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宓在電話裡大叫:


 


「我推你怎麼了?你S了嗎?殘了嗎?是你自己倒霉沒站穩,你憑什麼在這裡義正言辭嚴地指責我,還冠冕堂皇地說什麼不會追究我的責任!狗屁!什麼我主動提分手你答應了,你就是對我倦了,厭了,提起褲子不想認人了!是我瞎了眼,是我太傻太天真,別人當情人拿錢,我他媽的累S累活還倒貼錢!我現在懷疑是你和那個賤女人合伙給我設的局!我要去告你!告你詐騙,告你強J!」


 


她已經喪失理智,多說無益。


 


我默默切斷了電話。


 


就像切斷了一段畸形歲月。


 


我靠在病床上,心中升起微微感慨。


 


沒想到,那麼自命不凡,灑脫瀟灑的女人,撒起潑罵起人來,和街上的婦女毫無二致。


 


接下來,我委託律師,著手處理公司的股權和資產剝離。


 


其實也沒什麼資產。


 


這兩年業務萎縮,我慢慢意識到,離開了平臺,我們其實什麼都不是。可笑我們的狂妄自大,把平臺的託舉當成了自己的本事。


 


前兩年掙的一些錢,基本又都搭進去了,還欠了一些外債。


 


好在每月 8 萬的家用一直沒斷,都存在沈書意手裡。


 


這幾年陸陸續續給了她 400 來萬,加上房子車子,即使我很長一段時間不工作,我們的生活還是可以很幸福的……


 


我終於給沈書意撥通了電話。


 


這麼久沒和她聯系想必有些擔心了。


 


果然,電話裡她的聲音微微透著急切,「你在哪裡?」


 


我沉穩開口:


 


「我跟你說一件事,你千萬不要擔心,也不要過於著急。是這樣的,

我受傷了……」


 


第二天,沈書意就趕到了這個小小的醫院。


 


她從門外走進來時。


 


我一時有種錯覺,好像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的場景。


 


也是腿受傷了,也是她背著一個包,慢慢朝我走來。


 


我霎時就感到了一陣安心和從容。


 


「書意,我沒事。」


 


我對她展露一個微笑,伸過手去。


 


她沒有伸手握住我。


 


徑直在床邊坐下,眼睛盯著我的腿,遲疑開口。


 


「你……還能走嗎?」


 


我爽朗地開玩笑,「能走是能走,不過醫生說,可能要變瘸子嘍!」


 


她點點頭,「能走就行。」


 


我笑了。


 


如我所料,

沈書意根本不會嫌棄我。


 


「書意,我有個驚喜要告訴你。」


 


「程妄,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我們同時開口。


 


仿佛都有些迫不及待。


 


我笑著搖頭,寵溺道。


 


「你先說。」


 


她低頭,從背包裡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


 


「我們離婚吧。」


 


11


 


我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歪了歪頭,「什麼?」


 


她抿嘴淺笑了下,兀自開口。


 


「本來不應該在你這種狀況下提的,不過這個文件是之前就擬好了,而且我們後續行程也有些緊,就顧不得那麼多了。程妄,協議內容比較簡單,你現在就看看吧。」


 


我有些發懵。


 


怔怔看著文件上的《離婚協議》幾個字。


 


驟然抬頭,嗓音嚴肅。


 


「書意,你如果在跟我開玩笑,立刻停止。我現在心情不錯,本來也有個驚喜要告訴你,你別破壞了……」


 


沈書意忽然悠悠嘆了口氣。


 


「你說的驚喜,不會是要和周宓分手,重新回歸家庭吧?」


 


我看著她,半天沒說話,不明白為何她明明猜到,卻是這種反應。


 


她身子緩緩向後靠在椅背,面上掛著一抹好笑的表情。


 


「程妄,你這幾年好像變得有點認不清自己了,難道你真的以為你和周宓發生了那種關系,我還在等你回家?」


 


我大腦有些凝固。


 


唯一冒出的清晰想法竟然是:


 


她的笑容好陌生。


 


我怎麼從沒見她這樣的笑容?


