遍一遍應著。
心好像在雲端翩翩起舞。
還有一個小時發車。
找個位置坐下。
等下，那是誰？！
18
我看到了趙亮。
我嚇得六神無主。
抓起口罩戴好遮住自己。
操起圍巾蓋住小悅悅，輕輕捂住小悅悅的嘴。
「小悅悅乖，別出聲，乖啊。」
怎麼辦，趙亮怎麼知道的，看樣子他確定我在這。
眼見他一排排找過來。
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手抱起小悅悅，一手推著行李箱，手忙腳亂鑽進人群，擠到檢票員身邊。
「你好，那個，我，我可以先進去嗎？你先給我檢票。」
「你的列車還沒到，先在候車廳等。」
「不是我知道，我、我必須先躲進去，裡面是一定要有票才能進對不對，求你了，你讓我先進……」
工作人員本來想煩躁地打斷我。
檢票口排著長隊，
她忙著檢票刷卡，沒空多理會我。
抬頭看我抱著個孩子急得出汗，又喊了另一個檢票員把我叫到一旁了解情況。
我語無倫次地說完，並給她看了我的微信消息。
趙亮一排排威脅謾罵，多到翻不到頭。
工作人員終於心軟，把我放了進去，將我帶進一個視角盲區，讓我站那等著。
我躲在柱子後面，緊緊拽住小悅悅，眼睛驚恐地盯著候車廳。
生怕……生怕趙亮能找到我們。
還有五十分鍾。
就隻有半小時了，我就可以遠離這個魔窟。
電光火石間，我想到了那天清晨，那扇離我不足一米的大門。
我的心都在顫慄。
老天，老天爺，求求你，求求你。
看看我，
看看我，救救我們！
趙亮過來了。
越來越近，我嚇得忘記了呼吸。
工作人員貼心地用身體擋住我的方向。
大聲告知他無票無法進入，沒見過照片上的人。
我祈禱著，禱告著。
終於，
趙亮轉頭離開，繼續找人詢問。
我松了口氣，緩緩閉上眼睛，攙扶著身後的牆壁直直站住。
這五十分鍾過得格外漫長。
列車姍姍來遲。
我們的光明未來，近在咫尺。
我牽著小悅悅，向著陽光，狂奔而去。
19
趙亮最終還是沒找到我，他開始把滿腔怒火發泄到李秀英身上。
聽嬸嬸說，趙亮狗改不了吃屎，依舊賭錢，賭輸了喝酒，喝醉了打人。
一點沒變。
唯一不同的是，他打的對象變成了李秀英。
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我的心還是疼了一下。
隨即，我又放下釋然了。
李秀英，你不再是我的媽媽。
你怎麼樣，和我無關。
嬸嬸說，趙亮打李秀英打得可狠可慘。
公公完全不搭理。
風水輪流轉，她估計也沒想到有一天會被自己的兒子打，自己的老公完全不管。
哦，也不是她兒子，繼子而已。
不知道現在的李秀英會不會覺得，這隻是牙齒不小心咬到了舌頭。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日子還是要過的，忍一忍總能過去。
就像她每次勸我一樣。
我升職做店長的時候，聽說李秀英進去了。
趙亮又喝得酩酊大醉，
回家發了狠勁兒抽李秀英。
咒罵她，將我離開的原因都歸咎於李秀英。
李秀英挨了三年的打罵，再也受不住，拿起茶幾上的水果刀向那攤爛泥刺去。
嬸嬸說，
「哎呦喂，刺得老狠了，刺了幾十刀，可嚇人，滿地是血啊，你公公起夜看到嚇得直接暈S過去。」
看來，棒子打在自己身上才疼。
李秀英也沒那麼偉大嘛。
才三年，就忍不下去了。
我的十八歲到二十三歲，整整五年呢。
她看戲都看了五年。
臨了，自己上舞臺，卻隻唱了三年。
呵。
20
患有心髒病的公公最終沒挺過來，隨兒子一並去了。
我請假回了趟家，把那間桎梏住我的牢籠掛中介，
賣了出去。
賣房的錢還上信用卡、白條等貸款後還餘了一些。
我看著銀行卡餘額，露出滿足的笑容。
終於不用再過拆東牆補西牆的日子。
終於不用再做陰溝裡的老鼠，東躲西藏。
小悅悅，我的寶貝，擁有光明的未來。
媽媽一定護著你。
希望你遠離沉疴，歲歲歡愉。
春風正好，萬物抽芽。
現實世界的唐虹，終於掙開沉重的枷鎖。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番外 1：小悅悅視角。
我的媽媽是超人。
她在我面前總是開開心心的。
從不喊累，絕不喊疼。
哪怕被爸爸打得嘴角流血，她也柔聲給我唱搖籃曲。
「睡吧，
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輕聲告訴我：「小悅悅，沒事的,都是假的,乖寶兒乖，不怕不怕,睡覺覺。」
我清楚那不是假的，但我要假裝那是假的。
隔壁阿婆說,離婚了媽媽就不要我了。
我開心極了。
我不想媽媽因我被桎梏。
媽媽,我太小了，我保護不了你。
做不了你的護盾，我也不願成為你的拖累。
我希望成為你的翅膀。
飛飛飛，高高飛走。
媽媽終於飛走了,我很歡喜。
我會快快長大,保護媽媽,讓她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媽媽。
就像媽媽在身邊時的我一樣。
奶奶天天罵我。
說我是拖油瓶，說我沒人疼沒人愛沒人要。
沒、沒關系、沒關系的。
媽媽好，我就好。
我的媽媽，終於不用再掉眼淚了。
不是嗎？
番外 2：李秀英視角。
日子怎麼過成了這樣呢？
當初，老唐在外務工,錢越賺越多,日子明明越來越好的。
可是我怕啊，我一個農村婦女,啥也不懂,我好怕,好怕他會變心。
弟弟說,錢在哪裡心就在哪裡。
我不顧一切地攬錢。
唐虹的,老不S的，所有人的錢。
隻要是老唐給的，都該是我的！
我才是女主人,錢憑什麼給她們。
可老唐,他居然要跟我離婚。
他怎麼能這樣對我！
果然,男人有錢就會變壞。
老趙找上我,我再婚了。
他兒子趙亮,
我視如己出。
看著他一天天長大，我想到了唐虹。
她也是這麼小小的一個,越長越大,一口一個媽。
她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怎會不心疼！
她在嬸子家肯定沒好日子過。
輾轉難眠間,我想到個好辦法。
讓唐虹嫁給趙亮不就好了。
唐虹還會是我女兒，我一定好好疼她。
又是怎麼成了這樣呢？
趙亮喝醉了打人。
我有什麼辦法？
手心手背都是肉。
兩口子一輩子哪有不鬧的。
我摻和進去能幹嘛？
招人嫌招人恨。
我老了,我已經老了。
我不能孤獨終老吧？
我還得靠著趙亮給我養老，我還要住在這……
唐虹怪我，
她居然怪我？
她怎麼能怪我！
她不理解我！
我難道不是為了這個家好嗎？
她要跑,她跑了家不就散了嗎？
我怎麼能讓好好的一個家,說散就散了。
她還是跑了。
趙亮打我時,我才知道，原來拳頭力道這麼重。
我的乖女,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都經歷了什麼！
我悔啊。
我S了這禽獸，一刀一刀，剐了他。
我的乖女,媽媽為你報仇了。
你會原諒媽媽的，是嗎？
可你為什麼不來看我？
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
真的是媽媽錯了嗎？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