 


譏諷、好笑、憐憫……還有種隱隱的、自然而然的居高臨下。


 


仿佛動物世界裡的獅子,在看著一直虛張聲勢的螳螂。


 


「唔,本來不想說太多,但你的反應似乎會耽誤接下來很多時間……」


 


「程妄,從在電腦裡看到你和周宓那些不堪入目的視頻開始,你就不是我丈夫了。我後來考慮的,從來不是是否離婚,而是怎麼離婚的問題。當然,感情的切割也需要一點時間,包括我,包括茜茜。」


 


「我重新規劃了自己未來的生活,這需要不少錢,如果正常離婚,僅平分房子的那一半,對我而言不夠。」


 


「當然,有些女性即使離婚也能靠自己獨立、強大。我很敬佩她們,但我很清楚自己,我不是那一類人。在我以往幾十年生命參與的社會競爭中,我從來不是勝出的一方。」


 


「生物學告訴我們,這個世界的本質是復雜且多樣的,

雖然我不是這個人類社會的強者,但你是的,周宓也是的。你們天生擁有旺盛的精力、聰明的頭腦、幸運的生長環境。你們擅長競爭,擅長博弈,甚至因此感到興奮和滿足。於是我決定,把這個任務交給你們。」


 


我愣愣開口,「什,什麼任務?」


 


沈書意並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而是略帶悲憫地看了我一眼。


 


「老實說,你們倆還是讓我有點失望的,過度沉溺於人類原始的衝動,又擺脫不了社會虛假的欲望。不過四年時間,就將你們原本的優勢和積累消耗完了,好在也差不多了。」


 


「差不多什麼?」


 


「差不多夠我和茜茜在澳洲接下來的生活了。」


 


我眯了眯眼,大腦仿佛已喪失思考能力,完全被她的話帶著走。


 


「澳洲?你和茜茜?你們去澳洲幹什麼?你是我的妻子,

茜茜是我的女兒,我的錢足夠我們一家三口在國內好好生活,我不同意去澳洲!」


 


沈書意垂眼幾秒。


 


「程妄,你沒有錢,你名下一分錢也沒有了。」


 


我凝眉,沉聲開口,「什麼意思?沈書意,家裡的資產包括這幾年我給你的錢都屬於夫妻共同財產,不是你說我沒有就沒有的,別拿你自以為的認知取代法律。」


 


她平靜地看著我,慢慢說道:


 


「程妄,你不記得了麼,家裡的所有資產全部在茜茜名下,你每月給的家用,我拿來在澳洲買了一套房子,也在茜茜名下。孩子名下的資產,是不參與離婚夫妻財產分配的。」


 


我陡然睜大眼,想到什麼,厲聲問:


 


「所以你要把茜茜帶去澳洲,就為了拿到撫養權好掌控她名下財產?茜茜在哪?你是不是把她藏起來了!沈書意,你是不是瘋了?

你竟然為了錢寧願把孩子送出國!你有沒有想過,我如果跟你爭奪茜茜的撫養權,你未必爭得過我!」


 


沈書意輕輕搖頭,嗓音柔和。


 


「你連茜茜為什麼要去澳洲都不知道,又談什麼爭奪她的撫養權呢?話已經說到這裡了,那就把話說透吧。」


 


「程妄,我有你電腦裡以前和合作公司偷稅漏稅的資料,有你和周宓出軌的 74 段視頻,並且是你們自己拍的,還有你們共同居住形成事實婚姻的證明,這個婚是和平離還是打官司離,你自己想清楚。」


 


「至於茜茜的撫養權,法律規定年滿 8 歲孩子能自行決定和誰一起生活,程妄,你自己回想這幾年的所作所為,你覺得茜茜會選你嗎?」


 


我凝視著沈書意。


 


她臉上掛著一貫的淺笑。


 


安靜、溫順,毫無攻擊力。


 


我卻莫名全身發起抖來,

好一會,顫聲開口:


 


「所以這幾年你一直在演?你裝成一副委曲求全的可憐模樣,縱容我和周宓出軌,不停地從我們這裡拿錢又悄悄轉移資產,還離間我和茜茜的感情……沈書意,你什麼時候變成這種蛇蠍女人了!」


 


她緩緩衝我一笑。


 


「當你把我置身於女人最無助,最羞辱,最痛苦的境地時,你又怎麼能責怪我運用一切手段拯救自己呢?」


 


我嘶聲怒吼:「可是茜茜呢?你一直在挑撥我們父女感情對不對?你故意在她面前示弱,讓她對我產生恨意!可她是你的親生女兒啊,你讓她小小年紀就經歷這些,你配當一個母親嗎?」


 


她的目光忽然變得冰冷,仿佛透著深潭的寒氣。


 


「為什麼不能面對?看清生活的真相,本來就是成長的一部分。再說,茜茜的人生黑暗,

不恰恰是你這個父親帶給她的麼?!」


 


我僵立在那裡。


 


長久地一動不動。


 


12


 


我不同意離婚。


 


沈書意似乎也不強求。


 


「那就按照起訴流程一步步來吧。」


 


她走時,淡淡扔下了這一句話。


 


我瞪著天花板一整天。


 


看著上面不知從哪兒折射過來的陽光,慢慢從東移到西。整個人仿佛從內到外全部掏空,隻剩一具空蕩蕩的軀殼。


 


忽然拿起手機瘋狂查茜茜學校電話。


 


沈書意說我連茜茜為什麼去澳洲都不知道,不可能爭奪撫養權,學校一定知情。


 


電話裡終於傳來老師的聲音。


 


「茜茜爸爸,真是恭喜你啊,茜茜從小就是個數學天才,這次拿到了國際數學競賽個人金牌,

又拿到了澳洲數學大師賽的全額獎學金,馬上就去那邊讀初中了。這是整個市,不,是我們國家的驕傲啊!當然,你們作為家長這一路的教導花了無數心血,茜茜那天在臺上演講時還哭了,說是感謝媽媽這幾年日日夜夜,對她無條件的支持和陪伴……」


 


我愣愣地掛斷了電話。


 


茜茜數學很好?


 


她參加了國際數學競賽還拿了金牌?


 


她要去澳洲讀初中了?


 


……


 


我什麼都不知道。


 


全都不知道。


 


接下來幾天,我整天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周宓來了。


 


她不知什麼時候坐在我床邊。


 


短短半個月,她整個人如頹敗之花迅速萎靡了下去,臉上透著遲鈍和迷茫。


 


「我去找沈書意了。公司清算欠了三百多萬,我想讓她把之前公司的錢退一部分回來,總比我們兩個都成了失信人員好。」


 


「結果她笑著對我說,錢是沒有的,但可以對我和你這幾年的辛苦工作表達一下感謝。太搞笑了,明明她是被戴綠帽的妻子,她是我們三角戀弱勢的一方,她憑什麼對我們表示感謝?」


 


「程妄……我們是不是被她玩了?」


 


我入迷地盯著天花板,輕聲問:


 


「知道她為什麼那麼關心我們的身體嗎?」


 


周宓咬著下唇不吭聲。


 


我低低笑了起來。


 


「你也猜到了對吧?她說的沒錯,我們兩個都是聰明人。是的,她需要的不過是身強力壯幫她賺錢的工具人啊,現在我們兩個工具人沒用了,不僅沒用,還多了一身的病,

所以啊,人家不要了……」


 


一年後。


 


沈書意在澳洲起訴了線上離婚。


 


我其實早就放棄故意拖著她的心了,但還是選擇起訴流程,是因為我想在視頻裡看看她和茜茜。


 


法官在宣判時,我一眨不眨地看著視頻裡的人。


 


沈書意坐在一個典雅精致的歐式別墅客廳。


 


遠處的窗子是藍得不真實的天空。


 


屋子裡陽光明媚,唯美浪漫。


 


她沒戴眼鏡,穿著低胸碎花裙,露出的皮膚黝黑但健康。


 


我恍然想起。


 


她運動天賦是極不錯的。


 


以前每次陪她爬山去拜祭,總是她輕快地在前面走,時不時轉頭笑著等我。


 


法官判離。


 


沈書意表達感謝後,一句多餘的話都沒和我說,

直接關了視頻。


 


我看著熄滅的屏幕良久。


 


外面有人在叫我。


 


「老程,3 號房要大便!」


 


「來了!」


 


我一拐一拐地走了出去。


 


這是城郊的一座老人院,我在這裡當看護。


 


破產、失信、瘸腿,很長一段時間,我根本找不到一份像樣的工作,連跑外賣都沒人敢要我。


 


更重要的是,我也沒那個心氣了。


 


周宓曾經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她因為失信進不了大企業,就去了一家私人公司給老板當助理,一次和客戶拼酒時喝到胃穿孔,住了很久的院。


 


她打電話找我借錢。


 


說等她病養好就能上班了,到時還我。


 


我把全部家當 6000 塊錢都給了她。


 


後來她再也沒和我聯系過。


 


3 號大爺在廁所拉稀,「呲呲啦啦」的聲音響亮。


 


我按開了電視。


 


裡面正在放《動物世界》,介紹的是壁虎。


 


我一眼認出。


 


那正是沈書意以前養的那種壁虎。


 


旁白的聲音低沉渾厚:


 


「撒旦葉尾壁虎是自然界一種神奇存在,弱小、緩慢、毫無攻擊力,處於食物鏈的低端。」


 


「它是自然界無可爭議的頂級擬態大師。為了生存主動進化,將形態偽裝成環境的一部分,順應環境隨時變化。」


 


「在弱肉強食的競爭中,它既能長時間低調蟄伏,又能在最後關鍵時刻,果斷斷尾求生,為自己尋得一片新天地!」


 


「動物,永遠是我們人類最好的老師。」


 


我轉頭看了眼窗外。


 


天高雲闊。


 


在這片天空下。


 


無數叢林法則猶在上演。


 


而我,是落敗者。


 


(完)